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会议室再次被凝重的空气填满,百叶窗紧闭,投影仪的光束刺破昏暗,定格在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画面上一—那个穿着带有独特反光logo外套的身影,拎着手提箱,消失在仓库侧门的阴影里。
时间戳清晰显示:7月23日,晚8点47分。而警方接到线报、集结出动的时间,是9点10分。
秦枫提前了二十多分钟入场。他不是顾问,他是参与者,甚至是导演。
“技术科做了图像增强和步态分析,”
周正阳的声音干涩,指着定格的画面,
“身高、体态、行走时细微的左肩下沉习惯……与秦枫留下的影像资料匹配度超过85%。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他。”
林溯坐在桌前,双手交握放在冰冷的桌面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投影仪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掩盖了他眼中翻腾的骇浪。
七年来,每一次噩梦回放的起点,都是仓库内的枪声和血光。但现在,噩梦的起点被强行向前推移了二十多分钟,推到了那个他曾经敬仰的导师、悄无声息潜入犯罪现场的时刻。
“他进去干什么?”沈雨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盯着画面中那个手提箱,“那个箱子里,装的就是制造高频信号、释放化学混合物的设备?”
“很可能。”林溯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冰层正在碎裂,“二楼那个有反光的位置,可能就是他的‘观察点’和‘操作台’。灰色海绵吸附的高浓度混合物,红外LED灯珠……都是证据。”
苏茜的声音从会议电话中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速很快:“我交叉比对了秦枫那个刚破解的海外加密云盘。里面有一些设计草图和数据日志,时间戳集中在七年前。
其中一份草图……是一个便携式多模态刺激发生器的设计图,标注了超声波发射模块(频率可调,预设频段包含19.8kHz)、气溶胶雾化释放模块(标注了乙酸异戊酯、苯乙酮、GBL的混合比例),还有一个低功率红外定位信标。电源是高性能锂电池,持续工作时间……大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从秦枫进入仓库,到枪声响起,时间刚好吻合。
“日志呢?”周正阳追问。
“日志很零碎,像是实验笔记。有对‘环境变量’(仓库结构、背景噪音)的评估,有对‘潜在干扰源’(指绑匪和警方?)的预估,还有……”苏茜顿了顿,“有几条提到了‘S1’和‘S2’的反应预测。S1标注‘理性,观察力强,记忆编码效率高,但创伤易感性高’;S2标注‘冲动,依赖直觉,团队导向,易受暗示’。最后一条日志时间戳是枪击发生前大约五分钟,内容只有一句话:‘变量引入,观察窗口开启,希望不要有过激反应。’”
S1和S2……林溯的心沉了下去。那很可能就是指他和陆明。
秦枫不仅在现场,还把他们两人列为了实验观察对象,预测了他们的行为模式!那句“希望不要有过激反应”,此刻听来简直是魔鬼的嘲弄。
“王八蛋!”周正阳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布满血丝,“他把我的队员当小白鼠!陆明差点就……”
“他的目的不仅仅是观察。”林溯打断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草图和日志,“如果只是观察,他没必要亲自冒险潜入,也没必要使用化学和声学刺激。
他的目的,很可能是主动干预,在我们和绑匪的交火中,施加影响,观察在极端压力、药物和特定频率刺激下,我们的记忆和行为会产生怎样的‘偏差’。陆明中弹,可能就是这种‘干预’导致的‘偏差’之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这个推论比单纯的“实验事故”更加残忍和冷血。
“那个匿名寄来的海绵,和这个云盘里的信息,几乎是对我们调查的实时补充。”沈雨薇冷静地指出,“寄件人知道我们需要什么,甚至知道我们的进度。黑色S?”
“黑色S没有承认,但也没否认。”林溯想起之前黑色S提到“合作者”时的含糊其辞,“还有一种可能,是秦枫团队内部的其他人,因为某种原因(良知?利益冲突?)在暗中提供线索,但又不敢直接露面。”
周正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谁,我们现在有了更明确的证据链:秦枫提前潜入,布置设备,意图对现场人员(包括警察)进行非法实验干预,导致严重后果。这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刑事犯罪。接下来,全力追查秦枫现在的藏身地!苏茜,云盘里有没有线索?”
“云盘最后一次登录IP是经过多层跳转的,正在追溯。但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需要双重密码,还没解开。另外,”苏茜补充道,“我在梳理秦枫过去的研究资金流时,发现有几笔不太正常的款项,通过海外基金会转入,最终流向几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这些公司近两年有一些小额资金活动,购买了一些……高端电子元器件和特种化学原料,采购清单和那个设计图上的元件部分吻合。”
秦枫还在继续他的“研究”!他还有资源,有渠道,有同伙(或者手下)。
“购买记录能追踪到收货地址吗?”周正阳问。
“很模糊,都是委托物流公司代收点自提,使用伪造身份。但取件地点集中在城北和开发区几个特定的区域。我已经把地图坐标发过来了。”
投影仪切换成城市地图,几个红点闪烁。
会议刚结束,林溯回到临时分配给他的办公室,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
头痛如约而至,比以往更加剧烈。秦枫的背叛和冷酷,陆明事件的真相一角,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溯抬头,是沈雨薇。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表情有些异样。
“林顾问,打扰一下。”她走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关于那个匿名寄来的海绵,除了化学分析,我还尝试做了更精细的显微结构和材质分析。”
“有发现?”
“海绵的切割边缘,在高倍显微镜下显示,不是撕裂,而是用非常锋利的薄刃工具一次性整齐切下的。”
沈雨薇将平板上的显微照片展示给林溯看,
“而且,在切割面上,附着了几颗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结晶颗粒,不是海绵本身的材质。”
林溯接过平板,放大照片。那些结晶颗粒不规则,折射率很高。
“能分析成分吗?”
“做了能谱分析,主要成分是硅、氧、铝、钠,还有一些微量杂质。”沈雨薇调出分析报告,“成分接近……某些型号的光学玻璃或晶体的碎屑。”
光学玻璃碎屑?林溯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切割海绵的工具,可能是某种带有光学镜片组件的精密仪器上的刀片?比如……内窥镜?或者某种微型手术器械?在切割时,崩落了镜片或保护罩上的微小碎屑?”
沈雨薇点头:“很有可能。这暗示,切割海绵的人,或者他使用的工具,非常专业,而且可能经常接触精密光学设备。”
秦枫作为学者,接触精密仪器不奇怪。但他的团队里,或者说那个“匿名合作者”,会是谁?郑国明是医生,也可能接触。但还有别人吗?
“另外,”沈雨薇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技术科在重新梳理当年仓库案所有相关人员的通讯记录时,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在案发前三天,秦枫的手机曾接到一个来自虚拟运营商的号码的短暂呼叫,通话时间只有十几秒。那个虚拟号码的注册信息是假的,但基站定位……在市精神病防治中心附近。”
又是精神病院!那个号码,会不会是郑国明,或者院里的其他人打给秦枫的?他们在沟通什么?病人情况?还是实验安排?
线索像藤蔓一样,从过去蔓延到现在,彼此纠缠。
沈雨薇离开后,林溯试图将新的碎片整合。光学碎屑、精神病院的电话、持续的资金流、城北的取件点……秦枫的网络比想象中更广。
突然,他的私人手机(那部常用的)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有点眼熟。
他接起。
“是林溯先生吗?”一个年轻、略带紧张的女声传来。
“我是。哪位?”
“我……我是‘记忆修复工作室’楼下的便利店店员,小陈。那个……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很急。”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看起来有点怪怪的,戴着口罩和帽子,放下一个信封就走了。信封上写着必须亲手交给您,还留了这个电话号码。”
林溯的心提了起来。他离开工作室后,很少回去,也叮嘱过邻居帮忙照看。“信封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没拆。就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摸着有点硬,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马上过来。在我到之前,不要碰那个信封,也别让任何人接近。”林溯挂断电话,立刻联系周正阳,同时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便利店就在工作室所在的老旧公寓楼底层。林溯赶到时,周正阳安排的便衣已经先一步到达,控制了现场。店员小陈脸色发白,指着收银台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林溯亲启”,字迹潦草。
技侦人员小心地检查了信封外表,没有发现危险物质和电子装置痕迹。戴着手套打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似乎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拍摄的,画面中央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年轻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嘴巴被胶带封住。她穿着家居服,背景很模糊,但能看出不是寻常住所,墙壁斑驳,像是废弃的房间。
女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有明显特征的卡通手表——那是林溯工作室隔壁邻居家刚上大学的女儿,李晓芸的手表!
李晓芸父母常年在国外,她独自居住,有时候会帮林溯收个快递,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照片背面,用同样的潦草字迹写着:
【下一个‘演员’已就位。她的惊慌很真实,因为她不认识导演。】
【你的‘记忆修复’能修复别人的记忆,能修复你自己的吗?能修复因你而起的恐惧吗?】
【这一次,没有复杂的机关,没有高科技谜题。只有最简单的人质,和最直接的交换。】
【用你手中的‘钥匙’(你从仓库带回来的‘真实记忆’)来换她。具体时间地点,另行通知。别耍花样,别带警察,你一个人来。】
【倒计时,在你看到照片时已经开始。——M】
没有落款,但风格毫无疑问是M,或者说,是秦枫指使下的M!
林溯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迅速被冰冷的恐惧压了下去。李晓芸是无辜的!她被卷进来,仅仅因为是他的邻居!
秦枫在用这种方式,逼迫他交出关于仓库案“真实记忆”的证据?还是说,这本身就是秦枫新的“实验”,观察林溯在重要他人被威胁时的选择?
周正阳夺过照片,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立刻对着无线电吼道:“立刻去李晓芸家!确认情况!调取周边所有监控!快!”
然而,几分钟后,坏消息传来:李晓芸的公寓门锁完好,但人不在家,手机留在桌上。楼道监控显示,两个小时前,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宽大工装服的人,用钥匙(可能是技术开锁)打开了门,不久后,扛着一个大型帆布袋出来,放进了楼下停着的一辆无牌面包车,驶离了监控范围。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对方计划周密,行动迅速。
“钥匙……仓库带回来的‘真实记忆’……”林溯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秦枫指的是什么?是指他通过记忆回溯新发现的高频信号、化学气味、二楼反光等细节?还是指……那块可能来自现场的海绵?或者是别的什么实物证据?
秦枫在索取“证据”,但同时,这很可能也是一次测试,测试林溯在压力下的判断和忠诚(对警察,还是对真相?)。
“你不能一个人去!”周正阳抓住林溯的肩膀,“这是陷阱!秦枫就是想把你单独引出去!”
“我知道是陷阱。”林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看着照片上李晓芸手腕上那块熟悉的手表,“但我必须去。她是因我被卷进来的。”
“我们可以布置……”
“他说了,别耍花样,别带警察。”林溯打断他,“秦枫对我了如指掌,对你们的行动模式也很清楚。任何异动,都可能危及李晓芸的生命。这次,他玩的是最简单粗暴的绑架。”
他走到便利店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倒计时已经开始,无形的秒针滴答作响,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秦枫从幕后操纵“犯罪表演”,走到了前台,直接用人质进行威胁。游戏的规则在改变,变得更加危险,更加个人化。
“我需要时间准备。”林溯说,目光深远,“秦枫要的‘钥匙’,未必是实物。可能是一段‘口供’,一个‘确认’,或者……一个‘选择’。”
他转向周正阳:“周队,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但要在绝对保密和间接的情况下进行……”
李晓芸惊恐的脸在照片中模糊不清。
而林溯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岔路口。一边是警察的程序和同伴的安危,另一边是秦枫黑暗的邀约和一个无辜女孩的生命。
他必须找出第三条路。
一条既能救人,又能将秦枫逼入死角的路。
但时间,已经不在他这边了。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