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热乎乎,香喷喷。
那扇被顶死的木门,像是一道坚固的堤坝,把外面的风雪、严寒,还有二叔一家那令人作呕的嘴脸,统统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此时此刻,秦家的小屋里,只剩下吞咽声。
“吸溜——”
那是肥肉入口,油脂在舌尖化开的声音。
秦朗手里捧着个大海碗,在那装傻充愣地大口扒饭。
虽然只是掺了野菜的杂粮饭,但浇上那一勺浓郁赤红的肉汤,再拌上几块炖得软烂入味的五花肉。
这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他夹起一块肉,肥瘦相间,还在微微颤悠。
这年头的猪,没喂过饲料,肉质紧实得要命,那一层肥膘更是香得霸道。
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唔……香!娘,肉香!”
秦朗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喊着。
他不忘把碗往王淑芬面前推了推。
“娘吃!爹吃!”
王淑芬看着儿子那狼吞虎咽的样,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那是心疼的,也是高兴的。
“吃,娘吃着呢。”
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筷子却只夹那碗边的野菜。
她把碗里仅有的两块肉,又悄悄夹回了秦朗碗里。
“朗儿正是壮劳力,多吃点,长劲儿。”
秦长征则是端着酒盅,哪怕里面装的是兑了水的散白酒,今儿个喝起来也觉得像是琼浆玉液。
“痛快!”
老汉滋溜一口酒,夹起一块大肥肉扔进嘴里,嚼得满脸通红。
“多少年没这么敞开肚皮吃肉了?今儿个这顿,值了!就算是明天大队把猪收走,老子也算是当了个饱死鬼!”
提到这茬,夏云溪放下了筷子,神色有些担忧。
“爹,二婶他们回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要是真去公社告状怎么办?”
刚才那是气头上。
现在冷静下来,作为知青的她,想得更远。
私分集体财产,在这个年代可是大帽子。
秦长征筷子一顿,随即冷哼一声,那股子兵痞劲儿上来了。
“告?让他告去!”
“这野猪是在深山老林里打的,那是咱们朗儿拿命换的!又不是偷生产队的猪!”
“再说了,刚才那一出,他们一家子私闯民宅抢东西,真要闹到公社,到底是谁没脸?”
说到这,老汉看了一眼正趴在灶坑旁啃骨头的大黄,咧嘴笑了。
“嘿,别说,这狗东西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关键时刻是真顶用!那一 口下去,我看老二家的得瘸半个月!”
“那是!”
王淑芬也解气地接茬,给大黄又扔了一块肉皮。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狗……呸呸呸,自有天收!咱们大黄是神犬!”
大黄听到夸奖,摇了摇尾巴,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它眼神却偷偷瞟向秦朗。
它心里清楚得很。
要不是主人那一脚暗劲儿,它哪敢下死口啊。
秦朗在旁边听着,心里暗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憨憨的模样。
他伸出油乎乎的大手,在大黄脑袋上胡乱揉了两把。
“大黄……好!咬坏人!嘿嘿!”
一家人看着他那傻样,都笑了。
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满屋肉香和欢笑声中,彻底放松下来。
这是几年来,秦家吃得最饱、最踏实的一顿饭。
……
饭后。
王淑芬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那一盆红烧肉被大家伙消灭了一大半,剩下的被她小心翼翼地装进罐子里,吊在房梁上,留着慢慢吃。
秦长征坐在炕头抽烟,烟雾缭绕中,老汉的眉头舒展了不少。
“云溪啊,打点热水,给朗儿烫烫脚。”
王淑芬吩咐道,“他在雪窝子里跑了一天,别把脚冻坏了。”
“哎,知道了娘。”
夏云溪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舀水。
秦朗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忙碌的瘦弱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上一世,他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那时候他傻得厉害,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干净。
经常几天不洗脚,上炕就睡,夏云溪嫌弃他,却也只能忍着恶心帮他擦洗。
而这一世。
看着夏云溪端着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走过来。
水气氤氲,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来,把鞋脱了。”
夏云溪把水盆放在地上,试了试水温,然后蹲下身子。
她竟然要亲手帮他脱鞋。
秦朗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了缩。
“脏……媳妇,脏……”
他是装傻,但他是真舍不得。
夏云溪那双手,虽然生了冻疮,虽然变得粗糙,但那毕竟是一双握笔的手啊。
怎么能给他洗这双在烂泥地里踩了一天的臭脚?
“躲什么?”
夏云溪抬起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嫌弃,只有作为妻子的温顺和心疼。
“咱们是夫妻,你是为了这个家才弄脏的,我给你洗脚不是应该的吗?”
说着,她强硬地抓住了秦朗的脚踝。
那一瞬间。
秦朗感觉被握住的不是脚踝,而是心脏。
这就是他的媳妇。
那个在他最落魄、最痴傻的时候,依然把他当成顶梁柱、当成丈夫来尊重的女人。
这口软饭。
吃得真他妈香啊!
甚至比刚才那顿红烧肉还香!
秦朗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把脚伸进了热水里。
“嘶——”
滚烫的热水包裹着冰冷的脚掌,那种刺痛感过后的舒爽,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夏云溪蹲在地上,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
她低着头,细致地帮秦朗搓洗着脚背、脚趾缝。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秦朗。”
她突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以后……别往深山里跑了,好不好?”
她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划过秦朗脚底板上一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今天看到你扛着那头猪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那东西多凶啊,要是伤着你……哪怕是一点点,这个家可怎么办?我……我可怎么办?”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带上了鼻音。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水盆里,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那是眼泪。
秦朗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小女人。
她才二十岁啊。
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却要在这个穷山沟里,守着一个傻子,担惊受怕。
自己这所谓的“冒险”,在她看来,就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媳妇……不哭……”
秦朗伸出手,笨拙地想要去摸她的头,却又怕自己手上的油污弄脏了她的头发。
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嘿嘿……猪笨!撞树!我……捡的!”
他只能继续编着那个连鬼都不信的瞎话,试图逗她开心。
“捡的?”
夏云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有些气恼地在他脚背上拍了一下。
“你就骗我吧!捡能捡回三百斤的猪?那猪是你家亲戚啊,专门撞死给你吃?”
“嘿嘿……亲戚……猪亲戚……”
秦朗顺杆爬,傻笑着点头。
夏云溪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笑了,原本沉重的气氛瞬间散了不少。
“你啊,就是个憨货!”
她用手撩起水,淋在秦朗的小腿上,眼神却变得异常温柔。
“不过……今天谢谢你。”
“要不是你,娘肯定要饿坏了,我也……我也挺不住了。”
她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家都说你是傻子,可我觉得,你比谁都知道疼人。”
说着,她的手指无意间滑过秦朗的脚心。
那是人的敏感带。
秦朗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浑身酥麻。
看着媳妇那张近在咫尺、因为热气熏蒸而变得粉扑扑的俏脸。
特别是那微微张开的红润嘴唇。
秦朗是个正常的男人。
还是个憋了两辈子的男人。
这谁顶得住啊?
他心念一动,脚趾头鬼使神差地弯曲了一下。
就像是做坏事一样。
他的大脚趾和二脚趾,悄悄地、轻轻地,夹住了夏云溪正在给他搓脚的小手。
甚至,还坏心眼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呀!”
夏云溪触电般地缩回手,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秦朗。
这傻子……
刚才是故意的?
还是脚抽筋了?
可当她对上秦朗那双“清澈愚蠢”、毫无杂质的眼睛时,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秦朗正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嘴里还傻乎乎地问:
“媳妇……手软……好摸……”
这直白的大实话,让夏云溪又羞又臊,心跳都漏了半拍。
这傻话,怎么听着比那些甜言蜜语还撩人呢?
“你……你老实点!”
夏云溪红着脸,没好气地在他脚背上掐了一把,力度却轻得像挠痒痒。
“赶紧洗,水都要凉了!”
秦朗心里乐开了花。
这调戏媳妇的感觉,简直太美妙了。
不过他也知道适可而止,要是真露馅了,今晚这就不是洗脚,而是跪搓衣板了。
……
洗漱完毕,熄灯睡觉。
为了省柴火,老两口睡在东屋,秦朗和夏云溪睡在西屋。
炕烧得热乎乎的,身下是新换的干草垫子,虽然硬,但暖和。
窗外,风雪依旧在呼啸,拍打着窗棂纸。
屋内,一片漆黑。
秦朗躺在被窝里,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
因为身边就躺着夏云溪。
两人虽然是一个被窝,但中间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夏云溪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小团。
秦朗能清晰地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混合着女性特有的体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这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映进来的雪光,看着媳妇那模糊的背影。
真想抱抱她。
但他不敢。
现在的他,还是个傻子。
傻子要是突然动手动脚,那是会吓着人的。
“睡觉……睡觉……”
秦朗在心里默念清心咒,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只要这日子过好了,等以后摊牌了,这媳妇还能跑了不成?
来日方长。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脑海深处,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叮!”
【今日结算完毕。】
【检测到宿主家庭幸福指数提升,奖励积分+10。】
这就完了?
秦朗有些失望。
然而,下一秒,那个淡蓝色的虚拟界面再次弹了出来,闪烁着一行金色的字体。
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耀眼。
【每日运势播报:】
【明日财运方位:正东方,大吉!】
【线索提示:枯木逢春,紫气东来。建议宿主明日清晨前往,必有重宝现世!】
正东方?
重宝?
秦朗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眼睛瞪得像铜铃。
今天的野猪只是开胃菜,是新手礼包。
明天的这个“重宝”,才是系统真正给的大餐啊!
枯木逢春……紫气东来……
会是什么呢?
人参?
金条?
还是……
秦朗看着那行金字,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弧度。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换钱,能让媳妇过上好日子,那就是老子的!
“嘿嘿……”
他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翻了个身。
旁边,夏云溪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别闹……睡觉……”
“嗯,睡觉。”
秦朗在心里回了一句。
睡好了,明天早起。
去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