市局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百叶窗紧闭,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苍白的条纹,投射在长桌和周正阳、林溯、沈雨薇三人脸上。桌上摊开着公墓外围的监控截图,画面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灰色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再无线索。
周正阳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消化完林溯带回的消息——秦枫,那位德高望重、早已被追认为因公殉职(车祸调查结论)的犯罪心理学泰斗,不仅活着,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一系列诡异案件的幕后主使“M”,或者至少是“M”的操控者。
“你确定……真的是他?”周正阳的声音嘶哑,重复了第三遍这个问题。这不仅颠覆了他的认知,更意味着七年前的很多事,包括他亲自处理的秦枫“后事”和调查报告,都可能存在巨大问题,甚至……内部有鬼。
“我确定。”林溯坐在对面,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那种麻木的倦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冷冽。
他将秦枫留下的卡片推过桌面。“笔迹鉴定可以确认。他承认了M的行为与他的‘研究’有关。”
沈雨薇拿起卡片,仔细看了看,又放下。她的专业素养让她比周正阳更快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但眉头依然紧锁:“秦教授……他的研究领域确实涉及边缘心理学和犯罪行为动机。但活体实验、设计犯罪……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学术伦理甚至人性的底线。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说是为了探寻‘记忆’与‘人性’的真相。”林溯的语气带着嘲讽,“在他眼里,张昊、吴志峰,甚至可能更多的人,都只是实验材料。陆明……他说是‘变量失控的意外’。”
提到陆明,周正阳的身体震了一下,眼中闪过痛楚和更深的愤怒。“变量失控……他妈的!”
他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水杯晃动。
“所以陆明挨那颗枪子,就是因为他秦枫的狗屁实验出了岔子?!”
“目前看来,是的。仓库里那个高频信号,很可能就是他实验的一部分。”
林溯顿了顿,
“他还给了我一个选择。停止追查,回归平静;或者继续,成为他下一阶段研究的‘核心观察对象’。”
“你怎么回答的?”沈雨薇看着他。
“我没有回答。”林溯的目光扫过两人,“但我站在这里。”
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周正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脸,重新坐直身体,那股刑警队长的硬气重新回到他身上。“好。既然他跳出来了,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林溯,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外部顾问’,你是这个‘秦枫/M’专案组的核心成员,享有最高级别的信息权限和安全保护。我们需要你所有的记忆和洞察力。”
他看向沈雨薇:“沈医生,你负责所有物证、生物证据的深度分析,尤其是与秦枫过去研究可能相关的化学、药物、技术残留。
我会申请调取秦枫‘生前’所有的研究资料、项目记录、资金流向,哪怕是最机密的。”
他又按下通讯器:“苏茜,你在听吗?”
“在。”苏茜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背景是轻微的电流声,“我已经开始深度挖掘秦枫名下以及关联的所有数字资产,包括他可能使用的假身份、离岸账户、加密通信记录。
另外,公墓那个信号源彻底消失了,但我在追踪过程中,发现另一个有趣的事情——大约三小时前,也就是秦枫和你见面后不久,市精神病防治中心的内部网络,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数据包被调取,访问权限很高,内容涉及十几年前的某些特殊病例档案。
调取路径被伪装成常规巡查,但跳板服务器的特征……和之前M的一些手法有相似之处。”
精神病防治中心?特殊病例档案?
林溯心中一动。秦枫的“记忆研究”,是否与某些精神病例有关?那些病人,是否也曾是他的“实验对象”?
“查!查清楚调取了哪些档案,谁授权的,原始病例是什么!”周正阳命令。
“已经在做了,但医院的防火墙和日志系统很老派,需要点时间物理渗透……嗯,我是说,需要点时间合规申请。”苏茜改口道。
周正阳没在意她的用词。“林溯,秦枫提到‘下一阶段’,‘记忆的回廊’,还有‘第一个房间的钥匙在你最深的梦里’。你有什么头绪?”
林溯闭上眼。
最深的梦……自从陆明出事,他最深的梦魇就是那个仓库。血腥味、枪声、陆明倒下的画面、自己扣动扳机……这些碎片夜夜重现。
但秦枫指的,难道仅仅是这些创伤记忆本身?还是说,在这些重复的噩梦场景中,隐藏着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被超忆症无意记录下来的关键细节?
“我需要重新梳理7.23案的所有细节,尤其是案发前一周,以及案发后最初几小时的所有记录,包括我自己的记忆。”林溯睁开眼,“不仅仅是官方的卷宗,还有当时所有相关人员(包括秦枫)在那段时间的活动轨迹、通讯记录、医疗记录……一切。”
这是个庞大的工程,而且涉及内部敏感信息。
但周正阳只犹豫了一秒:“我来协调。给你最高权限。沈医生协助你进行生理和心理层面的记忆回溯辅助,确保安全。”
沈雨薇点头:“我可以尝试用一些非侵入性的神经反馈和情境暗示方法,帮助你更稳定、更有针对性地调取特定时间段的记忆,但过程可能会引发强烈的情绪和生理反应。”
“我知道。”林溯平静地说。为了真相,他愿意再经历一遍那种痛苦。
会议结束后,林溯回到了那间暂时被用作他专属分析室的小房间。墙壁上已经贴满了秦枫的资料照片、研究论文摘要、以及张昊案、吴志峰案的时间线和线索图。
中央的白板上,用红笔写下了巨大的“记忆的回廊”和“第一个房间”。
电脑屏幕上,苏茜已经将第一批解密后的秦枫关联数据传了过来。大部分是些枯燥的学术论文、项目申请书、会议记录。
但其中一份加密等级较高的文档,标题是《关于长时程创伤记忆定向诱发与再编码的可行性预研报告(非公开)》,署名秦枫,日期是八年前。
报告内容充斥着专业术语,但核心思想令人不安:旨在研究通过可控的、多感官(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复合刺激,结合特定药物辅助,定向诱发受试者特定的创伤记忆,并在其记忆活跃期进行“干预”,尝试植入或强化某些“指令性联想”,观察对其后续行为决策的影响。报告末尾提到“已筛选出数名潜在适配受试者,需进一步接触评估”。
潜在适配受试者?是通过什么渠道筛选的?精神病院?监狱?还是……通过某些犯罪案件接触到的人?
林溯感到一阵恶寒。秦枫的研究,似乎早就在为某种应用做准备。
另一份文件是秦枫“车祸”前一个月,某次私人聚会的受邀者名单(从一份被删除的电子日历中恢复)。
名单上有几个名字被苏茜高亮标出:一个是市里某医疗器械公司的老板(该公司生产神经刺激设备),一个是某生物科技公司的首席研究员(研究方向是神经递质调控),还有一个……是市司法局的一位官员。
这些人,与秦枫的“研究”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周正阳敲门进来,脸色更加难看,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刚拿到精神病防治中心那边传来的被调取档案列表。”他把文件递给林溯,“一共七份。时间集中在十五到十二年前。病人姓名都是化名,但根据有限的症状描述和入院原因……都与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解离性身份障碍(疑似),以及……病理性谎言和幻想症有关。
其中三份档案的‘主治医师建议’栏里,有同一个医生的签名——郑国明。”
“郑国明?”
“秦枫的学生,也是他研究团队的早期成员之一。”周正阳沉声道,“秦枫‘死’后,郑国明离开了学术界,据说去了南方,行踪不明。我查了一下,他的社会保险记录在五年前就停了,再无线索。”
一个消失的早期团队成员,与一批特殊的、可能被秦枫用作“研究素材”的病人档案关联。而这份关联档案,在秦枫现身当天被神秘调取。
“调取记录的技术手法像M,但目的呢?”林溯思考着,“秦枫是在清理痕迹?还是……在准备新的‘实验材料’?”
“更麻烦的是,”周正阳压低声音,“我查了秦枫‘车祸’的原始调查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当时负责的交警和鉴证人员,有两个已经调离本市,一个退休后出国,还有一个……三年前死于一场入室抢劫,案子至今未破。”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秦枫的“死亡”,从人到物证,似乎都被精心处理过。
林溯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们只是刚刚触碰到网的边缘。
夜深了。
分析室里只剩下林溯一人。沈雨薇帮他做了一次简单的放松和引导,旨在帮助他更清晰地聚焦于7.23案前后的记忆,而非沉溺于情绪。她留下了一些舒缓神经的精油和一份注意事项后离开。
林溯靠在椅背上,关掉了刺眼的白炽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台灯。他闭上眼睛,尝试主动进入那段他最想逃离,却又必须重新审视的记忆。
不是被动的噩梦闪回,而是主动的、有控制的回溯。
他让自己回到七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行动简报室的气味(汗味、咖啡味、塑胶地图味),周正阳下达命令时紧绷的下颌线,陆明检查装备时认真的侧脸,还有……秦枫?对了,秦枫当时作为特聘顾问,也在简报会上,坐在角落,安静地记录着什么。
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对绑匪的心理侧写,提到绑匪“可能有表演型人格,寻求关注,对特定频率声音敏感”……
特定频率声音?这个细节,在当时的简报中并不突出,林溯也从未深想。
现在回想,秦枫为何特意提及?是随口分析,还是……某种提示或铺垫?
记忆的闸门一旦有控制地打开,更多的细节涌出。出发前,秦枫似乎单独和陆明说了几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时林溯离得远,没听清内容,只看到陆明笑了笑,点了点头。
然后就是仓库,黑暗,手电的光束。废弃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无线电里模糊的通报。突然响起的枪声(不是一声,是连续的!),陆明的闷哼,他自己的吼叫,扣动扳机的后坐力,火光,浓烟……
林溯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翻腾的情绪和生理性心悸。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陆明中弹的瞬间移开,转移到开枪之前。
枪声响起前,有什么?
寂静?不,不是绝对的寂静。仓库里有旧机器低沉的共振(空调或排风扇的余震?),有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环境噪音掩盖的、高频的、短暂的嘶鸣声。就像……金属轻微摩擦,或者电子设备启动的啸叫。
这个声音,在他无数次噩梦中都被更响亮的枪声和血光掩盖了。但此刻,当他刻意去寻找时,它从记忆的底层浮现出来,尖锐而清晰。
就是它!那个19.8kHz的信号!它在枪响前出现!
记忆继续推进。开枪之后,混乱之中,他扑向陆明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仓库二楼的一个破窗后面,有镜片反光一闪而过。当时他以为是破碎玻璃的反光,或者是自己眼花。
但现在想来,那个角度……如果有人在那里用设备观察或记录……
还有气味。除了血和硝烟,在靠近陆明倒下的位置附近,空气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甜味和某种化学溶剂的味道。
和后来在张昊公寓闻到的乙酸异戊酯有些类似,但更复杂。当时现场混乱,没人注意。
这些被忽略的细节,在超忆症的记忆库中尘封了七年,此刻被一一唤醒,拼凑出一副更加诡异、更加可怕的画面:秦枫可能在现场附近,用某种设备发出了高频信号(可能是为了影响绑匪,也可能有其他目的),然后发生了“变量失控”,导致交火,陆明中弹。而秦枫本人或他的助手,可能在二楼观察并记录了全过程。
事后,那种特殊的化学气味,可能来自秦枫使用的某种设备或药剂残留。
林溯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布满冷汗,呼吸急促。头痛欲裂,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第一个房间”下面快速写下:
【钥匙线索:】
1. 高频信号(19.8kHz)出现时机与含义。
2. 仓库二楼可能的观察点及遗留痕迹。
3. 特殊化学气味成分(需与沈雨薇核对当年现场物证记录)。
4. 秦枫对陆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这些,就是秦枫所说的“最深的梦里”隐藏的钥匙吗?指向“记忆的回廊”的第一个房间——7.23仓库案的真相?
他正要联系周正阳和沈雨薇,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那部特殊手机。
没有信息,只有一个自动播放的、极其简短的音频文件。
滋滋的电流噪音后,是一个经过严重扭曲、但依稀能听出是秦枫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兴奋与冷漠之间的语调,只说了一句话:
【记忆的回廊,第一个房间已为你打开。门后是过去的回响,也是未来的序曲。你听到了吗?那声音里的密码……】
音频结束。
紧接着,苏茜的紧急通讯直接切了进来,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愕:
“林溯!刚监测到,市档案馆的火灾警报系统被莫名触发!不是火灾,是有人侵入了他们的老旧温控和通风系统,制造了一次短暂的、局部的温度骤降和气流异常!
位置是……地下三层,永久纸质档案库!那里存放着……八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的,本市所有重大案件的原始现场物证登记目录和部分已销毁案件的备份微缩胶片!”
档案馆?原始物证目录?秦枫在调取精神病院档案的同时,还对档案馆下手了?他到底想找什么?还是说……他想让林溯去找什么?
“第一个房间已为你打开……”秦枫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门,似乎真的开了。但门后等待他的,是揭示真相的光明,还是更深邃、更危险的黑暗?
林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站起身。
他必须去档案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