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弥漫着汗水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
长方形的会议桌边坐着十二个人——篮球队的七名主力队员，两名助理教练，主教练赵刚，队长陈锋，还有苏雨晴。林默站在苏雨晴身侧，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有些惨白。
“苏副主席。”陈锋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还有两个小时训练时间。如果这是关于学生会赞助的事，可以明天再谈。”
“不是赞助。”苏雨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去，“是关于江南大学的。”
陈锋皱起眉，翻开文件夹。他的手指粗壮，指关节上有老茧。第一页是那张球员信息表，陈迈克的照片印在右上角——一个皮肤黝黑、笑容张扬的年轻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
“这是什么？”陈锋抬起头，眼神锐利。
“江南大学的隐藏王牌。”苏雨晴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故意没在公开名单里列出来。身高两米零三，三分球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一点七。如果我没记错，你们队里最高的中锋是一米九八？”
陈锋的脸色变了。
他重新低头看那张表，手指在“203cm”那行字上停住。旁边的助理教练凑过来，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林默看到陈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情报哪来的？”主教练赵刚开口了。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他的声音很低沉，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苏雨晴侧过身，看向林默：“林默同学提供的。”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林默。
空气凝固了。
林默感到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我表哥在江南大学读书，他偶然听到体育部老师的谈话。”
谎言。又是谎言。
但必须说。
“偶然听到？”一个队员嗤笑出声，“这么巧？”
说话的是队里的得分后卫，叫李浩。林默记得他，前世那场比赛他三分球七投一中，赛后哭得像个孩子。
“李浩。”陈锋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林默，“你表哥还听到什么？”
林默深吸一口气。前世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场比赛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攻防转换，每一个战术失误。
“江南大学的战术核心会围绕陈迈克展开。”他说，“他们会用他做高位挡拆，利用他的身高和射程拉开空间。你们的防守策略如果还是人盯人，会被打穿。”
赵刚教练的眉毛挑了起来。
“继续说。”
“陈迈克的弱点是横移速度慢。”林默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笔尖在白板上划过，发出尖锐的吱呀声，“他刚从美国回来，不适应国内的快节奏攻防。如果你们能提速，打转换进攻，逼他跟着跑，他的体力撑不到第四节。”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战术图。
弧顶挡拆，陈迈克提到三分线外，接球就投。然后是防守对策——换防后小个子紧贴，干扰投篮，不给他轻松出手的空间。
马克笔的墨水是蓝色的，在白板上晕开。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战术图。简单，但直指要害。
“你怎么懂这些？”赵刚教练问，眼神里多了些审视。
林默放下马克笔。笔杆握在手里，塑料外壳有些温热。
“我喜欢看NBA。”他说，“平时会研究战术。”
半真半假。前世他确实喜欢篮球，但真正懂这些，是因为那场比赛后他反复看了二十遍录像，每一个失误都刻在脑子里。
陈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盯着那个战术图看了很久，手指在“横移速度慢”那几个字上敲了敲。
“我们需要验证。”他说。
“怎么验证？”苏雨晴问。
“试训。”陈锋转过身，看向林默，“明天下午，你跟队训练。如果你真的懂战术，就在场上证明给我们看。”
林默愣住了。
“我？”
“对。”陈锋的表情很严肃，“纸上谈兵谁都会。真正的战术要在场上执行。你敢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林默感到手心出汗。他看了一眼苏雨晴，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敢。”他说。
---
第二天下午三点，篮球馆里热得像蒸笼。
林默换上借来的球衣——号码23，有点大，下摆垂到大腿。球鞋也是借的，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跑起来有点打滑。
馆里除了篮球队的十二个人，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学生。他们坐在看台上，窃窃私语，偶尔发出笑声。
林默能听到那些声音。
“那就是昨天开会那个？”
“听说他懂战术？”
“笑死，一个外行人指挥校队？”
陈锋吹了声哨子，尖锐的声音在馆里回荡。
“热身！绕场十圈！”
队员们开始跑步，脚步声整齐地敲击着木地板。林默跟在队伍最后面，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太久没运动了，肺像要烧起来。
橡胶味、汗味、还有木地板被打蜡后的化学气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
十圈结束，林默扶着膝盖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分组对抗。”陈锋拍着手，“主力队对替补队。林默，你打替补队的控卫。”
控卫。
林默直起身。控卫是场上的指挥官，要组织进攻，要分配球权，要阅读防守。这是最考验战术理解的位置。
也是陈锋给他的考验。
替补队的队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说话的是个大个子，叫王强，打中锋，“把球传给我就行。”
林默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
比赛开始。
主力队先发制人，陈锋一个突破上篮得分。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很清脆，唰的一声。
轮到替补队进攻。
林默运球过半场，李浩贴上来防守。李浩的速度很快，手不停地干扰，试图抢断。林默护住球，观察场上的站位。
王强在低位要球，但主力队的中锋卡住了位置。
前世记忆浮现——李浩防守时喜欢赌博式抢断，容易失位。
林默做了个向左突破的假动作，李浩果然重心偏移。就在那一瞬间，林默一个背后运球换到右手，加速从右侧突破。李浩被过掉了。
补防上来的是陈锋。
林默没有硬上。他在罚球线停住，跳起，却不是投篮——而是把球传向底角。那里有个替补队的小前锋，完全空位。
球传得很准，正好落在对方胸前。
小前锋接球，调整，出手。
三分命中。
看台上传来零星的掌声。
陈锋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
比赛继续。
主力队的实力明显更强，比分很快拉开。十分钟后，已经是28比14。
替补队的队员开始急躁，进攻变得简单粗暴，就是单打。失误增多，被反击，分差越来越大。
林默喘着气，汗水浸透了球衣。他感到小腿肌肉在抽搐，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
但他还在观察。
观察主力队的防守习惯，观察每个人的移动轨迹，观察陈锋的指挥手势。
又一次死球，比分变成35比18。
陈锋叫了暂停。
替补队的队员垂头丧气地走下场，拿起水瓶猛灌。王强把毛巾摔在地上。
“打不过！实力差太多了！”
林默喝了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他看向主力队那边，陈锋正在布置战术，队员们围成一圈。
“我有办法。”林默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王强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林默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画图。
“主力队的防守策略是收缩内线，放我们投三分。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外线不准。”他说，“但如果我们改变进攻发起方式呢？”
他画了一个弧线。
“王强，你不要在低位要球。提到高位，给我做挡拆。挡拆后你顺下，吸引防守，然后分球给底角。”
“可是……”王强皱眉，“我中投不稳。”
“你不用投。”林默说，“你只需要把防守人带出来。只要内线空了，我们的小个子就可以突破。”
他看向那个小前锋：“你叫张伟对吧？你刚才投进了一个三分，陈锋肯定会重点盯防你。下次进攻，你假装要接球，然后突然空切篮下。”
张伟眼睛亮了亮。
“还有。”林默站起来，“防守时，我们改用联防。二三联防，压缩内线空间。主力队的外线投篮也不稳定，逼他们投。”
队员们面面相觑。
这些战术很简单，但之前没人想到。或者说，没人敢在陈锋面前提出不同的想法。
“试试吧。”王强最终说，“反正已经输这么多了。”
哨声响起，比赛继续。
主力队进攻，陈锋运球过半场。他看到替补队摆出了联防阵型，愣了一下。
“联防？”他笑了，“有意思。”
他示意队友拉开，自己单打。突破到罚球线，发现内线挤满了人，根本没有上篮空间。他只能急停跳投。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出来。
王强抢到篮板，传给林默。
林默推进，过了半场后抬手示意。王强提上来挡拆，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李浩。林默绕过挡拆，陈锋换防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王强顺下，带走了主力队的中锋。
内线空了。
林默没有传球给王强，而是把球甩向底角。张伟假装接球，然后突然启动，空切篮下。球传到得恰到好处，张伟接球上篮得分。
干净利落。
看台上的窃窃私语声变大了。
陈锋眯起眼睛。
接下来的五分钟，替补队打出了一波12比4的小高潮。联防限制了主力队的内线得分，而多变的进攻让防守方疲于奔命。
比分变成39比30。
虽然还是落后，但分差缩小了。
更重要的是，替补队的士气起来了。队员们开始相信林默的指挥，执行战术时更加坚决。
又一次暂停。
这次主力队那边气氛有些凝重。陈锋在训话，声音很大，能听到“专注”、“防守”之类的词。
林默坐在场边，大口喘气。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苏雨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走过来，把水递给林默。
“打得不错。”她说。
林默接过水，瓶身冰凉。
“只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苏雨晴看着他的眼睛，“你读懂了比赛。”
林默没说话，仰头喝水。水很甜，带着一丝矿物质的味道。
哨声再次响起。
最后三分钟。
陈锋显然认真了。主力队加强了防守强度，每一次对抗都充满身体接触。肌肉碰撞的声音砰砰作响，球鞋在地板上摩擦出尖锐的吱呀声。
比分交替上升。
还剩一分钟时，45比40。
替补队球权。
林默运球，看着计时器。24秒进攻时间还剩15秒。他抬手叫了个战术。
王强提上来挡拆，但这次主力队有了准备——他们选择了夹击。陈锋和李浩同时扑向林默，封死了传球路线。
林默陷入包围。
他能听到陈锋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汗水的酸味，能看到李浩眼中必胜的决心。
前世记忆再次浮现——那场比赛的最后时刻，陈锋也是这样被夹击，然后失误，被反击，葬送了最后的希望。
不能重演。
林默护住球，身体旋转，从两人的缝隙中挤了过去。这个动作很冒险，很容易被吹走步，但他做到了。
突破到罚球线，主力队的中锋补防过来。
林默跳起，在空中看到了底角的张伟。张伟被放空了，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林默会自己攻。
球传了出去。
弧线很高，旋转很快。
张伟接球，调整，出手。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足够标准。
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颗橘红色的球。
唰。
空心入网。
三分。
45比43。
还剩28秒。
主力队叫了暂停。
替补队的队员冲过来，围着林默欢呼。王强用力拍他的背，张伟激动得语无伦次。汗水、笑声、还有木地板被踩踏的咚咚声混在一起。
林默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向场边，苏雨晴在鼓掌，脸上有笑容。
陈锋走过来，伸出手。
“打得很好。”他说，语气真诚。
林默握住他的手。陈锋的手很大，很有力，掌心都是老茧。
“谢谢。”
“明天开始，你跟队训练。”陈锋说，“我们需要你的战术头脑。”
队员们纷纷点头。那些怀疑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可，甚至是钦佩。
林默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被接纳的温暖。
训练结束后，林默在更衣室冲澡。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蒸汽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他能听到隔壁隔间里队员们的交谈声。
“那小子真有点东西。”
“那个传球你看到没？太准了。”
“明天比赛有希望了。”
林默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更衣室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香味和潮湿的水汽。他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体育馆。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个光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林默掏出来，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
他点开。
只有五个字：
“小心张明远。”
林默的手指僵住了。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但那条短信像一块冰，贴在他的心脏上。
他抬起头，看向校园深处。路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扩散，模糊了建筑的轮廓。某个窗口亮着灯，某个角落藏着人。
有人注意到了。
有人知道了。
张明远。
林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的凉意钻进肺里。
该回去了。
他迈开脚步，影子在路灯下拉长，缩短，又拉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