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脆响。
秦长征手里那个盘了十几年的铜烟袋锅子,砸在了冻硬的地面上。
这位当过兵的汉子,此刻瞪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院子里那座黑乎乎的肉山。
嘴唇哆嗦着,花白的胡须跟着乱颤。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硬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作为老猎户的儿子,他又怎会认不出这玩意儿?
野猪。
还是那种成了精的、起码三百斤往上的野猪王!
“爹……猪……死……死了……”
秦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露出两排大白牙,嘿嘿傻笑着。
他献宝似的,拍了拍野猪那厚实的脊背。
“肉……吃肉!”
这声傻气的吆喝,终于把秦长征从震惊中拽了回来。
老汉猛地吸了一口冷气,那股子混杂着血腥味和野兽骚味的气息直冲脑门。
“我的个老天爷啊……”
秦长征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腿脚利索得根本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他顾不上捡烟袋,直接扑到野猪身上,粗糙的大手在那刚硬的鬃毛上来回抚摸。
热乎的。
真的是热乎的!
“这是……这是咱家朗儿弄回来的?”
秦长征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又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喜。
自家这个平时连路都走不直溜的傻儿子,竟然把这么个庞然大物给扛回来了!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这得是多大的造化!
“呜呜呜……”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王淑芬瘫坐在门槛上,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哗哗地往外流。
喜极而泣。
几分钟前,她还在为缸里那最后一点见底的玉米面发愁。
还在想着明天一家老小是不是就要饿死在这大雪天里。
可现在,老天爷竟然给他们家送来了这么大一座肉山!
“老天爷开眼啊!这是不想绝了咱们老秦家的户啊!”
王淑芬哭得浑身乱颤。
“我儿有福气……我儿是有大福气的!”
夏云溪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个刚捡起来的搪瓷盆。
她看着眼前这一家子,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傻丈夫,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但她是知青,脑子转得快。
刚才在院门口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这会儿半个村子恐怕都知道秦朗扛回了野猪。
要是再不赶紧处理,那些红眼病,指不定要怎么来闹腾。
“爹,娘!别哭了!”
夏云溪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透着股子果断。
“赶紧关门!先把猪弄屋里去!这肉太扎眼了,一会儿全村都得围过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秦长征猛地反应过来,那股子当过兵的雷厉风行劲儿瞬间回来了。
“对!云溪说得对!”
老汉一拍大腿,蹭地一下站起来。
“老婆子,别嚎了!赶紧烧水!把家里最大的那口锅架上!云溪,去把院门插上,谁叫也别开!”
说完,他转头看向秦朗,眼神里满是慈爱和骄傲。
“朗儿,来,帮爹把这玩意儿拖到灶房门口去!今晚咱们就杀猪吃肉!”
“哎!”
秦朗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起——!”
爷俩喊着号子,硬是把这三百斤的大家伙拖到了灶房门口的背风处。
院门被夏云溪死死插上,还顶了一根粗木棍。
整个小院,瞬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堡垒。
接下来,就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杀猪大会。
秦长征从床底下翻出了那把珍藏多年的剔骨尖刀,在磨刀石上“霍霍”蹭了几下。
“朗儿,按住猪腿!”
老汉低喝一声。
秦朗立马扑上去,那双被系统强化过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了野猪的后腿。
大黄也没闲着。
这狗东西精得很,自觉地守在院门口,支棱着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旦有人靠近,喉咙里就发出威胁的低吼。
“好狗!”
秦朗在心里暗赞一声。
随着秦长征手起刀落,熟练地放血、褪毛、开膛破肚。
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内脏的热气,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竟然让人闻出了一股子丰收的喜悦。
秦朗虽然装傻,但手底下的活儿一点没落下。
他利用那股蛮力,帮着父亲撕扯那厚实的猪皮。
“这皮子真厚实!好东西啊!”
秦长征一边干活一边感叹。
“这也就是朗儿力气大,换个人还真剥不下来。”
很快,一块块鲜红的精肉被分割下来。
五花肉,里脊肉,大腿肉……
堆满了那个原本空荡荡的案板,甚至连那个破脸盆都装满了。
“老婆子!别愣着了!切肉!炖肉!”
秦长征豪气干云地喊道。
“今儿个不论斤两,拣最肥的、最好的那一块,给咱们全家解解馋!”
王淑芬早就把锅烧热了。
她颤抖着手,切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那肉层层叠叠,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滋啦——”
一大勺珍贵的猪油下锅,瞬间化开,冒起青烟。
紧接着,葱姜蒜爆香,然后是切成麻将块大小的五花肉倒进锅里。
“刺啦——”
那声音,简直就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随着大火翻炒,肉里的油脂被逼了出来,原本鲜红的肉块渐渐变得焦黄,油脂在锅底滋滋作响。
王淑芬又舀了一瓢酱油倒进去。
轰!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味,瞬间在狭小的灶房里炸开。
那是脂肪和蛋白质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的味道,是人类刻在基因里对热量的渴望。
秦朗站在灶台边,狠狠吸了一口鼻子。
香。
真他妈香!
前世吃遍了山珍海味,可从来没有哪一顿饭,能像今天这样,光是闻个味儿,就让人幸福得想哭。
“咕嘟咕嘟……”
锅盖盖上,大火转小火慢炖。
肉香顺着烟囱,像是长了腿一样,钻出了秦家的小院,飘散在风雪交加的靠山屯上空。
……
一墙之隔。
二叔秦保家的大瓦房里。
气氛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堂屋正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盆野菜汤,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根烂菜叶子。
旁边是几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硬得能砸死人。
“吃!都给我吃!”
二婶赵金凤黑着脸,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对着几个哭丧着脸的孩子吼道。
“不吃就饿着!一个个当自己是少爷秧子呢?有的吃就不错了!”
她的大儿子秦光宗,一脸的嫌弃。
“娘,这也太难吃了!这还没猪食好呢!”
“啪!”
赵金凤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嫌难吃?嫌难吃你去隔壁那傻子家吃啊!他们家连这都没有,正喝西北风呢!”
提起隔壁,赵金凤心里就一阵痛快。
刚才在村口虽然被那头野猪吓了一跳,但她坚信,那肯定是那傻子偷的,或者是捡的死猪。
而且,那么大一头猪,大队肯定要没收充公!
那傻子一家,别说吃肉了,能不能保住不挨批斗都两说!
“哼,那一家子倒霉鬼,估计这会儿正抱着空碗哭呢。”
赵金凤幸灾乐祸地想道,端起碗刚要喝一口热汤。
突然。
一股奇异的味道,顺着门缝、窗户缝,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那是……
肉味?
而且是那种浓油赤酱、炖得烂乎乎、香死个人的红烧肉味!
赵金凤的动作僵住了。
她耸了耸鼻子,使劲吸了一口气。
没错!
绝对是肉味!
这味道太霸道了,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瞬间造反,唾液分泌得止都止不住。
“娘……好香啊……”
小女儿吸溜着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门外。
“这是谁家炖肉呢?咋这么香?”
秦光宗更是直接扔了筷子,站起来往外看。
“这味儿……好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放屁!”
赵金凤把碗往桌上一顿,三角眼一瞪。
“隔壁?那傻子家连老鼠都饿死了,拿什么炖肉?把你大腿卸下来炖啊?”
她嘴上骂着,可那股香味却越来越浓。
那种焦香,那种油脂的甜香……
赵金凤感觉手里的野菜汤瞬间变成了泔水,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不对……真是隔壁!”
一直闷头抽烟的二叔秦保家,这时候也把烟袋锅放下了。
他皱着眉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味儿就是从老大那边飘过来的!这么大的油腥味,这是下了血本啊!”
秦保家是个精明人。
他联想到白天媳妇回来时说的那番话——秦朗扛了头野猪回来。
难道那傻子真弄回来一头猪?
而且还没充公,自己关起门来吃独食了?
“啪!”
赵金凤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满是不可置信和疯狂的嫉妒。
“好哇!好个秦长征!好个秦朗!”
“咱们家借给他们粮食,那是救命的情分!他们倒好,有了肉居然不吭声,躲在屋里偷偷吃!”
“这是人干的事吗?这是要把咱们当外人啊!”
她完全忘了,那所谓的“借粮食”,不过是前几天从秦朗家抢走的最后一点口粮。
更忘了,平时她是怎么刻薄咒骂那一家子的。
此刻,被肉香味勾起来的馋虫,加上那扭曲的嫉妒心,彻底冲昏了她的头脑。
三百斤的野猪啊!
那一锅红烧肉啊!
凭什么让那个傻子吃?
那傻子配吃肉吗?
“不行!这事儿没完!”
赵金凤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她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秦保家。
“老二!别抽了!你闻闻这味儿,那是咱们老秦家的肉!那是咱们大侄子‘孝敬’咱们的!”
“走!去看看!”
赵金凤一边说着,一边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那傻子脑子不好使,指不定这猪是偷大队的还是偷谁家的!咱们当长辈的,得去帮他‘把把关’!”
“要是来路不正,咱们得大义灭亲!”
“要是来路正……”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一大口唾沫,眼神贪婪地看向隔壁那冒着青烟的烟囱。
“那咱们去要两碗肉吃,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们要是敢不给,我就去大队部告他们投机倒把,吃独食!”
秦保家也被她说动了。
那可是肉啊!
这年头,谁能经得住这诱惑?
他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站起身,那张常年阴沉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贪婪的笑意。
“走!去看看大哥家这是发了什么横财!”
“光宗,带上家伙!别让那傻子犯浑伤了你娘!”
一家子极品,闻着肉味,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气势汹汹地冲出了家门。
而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后。
秦朗正掀开锅盖。
“咕嘟——”
锅里,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正在浓汤里翻滚。
他夹起一块,吹了吹热气,先递到了夏云溪的嘴边。
“媳妇,张嘴。”
“肉……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