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302室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旧书的霉味和年轻学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林默站在队伍末尾，透过半开的门缝观察着面试现场。
房间里摆着三张课桌拼成的面试台，后面坐着三个人。正中央是陈宇，创业社团的社长，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面前摊开着一叠报名表。他的左侧是张明远，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那块银色手表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右侧是一个林默不认识的女生，短发，表情严肃，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下一个，林默。”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默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里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裸露的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请坐。”陈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默坐下时，能感觉到张明远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自己全身。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好奇，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默同学，计算机系大一新生。”陈宇翻看着他的报名表，“你在‘创业理念’这一栏写的内容很有意思——‘不是寻找风口，而是创造风口’。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林默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是他前世在无数商务谈判中练就的本事。
“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创业者不应该只是追逐市场热点。”他的声音清晰而自信，“共享单车、外卖平台、短视频……这些确实是风口，但都是别人创造出来的。我们应该思考的是，下一个风口会是什么？我们能不能成为那个定义规则的人？”
张明远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定义规则？”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学弟，你知道定义规则需要什么吗？资金、人脉、资源、背景。你有哪一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短发女生抬起头，看了张明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录。陈宇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林默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微微侧过头，用更加温和的语气回答：“学长说得对，这些我都没有。但我有时间，有想法，还有……”他顿了顿，“对未来的判断力。”
“判断力？”张明远挑了挑眉，“凭什么？就凭你多看了几本商业杂志？”
“凭我对技术的理解。”林默平静地说，“比如移动支付。现在大家还在用现金和银行卡，但未来三年内，扫码支付会成为主流。再比如大数据，现在这个词还很陌生，但五年后，它会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宇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这些？”短发女生第一次开口，声音清脆。
林默转向她：“分析趋势。智能手机普及率每年都在增长，4G网络即将全面商用，这意味着移动互联网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而移动互联网的成熟，必然会催生新的商业模式。”
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这些观点早已在他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前世他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亲眼看着那些抓住机会的人一飞冲天，也亲眼看着像自己这样错过时机的人被时代抛弃。
张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如果你有机会‘创造风口’，你会选择哪个方向？”
这个问题很刁钻。回答得太具体会显得不切实际，回答得太模糊又会显得没有真才实学。林默在心里快速权衡，最后给出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本地生活服务。”他说，“不是现在的外卖或者团购，而是更深度的整合。把线下的商家、服务、资源全部搬到线上，用数据驱动效率提升。比如……”他想了想，“预约系统。现在学生去图书馆要抢座位，去体育馆要排队，如果有一个统一的校园服务平台呢？”
陈宇的眼睛亮了起来。
“继续说。”
“这个平台可以整合图书馆座位预约、体育馆场地预定、校内活动报名、二手物品交易，甚至课程辅导匹配。”林默越说思路越清晰，“初期只做校园，积累经验和数据。等模式成熟后，可以扩展到其他高校，最后推向整个城市的生活服务领域。”
他停下来，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初步想法。具体的商业模式、技术架构、推广策略都需要详细规划。”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刚才是因为质疑，现在是因为思考。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他的表情依然傲慢，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认真。
“技术实现呢？”他问，“你说的这些功能，以现在的技术能做到吗？”
“完全可以。”林默肯定地说，“前端用响应式设计适配手机和电脑，后端用Java或者Python，数据库用MySQL。最难的不是技术，是如何让用户养成使用习惯，如何让商家愿意入驻。”
“资金呢？”短发女生问。
“初期不需要太多。”林默早有准备，“服务器可以用学生优惠，开发可以找计算机系的同学组队，推广可以从身边的同学开始。关键是做出一个真正好用的产品，让第一批用户离不开它。”
陈宇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的笑容。
“林默同学，”他说，“你的想法很成熟，完全不像一个大一新生。我很好奇，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
“自己想的。”林默坦然地说，“我高中时就对互联网创业很感兴趣，看了很多案例，也自己尝试过一些小项目。”
这当然是谎言。但他说得如此自然，连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面试又持续了十五分钟。陈宇问了几个关于团队管理和风险控制的问题，林默都给出了令人满意的回答。张明远偶尔插话，语气依然带着挑衅，但林默总能以柔克刚，既不正面冲突，也不显得软弱。
最后，陈宇合上报名表。
“面试结果会在今晚公布。”他说，“不过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你被录取了。欢迎加入创业社团。”
林默站起身，微微鞠躬：“谢谢学长。”
转身离开时，他能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陈宇的欣赏，短发女生的好奇，还有张明远那种复杂的、混合着警惕和兴趣的眼神。
走出302室，走廊里的空气顿时温暖起来。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斑。林默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功了。第一步。
但他没有时间庆祝。他知道，加入社团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张明远不会轻易放过他，那些富二代们会把他当成异类，而他要在这个环境中生存、成长、最终反客为主。
“同学？”
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默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走廊的阳光下站着一个女生。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扎成清爽的马尾。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而深邃。
是苏雨晴。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前世他只在远处见过她几次——校园女神，学生会副主席，无数男生的梦中情人。他们从未有过交集，就像两条平行线，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可现在，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
“你刚才的面试，我在外面听到了。”苏雨晴微笑着说，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走廊都明亮了起来，“很有意思的想法。”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直身体，露出一个温和而礼貌的笑容。
“只是随便说说，让学姐见笑了。”
“不是随便说说。”苏雨晴摇摇头，“我听过很多创业想法，大部分都是跟风或者空想。你的不一样，有逻辑，有深度，而且……”她顿了顿，“很务实。”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溪流，清脆而不刺耳。林默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学生会的logo。
“你是学生会的？”他问。
“嗯，副主席。”苏雨晴坦然地说，“刚才来这边找陈宇学长商量活动场地的事，正好听到你在面试。”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林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发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你对校园服务平台的想法，学生会其实也讨论过。”她说，“但一直觉得技术难度太大，推行起来太麻烦。听你一说，好像也没那么难？”
“难不难要看怎么做。”林默说，“如果一开始就想做全做完美，那确实很难。但如果从小处着手，先解决一两个痛点，慢慢迭代，就有机会。”
苏雨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有兴趣来学生会聊聊吗？”她突然说，“我们正在策划一个‘智慧校园’的项目，也许你的想法可以融入进去。”
这是一个机会。林默立刻意识到。接近苏雨晴，进入学生会的视野，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我很荣幸。”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过我刚加入创业社团，可能需要先熟悉一下那边的工作。等有空的时候，一定去学生会请教。”
苏雨晴笑了。这次的笑容更明显了一些，眼角微微弯起。
“好，那我等你。”
她转身准备离开，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手里的笔记本突然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几张纸从里面散落出来。
“抱歉。”苏雨晴连忙蹲下身去捡。
林默也蹲下来帮忙。他的手碰到其中一张纸时，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一个工地的奠基仪式上。男人笑容满面，身边围着一群官员和商人。背景的横幅上写着：“张氏集团东海市高新区项目启动仪式”。
张氏集团。
林默的手指微微收紧。照片上的男人他认识——张明远的父亲，张氏集团的董事长，前世将他逼入绝境的元凶之一。
“谢谢。”苏雨晴从他手中接过照片，随手夹回笔记本里。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资料照片。
但林默注意到了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张照片……”他试探性地问。
“哦，这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苏雨晴轻描淡写地说，“我在做一个关于本地企业家的调研，收集了一些资料。”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林默也跟着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苏雨晴说，“记得有空来学生会。”
“一定。”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林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那张照片……苏雨晴的父亲和张明远的父亲是朋友？前世他完全不知道这层关系。不，应该说，前世他根本没有机会知道——那时的他，连接近苏雨晴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默慢慢握紧拳头。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但他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苏雨晴、张明远、张氏集团……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和事，突然被一张照片串联了起来。这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某种隐藏的联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弄清楚。
转身走向楼梯时，林默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苏雨晴的背景，需要知道她和张氏集团到底有什么关系。这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保护她？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保护她？为什么？
林默摇摇头，把这个想法暂时压下去。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现在要做的，是在创业社团站稳脚跟，是开始积累自己的资本，是一步步实施复仇计划。
至于苏雨晴……她会成为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吗？还是说，她会成为一个变数？
走下楼梯，教学楼外的阳光扑面而来。九月的午后，校园里人来人往，充满了青春的喧嚣。林默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知道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哪些公司会崛起，哪些行业会爆发，哪些人会成功。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武器。
但有些事，是他不知道的。比如苏雨晴和张家到底有什么关系。比如他这一世的选择，会带来怎样不同的结果。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默掏出来一看，是创业社团的群消息：“恭喜以下同学通过面试，正式成为创业社团成员……”他的名字在第一个。
成功了。正式开始了。
林默收起手机，迈步走进阳光里。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前方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坚实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