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1:04:25

“我要去!我就要去!”

秦朗坐在炕沿上,两条长腿乱蹬。

那双破棉鞋被甩得老远,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他扯着嗓子,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干嚎,震得屋顶上的灰都在往下落。

王淑芬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一脸无奈。

“朗儿啊,外面冷,那牛车四面漏风的,冻坏了咋整?”

“不去!就要去!买糖!吃糖!”

秦朗根本不听,身子往后一仰,就在炕上打起了滚。

他心里急啊。

怀里揣着那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参,就像揣着个烫手的火炭。

这玩意儿在手里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变数。

万一被二叔那一家子贼骨头闻着味儿找来,或者被村里那个多嘴的刘大嘴看见,那就全是麻烦。

必须马上变现。

只有换成大把的票子和物资,那才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你快起来!”

夏云溪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伸手去拉他。

“娘,要不就让他去吧。”

夏云溪有些心软。

“他在家也憋坏了,出去透透气也好。我给他在棉袄外面再套件旧大衣,把帽子戴严实点,冻不着。”

王淑芬叹了口气,终究是拗不过这唯一的儿子。

她放下鞋底,转身走到那个掉漆的红柜子前。

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底下的一个小木匣。

那里面是全家的家底。

老太太在那堆零票子里翻找了半天,才极不舍得地抽出一张两毛的纸币。

那纸币皱皱巴巴的,带着一股好闻的樟脑丸味儿。

“给,拿着。”

王淑芬把钱塞进秦朗手里,又仔细地给他把领口的扣子系紧。

“到了城里别乱跑,就跟着你二大爷,买了糖就回来,听见没?”

秦朗立马不嚎了。

他那张前一秒还挂着假眼泪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傻笑。

“嘿嘿……糖!买糖!”

他把那两毛钱攥得死紧,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两毛钱,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够全家买好几斤盐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等今晚回来,他要让这个破旧的小木匣,塞满崭新的“大团结”!

……

村口的牛车早就套好了。

赶车的二大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光棍,手里拎着根旱烟袋。

老牛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在冻硬的雪地上刨着。

“二大爷!我也去!”

秦朗像个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板,找了个背风的草垛子一窝。

“哎呦,这不是秦家的大小子吗?”

二大爷吧嗒了一口烟,浑浊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娘舍得放你出来了?”

“买糖!”

秦朗扬了扬手里的两毛钱,一脸的炫耀。

二大爷乐了,露出一口的大黄牙。

“行行行,坐稳了啊!驾!”

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老牛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木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县城的方向晃悠而去。

一路上,寒风刺骨。

秦朗缩在破大衣里,看似在打瞌睡,实则那双眼睛却透过帽檐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年头,出门都要介绍信。

但他是个傻子,傻子出门是不需要介绍信的。

这就是天然的伪装。

牛车晃悠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红色的标语。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样板戏,街上的行人穿着清一色的灰蓝工装。

这就是一九七五年的县城。

灰暗,压抑,却又涌动着一股即将爆发的生命力。

牛车停在了城边的拴马桩。

二大爷跳下车,把鞭子一收,对着秦朗嘱咐道:

“憨子,你就在这大榆树底下蹲着,别乱跑啊!我去公社送点信,一会儿就回来接你。”

秦朗乖巧地点点头,蹲在树根底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听话……画圈圈……”

二大爷看他这傻样,放心地背着手走了。

等二大爷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

秦朗手里的树枝“啪”地一扔,整个人瞬间站了起来。

那股憨傻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敏捷和冷静。

他拉低了帽檐,遮住半张脸,双手揣在袖筒里,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片乱糟糟的棚户区。

而在棚户区的深处,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废品收购站。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收购站的后门,就是县城最大的黑市入口之一。

老板叫“金牙”,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胆子大,路子野。

秦朗绕过几条臭水沟,避开了两个戴红袖箍的巡逻队员,终于站在了一扇斑驳的铁皮后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严禁烟火”。

秦朗深吸一口气,伸手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动静。

他也不急,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重了些。

“谁啊?大中午的叫魂呢?”

门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收破烂的?”

秦朗没说话,只是把衣领稍微拉开了一点,露出了里面那个用桦树皮卷成的圆筒。

那人眼神一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包装,这手法,一看就是山里跑出来的“老货”。

“进来。”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猴一样的年轻人,警惕地往胡同两头看了看,确定没人跟着,这才把秦朗让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废铜烂铁,弥漫着一股霉味。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胖子。

胖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嘴里镶着一颗晃眼的金牙,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朗。

“生面孔啊。”

金牙老板上下打量着秦朗。

一身破棉袄,满脸胡茬,高大魁梧,眼神却有些发直。

“哪条道上的?”

秦朗没回答,而是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板凳上。

那个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把那个桦树皮卷往桌子上一拍。

“卖……卖萝卜!”

这嗓门极大,带着一股子傻气,震得金牙老板手里的核桃差点掉了。

“萝卜?”

金牙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我说兄弟,你是不是走错门了?菜市场在东头,跑我这废品站卖什么萝卜?”

旁边的瘦猴也跟着嗤笑起来,手里甚至摸向了腰间。

秦朗也不解释。

他用那双满是冻疮的大手,笨拙地解开红绳,一层层剥开苔藓。

随着最后一层苔藓被揭开。

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药香味,瞬间在充满霉味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金牙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直了。

他一把按住秦朗的手,脑袋凑过去,死死盯着那株躺在桦树皮上的“大萝卜”。

芦头修长,参体饱满,珍珠点密集得像是满天星。

“嘶——”

金牙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秦朗。

“五十年份的野山参?还是鲜货?”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难掩震惊。

这东西,是有市无价的救命宝贝啊!

最近省城有个大领导正急求这玩意儿吊命,要是能拿下,转手就是天大的人情!

秦朗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有了底。

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憨憨的样子,伸手把人参护在怀里。

“萝卜!换钱!买糖!”

金牙眼珠子一转,脸上的震惊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奸商特有的笑脸。

他欺负秦朗是个傻子,想捡个大漏。

“咳咳,兄弟,这萝卜确实不错,挺大个。”

金牙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这样,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的,我也发发善心。二十块!这钱够你买一车糖了,咋样?”

二十块?

秦朗心里冷笑。

这黑心商人,真当他是傻子呢?

这株人参的价值,起码翻十倍不止!

“不……不行!”

秦朗猛地摇头,把人参卷起来就要往怀里揣。

“少!太少!二大爷说……能换大房子!”

他故意搬出个莫须有的“二大爷”。

金牙眉头一皱。

煮熟的鸭子还能让它飞了?

他给旁边的瘦猴使了个眼色。

瘦猴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秦朗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铁棍。

“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金牙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不过这东西既然进了我的门,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二十块,不少了。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

原本傻乎乎坐着的秦朗,突然动了。

他就想是一头打盹的猛虎突然暴起。

根本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个试图偷袭的瘦猴,连人带棍子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角的废铁堆上。

半天没爬起来。

而秦朗,已经站在了金牙的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一米九的大高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只有一米七的金牙。

那股子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金牙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他惊恐地抬头,对上了秦朗的眼睛。

那哪里还是什么傻子的眼睛?

那分明是一双杀过人、见过血的凶兽的眼睛!

冷酷,暴戾,没有一丝温度。

秦朗一只手撑在桌子上,那张原本憨厚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冷静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微微俯身,凑到金牙的耳边。

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老板,我是傻,但我力气大。”

“我二大爷说了,要是有人敢骗我,就让我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掰下来。”

说完,他伸出手,轻轻在金牙那颗引以为傲的金牙上弹了一下。

“当。”

一声脆响。

金牙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是老江湖了,什么人没见过?

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傻大个”,绝对是个狠角色!

要是真动起手来,这傻子绝对能徒手拆了他!

“别!别冲动!”

金牙连忙举起双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咱们是正经生意人,讲究的是公平买卖!”

他颤抖着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

“一百!我出一百!这绝对是顶格价了!”

秦朗没动,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金牙咽了口唾沫,心在滴血,又从兜里掏出一叠。

“一百二!真不能再多了!再多我也没利润了!”

这可是一百二十块钱啊!

在这个大米一毛四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半年的工资!

秦朗眼中的凶光瞬间消失。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傻呵呵的样子,一把抓过桌上的钱,也不点数,直接塞进怀里。

“嘿嘿……一百二……买糖!”

他把人参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瘦猴。

“他……摔倒了,疼。”

说完,拉开铁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屋里。

金牙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着桌上那株人参,又看看还在哎呦唤的瘦猴,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妈的……这哪里是傻子?”

“这分明是个煞星!”

……

出了收购站。

秦朗找了个没人的胡同,把怀里的钱掏出来。

十二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面额,上面印着工农兵的图案。

红彤彤的,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秦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些纸币,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百二十块!

这不仅是钱,这是全家人的命,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桶金!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买粮食,买布料,买药,把家里那个漏风的破房子修一修。

最重要的是,能让媳妇夏云溪,再也不用受那份苦!

“呼——”

秦朗深吸一口凉气,把钱贴身收好,只留出一张放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高。

“走!扫货去!”

秦朗整理了一下衣领,昂首挺胸,直奔县城最繁华的地方——供销社。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连糖都吃不起的傻子。

他是揣着巨款、准备把供销社搬空的“大款”!

“媳妇,等着我。”

“今天晚上,咱们家要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