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1:03:29

那块红烧肉,颤巍巍地停在夏云溪的嘴边。

肥肉晶莹剔透,瘦肉吸饱了汤汁。

还没吃进嘴里,那股浓郁的肉香就已经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勾得人馋虫在肚子里疯狂打滚。

夏云溪咽了一口唾沫。

她是真饿狠了。

自从下乡以来,别说这种大块吃肉,就是见点荤腥都难。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

“砰——!”

一声巨响,平地起惊雷。

原本插得好好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顶门的木棍直接崩断了,“咔嚓”一声飞出去老远,砸在窗户纸上。

正在盛菜的王淑芬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扔了。

紧接着,冷风呼啸着灌进屋里,瞬间冲淡了那股暖烘烘的肉香。

“好哇!好个没良心的东西!”

二婶赵金凤一马当先地冲了进来。

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贪婪。

一双三角眼像雷达一样,瞬间锁定了桌子正中央那个冒着热气的脸盆。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阴沉着脸的二叔秦保家,还有手里拎着棍子的秦光宗。

一家三口,像是闻着血腥味儿的饿狼。

“大哥,大嫂,你们这事儿办得可不地道啊!”

秦保家背着手,皮笑肉不笑。

“有了这种好事,居然关起门来吃独食?还把门顶得这么死,防谁呢?”

赵金凤更是直接。

她看着那一盆满满当当、油汪汪的红烧肉,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

这么多肉!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哎呦我的娘咧!这就是那头野猪?”

赵金凤夸张地拍着大腿,口水喷了一地。

“前几天还哭穷说要去要饭,转眼就炖上肉了?合着以前都是装给我们看的?就为了不还那点棒子面?”

王淑芬是个急脾气,哪受得了这个。

她几步冲到桌子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住那盆肉。

“赵金凤!你放屁!”

老太太气得浑身哆嗦。

“谁借你们家棒子面了?那是你们硬抢走的!这野猪是我儿朗儿拿命搏回来的,凭什么不能吃?”

“呦呦呦!听听!”

赵金凤阴阳怪气地瞥了一眼坐在炕边的秦朗。

“朗儿拿命搏回来的?就他?”

赵金凤嗤笑一声,脸上满是鄙夷。

“一个傻子,还能打野猪?骗鬼呢吧!”

“我看呐,这猪指不定是偷大队的,还是在哪捡的瘟猪!”

说到这,她眼珠子一转,露出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

“大哥,我是为了你们好。这野猪是集体财产,你们私自吃了那是犯法!”

“这样吧,这盆肉,我先替你们‘保管’了!等我去问问支书,要是没事儿,我再给你们送回来!”

明抢!

这是赤裸裸的明抢!

肉要是进了她赵金凤的嘴,连骨头渣子都别想吐出来!

“你敢!”

秦长征终于忍不住了。

“啪”的一声,他把酒盅重重拍在桌子上。

“老二家的,这里是我家!滚出去!”

赵金凤被吓了一跳,手缩了一下。

但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男人和儿子,胆气瞬间又壮了。

秦保家往前一步,挡在自家媳妇前面。

“大哥,怎么着?想动手啊?”

秦保家冷笑着。

“你现在就是个瘸腿老头!为了几块肉,连亲兄弟都不认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看你在村里怎么做人!”

旁边的秦光宗也把手里的棍子掂了掂,一脸挑衅。

“大伯,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把肉交出来,不然我这就去大队部喊人,说你们投机倒把!”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

秦长征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真要动起手来,他和老婆子年纪大了,秦朗是个傻子,夏云溪是个文弱知青。

根本不是这三个无赖的对手!

王淑芬急得死死护着桌子,却被赵金凤一把推了个趔趄。

“滚开吧你!老不死的!”

赵金凤见秦长征被镇住了,顿时得意忘形。

她一把推开王淑芬,那双贪婪的脏手,再次伸向了那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甚至,她还故意恶毒地看了一眼夏云溪。

“小知青,别看了,这肉你没福气吃!等你饿死了,二婶给你烧纸钱!”

眼看那只脏手就要碰到肉盆。

夏云溪气得浑身发抖,抓起筷子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嘿……嘿嘿……”

一阵突兀的憨笑声响了起来。

只见一直坐在炕边啃骨头的秦朗,突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抓着一根光溜溜的大棒骨,那是刚才夏云溪特意挑给他啃的。

秦朗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傻笑,嘴角还沾着汤汁。

“肉……我的肉……”

他嘴里嘟囔着,像是护食的小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

赵金凤看了一眼这个傻大个,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傻子滚一边去!再挡路,连你也打!”

她根本没把秦朗放在眼里。

然而。

她并没有看到。

就在秦朗低头的瞬间,那双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想抢老子的肉?

想欺负老子的媳妇?

赵金凤,你这是自己找死!

秦朗脸上的傻笑更灿烂了。

他突然把手里那根啃得精光的大棒骨,猛地举了起来。

“大黄!”

他大吼一声。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一直蜷缩在灶坑边、早就对这三个不速之客虎视眈眈的大黄狗,瞬间支棱起了耳朵。

秦朗手腕一抖。

那根沾着肉香和口水的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不偏不倚。

正好砸在了赵金凤那双穿着黑棉鞋的大脚面上。

“哎呦!”

赵金凤只觉得脚面一痛,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就在这一瞬间。

秦朗突然指着正在低头的赵金凤,那根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脑门上。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而夸张,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傻叫”:

“大黄!抢肉!咬!咬坏人!”

这命令,听在人耳朵里是傻话。

但在大黄耳朵里,那是进攻的冲锋号!

更何况。

秦朗在喊话的同时,借着身体摇晃的掩护,那只穿着大头棉鞋的脚,极其隐蔽地在大黄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下。

这一脚,带着巧劲,也带着一股子狠劲。

直接把大黄踢得往前一窜!

“汪——!”

大黄本来就护食,此刻得到了主人的命令,又被那一脚踹出了火气。

它那沉睡的狼王血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一道黄色的闪电,从灶坑边猛地窜出。

大黄张开那长满了锋利白牙的大嘴,直扑赵金凤!

它的目标很明确。

不是骨头。

而是那个正要抢走它们全家口粮的老肥婆!

“啊——!”

赵金凤刚要把那根骨头踢开,就看见一张血盆大口迎面扑来。

“咔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大黄一口狠狠咬在了赵金凤的小腿肚子上!

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裤,但这可是憋屈了很久的一口,大黄那是下了死口的。

尖锐的犬齿直接穿透了棉花,扎进了肉里。

“嗷——!”

一声比杀猪还要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个小院。

赵金凤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手里的搪瓷盆也不要了,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大黄的脑袋。

“松口!死狗!松口啊!”

“杀人啦!狗咬人啦!”

“娘!”

秦光宗吓傻了,举着棍子想上来帮忙。

秦朗哪能让他得逞?

他看似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实则肩膀狠狠一撞。

“砰!”

正好像是一堵墙一样,撞在了秦光宗的身上。

秦光宗那个小身板,哪经得住秦朗这身怪力?

直接被撞得像个陀螺一样转了两圈,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旁边装脏水的泔水桶里。

“哗啦——”

剩菜汤子泼了一身,那叫一个狼狈。

“哎呀!怕!怕!”

秦朗撞完人,立刻抱着头蹲在地上,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大黄咬!大黄凶!”

秦保家看着老婆被咬,儿子掉进泔水桶,彻底慌了神。

他想去踹狗,可大黄那凶狠的样子让他心里发毛。

再加上秦长征此刻已经抄起了墙角的铁锹,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谁敢动!这是我家!”

秦长征一声暴喝。

秦保家怂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拉扯。

“死狗!滚开!”

好不容易,在撕掉了一大块棉裤布料之后,大黄终于松了口。

它嘴里叼着那块黑色的棉布,冲着三人狂吠。

“汪!汪汪!”

“走!快走!”

赵金凤疼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吃肉?

她看着那条还要扑上来的恶狗,再看看手里拿着铁锹的秦长征,还有那个“发疯”的傻子秦朗。

她是真怕了。

这家人疯了!

连狗都疯了!

“你们等着!我要告你们!我要去公社告你们纵狗行凶!”

赵金凤捂着流血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跑。

秦保家和满身泔水味的秦光宗也不敢停留,像是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出了院子。

“咣当!”

院门被撞开,又在风中晃荡着。

外面的风雪依旧,可屋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王淑芬愣住了,秦长征愣住了,连夏云溪都张大了嘴巴。

这就……完事了?

那个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的二婶,就被一条狗给收拾了?

“汪……”

大黄吐掉嘴里的破布,摇着尾巴跑到秦朗身边,邀功似的蹭了蹭他的腿。

秦朗蹲在地上,假装还在发抖。

但他那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丝快意。

痛快!

恶人还需恶狗磨!

他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家人。

然后,迈着大步走到门口。

“呼——”

冷风吹进来,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伸手抓住两扇门板,猛地往回一拉。

“砰!”

一声闷响。

院门被重重地关上。

秦朗熟练地拿起那根备用的粗木杠子,把门死死顶住。

插销,挂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看着桌上那盆依旧冒着热气、一口没动的红烧肉。

看着惊魂未定却又满脸解气的父母和媳妇。

秦朗裂开大嘴,露出一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憨厚、却又透着股莫名安全感的傻笑。

他指了指那盆肉,大声喊道:

“门关了!”

“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