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温情,被那凄厉的哭喊声瞬间撕碎。
秦朗和夏云溪刚披上衣服下了炕,东屋的秦长征和王淑芬也点着了煤油灯,一脸惊慌地冲了出来。
“咋了?出啥事了?”
秦长征手里还提着那把生锈的柴刀,以为是二叔一家又来闹事了。
“不知道,好像是隔壁村传来的。”
夏云溪侧耳听着,脸色有些发白。
那哭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孩子微弱的啼哭,听得人心都揪紧了。
“这声音……咋这么像玉兰?”
王淑芬突然脸色一变,手里的煤油灯都晃了一下。
秦玉兰,是秦朗的大姐,两年前嫁到了隔壁的下河湾村。
秦朗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温婉懦弱的女人形象。
大姐秦玉兰,是典型的农村妇女,老实,本分,甚至有些窝囊。
当年出嫁时,为了给家里省点彩礼,嫁给了下河湾村一个叫王富贵的男人。
那王富贵是个出了名的酒鬼加懒汉,喝醉了就打老婆,在十里八乡名声都臭了。
“不会的,不会的……”
王淑芬嘴里念叨着,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院门,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
“砰!”
那扇本就半残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单薄瘦削的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像是被狂风吹倒的枯草。
那人影一进院子,就脚下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爹!娘!救命啊!”
真的是大姐!
“玉兰!”
王淑芬惨叫一声,手里的煤油灯“咣当”落地,灯油洒了一地,火苗瞬间熄灭。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快!快点灯!”
秦长征的声音都在发抖。
夏云溪手忙脚乱地划亮火柴,重新点燃了桌上的另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芒再次亮起。
一家人冲出屋子,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跪在雪地里那个人的模样。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哪里还是个人样?
大姐秦玉兰衣衫单薄,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被撕开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
一头乌黑的长发乱得像个鸡窝,上面沾满了雪花和泥土。
最吓人的是她的脸。
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此刻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开裂,挂着血丝。
一只眼睛肿得像个烂桃子,几乎睁不开了。
她的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婴儿,那孩子似乎也受了惊吓,发出猫叫一样微弱的哭声。
“我的儿啊!”
王淑芬哭嚎着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女儿,哭得肝肠寸断。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打成这样啊!这是要活活要了你的命啊!”
秦长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像是要把眼前这片黑暗都烧穿。
“是王富贵那个畜生?”
老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秦玉兰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抱着母亲,不住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快!快把人扶进屋!”
夏云溪是唯一还保持着理智的人。
她赶紧上前,和秦长征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已经快要虚脱的秦玉兰扶进了屋里。
秦朗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憨傻的脸,此刻却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平时清澈愚蠢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黑色漩涡。
杀气。
冰冷刺骨的杀气。
连趴在他脚边的大黄,都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恐怖的气息,夹起尾巴,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呜”声。
……
屋里。
秦玉兰被扶到炕上,喝了几口热水,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夏云溪解开她怀里那个破布包裹,露出了一个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女婴。
孩子冻得小脸发紫,嘴唇干裂,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快!把孩子放被窝里暖暖!”
王淑芬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接过去,用自己温暖的被子裹住。
“玉兰,你跟娘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富贵那个畜生,他怎么敢……怎么敢下这么重的手?”
王淑芬拉起女儿的手,这才发现,秦玉兰的左手手腕,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角度。
“啊!你的手!”
老太太惊叫起来。
“断了……娘……我的手……被他打断了……”
秦玉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断断续续地开始哭诉。
原来。
今天晚上,王富贵又在外面喝得烂醉如泥。
回家之后,嫌弃秦玉兰生的不是儿子,是个赔钱货,又嫌弃家里没钱给他买酒喝。
借着酒疯,就把秦玉兰往死里打。
拳打脚踢,抄起板凳就砸。
这还不算完。
最丧尽天良的是,打完之后,他竟然要把刚出生三个月的亲生女儿,卖给村里一个死了老婆的老光棍!
就为了换那几瓶劣质的散白酒!
“他说……他说丫头片子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换点酒喝……”
秦玉-兰哭得泣不成声。
“我抱着孩子不给他,他就……他就掰断了我的手……还要掐死孩子……”
“我实在没办法了,趁着他去茅房的功夫,抱着孩子就跑了出来……”
“爹……娘……我不想活了……我不活了啊……”
秦玉兰说到最后,情绪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砰!”
一声巨响。
秦长征一拳狠狠地砸在了炕桌上。
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当场散了架,上面的碗筷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畜生!王富贵!我操你八辈祖宗!”
老汉气得双眼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转身就往墙角冲,一把抄起了那把用来劈柴的铁锹。
“老子今天不劈了他,我就不姓秦!”
“他爹!你冷静点!”
王淑芬吓坏了,死死抱住丈夫的腿。
“你不能去啊!你去了就是送死啊!他王家在下河湾村人多势众,你一个人去,不是往虎口里送吗?”
“那我也得去!”
秦长征状若疯虎,奋力挣扎着。
“我闺女都被打成这样了,我外孙女差点被卖了,我这个当爹的要是不出头,我还是个爷们吗?!”
“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那帮畜生同归于尽!”
夏云溪也吓得脸色苍白,赶紧上前去拉架。
屋子里乱成一团。
哭声,骂声,劝架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门口没动的秦朗,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劝架。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被这种场面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了院子角落那个堆放杂物的墙角。
那里,立着一根粗大的榆木棍子。
那是前两天秦长征砍回来,准备用来做新门杠的,碗口粗细,一米多长,分量十足。
秦朗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木棍。
入手冰凉,沉重。
他缓缓地把木棍从墙角抽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正好。
打断一条狗腿,足够了。
他拎着木棍,又走回到屋门口。
看着屋里还在拉扯的三人,他那张憨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对着还在灶坑边不安地转圈圈的大黄,轻轻招了招手。
那声音很轻,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大黄。”
“走。”
“咬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