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区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将一切都照得过分清晰,包括那些无法隐藏的阴影。
沈渊和苏影在ICU外的等候区找到了老王。老人蜷缩在塑料椅上,双手紧握着一个旧保温杯,指节发白。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袋浮肿,胡茬凌乱,身上的工装沾着灰尘和——几点暗红色的污渍。
“王师傅。”苏影轻声唤道。
老王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看到苏影时,他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混杂着恐惧和求助的神色。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走廊另一端。
那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在看手机,另一个闭目养神。他们都穿着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但鞋子很新,是那种户外防滑鞋,鞋底的花纹很深。坐姿看似放松,但肩背的线条绷着,像随时可以弹起的弹簧。
“他们说是厂里派来的。”老王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说话,“但我认识厂里所有人,从没见过这两个。我问他们哪个部门的,他们说是‘总公司安保处’的。”
“青瓷资本的人。”沈渊平静地说。他没有看那边,而是观察着ICU的门——双层玻璃,内层贴着磨砂膜,只能看到医护人员模糊的身影进出。
“李师傅怎么样了?”苏影在老王身边坐下。
老王摇头,声音哽咽:“医生说出血量不小,压迫到了语言中枢和记忆区。就算能醒过来……也可能说不了话,认不得人。”他捂住脸,“昨晚还好好的,还跟我说要去河边散步,早上发现时倒在楼下,邻居打的120。”
“倒在楼下?”沈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在他家楼下?不是家里?”
“单元门口。头磕在台阶角上了。”老王抹了把脸,“医生说可能是下楼时突发头晕,失足摔的。但李师傅腿脚一直利索,上个月体检血压也正常……”
沈渊的目光再次扫向走廊那头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正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接触。对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就像在看走廊里的一盆绿植。这种彻底的漠然反而更令人不安——那是一种职业性的疏离。
“您昨晚几点离开李师傅家的?”沈渊问老王。
“八点多。我给他送了点自己包的饺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老王回忆,“他当时情绪有点低落,说感觉自己‘守不住了’。我问守不住什么,他摇摇头没说。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门口,突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老王皱紧眉头,努力回忆:“他说:‘老王,要是我哪天不在了,厂里地下那个铁家伙,别让它落到不懂的人手里。它认主,会生气的。’我以为他开玩笑,就说您能活一百岁。他笑了,但那笑……看着难受。”
沈渊和苏影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墨生显然预感到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自己处于危险中。
“他有没有交给您什么东西?”苏影问,“比如一把钥匙,或者一张纸条?”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就一盒饺子,我拿饭盒装去的,走时空手回的。”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走的时候,他在整理工作台,把那个他最喜欢的小碗——就是他自己烧的那个天青色小碗——拿出来擦了又擦,最后放在转盘正中间。我当时还想,这碗平时都收在柜子里,今天怎么摆出来了。”
苏影看向沈渊:那就是他们在李墨生家里看到的那个碗,碗底写着“勿寻”。
“您知道那个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沈渊问。
“那是李师傅出师的见证。”老王说,“1978年,他第一次独立烧窑,一窑三十六件,就成了一件,就是那个小碗。师傅说‘火中取玉,得其一足矣’。从那以后,他每次遇到重大决定,或者心里有事,就会把那个碗拿出来看。”
沈渊的脑中迅速连接信息点:1978年,改革开放前夕,李墨生作为青年技工崭露头角。那个碗象征着他的技艺得到认可,也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开始。而现在,在预感危险降临时,他把这个象征性的物件摆出来,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暗示。
“我想进去看看他。”沈渊突然说。
老王愣了一下:“ICU有探视时间限制,而且不是直系亲属的话……”
“我是他侄子。”沈渊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从外地赶来的。这位是记者,来记录情况。”他转向苏影,“记者证带着吗?”
苏影点头,虽然不明白沈渊的意图,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沈渊走向护士站。那两个男人的目光跟随着他,但没有人起身。其中一个拿出手机,开始低声说话。
承
护士站里,一个中年护士正在记录数据。沈渊走到台前,用足够让走廊那头听到的音量说:“您好,我是李墨生的侄子,刚接到消息从外地赶过来。请问我能进去看看我叔叔吗?”
护士抬头,看了看沈渊,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影和老王:“现在不是探视时间,而且重症监护室每次只能进一个人,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你们谁是直系亲属?”
“我是。”沈渊面不改色,“我父亲是李墨生的堂弟,这是我们家的户口本复印件。”他拿出一个信封——苏影认出那是他们早上在快餐店临时准备的,里面其实是空白纸。
护士接过信封,没有打开,而是叹了口气:“李先生情况不太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样吧,你一个人进去,十分钟,必须穿隔离衣,戴帽子口罩,不能碰触病人,不能大声说话。”
“谢谢。”
沈渊换上蓝色的无菌隔离衣,戴好口罩帽子,整个人只露出眼睛。当他穿过ICU的自动门时,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钉在背上。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呼吸机有节奏地嘶嘶作响,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李墨生躺在最里面的床位,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监控屏幕上跳动着心电图、血压、血氧饱和度的数字。他的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灰败,像一尊失去光泽的蜡像。
沈渊在床边站定。他没有触碰老人,只是静静地观察。李墨生的双手露在外面,那是一双匠人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瓷土渍痕。右手食指的第二指节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工具割伤过。
但沈渊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李墨生的左手小拇指微微弯曲,形成一个奇怪的手势——不是自然放松的状态,而像是有意维持的姿势。他将目光上移,看向老人的脸。即使昏迷中,李墨生的眉头也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忍耐着什么痛苦,又像是在坚持完成某件未竟之事。
沈渊的目光在病床周围扫视。床头柜上放着老人的个人物品:一副老花镜、一块手帕、一支笔。都是入院时护士代为保管的普通物品。但当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时,看到了床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小片碎纸,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位置在床脚靠墙的角落,如果不是特意蹲下很难发现。沈渊用脚尖轻轻将纸片拨到更靠近自己的位置,然后迅速捡起,握在掌心。
纸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迹,像是用铅笔写的,又被水渍晕开。沈渊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窑…3…7…”
就在这时,护士的声音响起:“探视时间到了。”
沈渊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李墨生。老人的眼皮突然动了一下,非常轻微,但确实动了。监控仪上的心电图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波动,然后恢复平稳。
是巧合,还是某种程度的意识?
沈渊转身离开。经过护士站时,他问:“请问我叔叔入院时穿的衣服在哪里?我想带回去清洗。”
“在储物间,标签上写着名字。”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需要登记才能取。”
沈渊办完手续,拿到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李墨生入院时的衣物: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一条深色裤子、一双老式布鞋。他迅速检查了所有口袋——空的。但当他拿起衬衫时,感觉到左胸口袋里有一小块硬物。
他不动声色地带着衣物回到等候区。苏影和老王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苏影问。
沈渊摇头,用眼神示意现在不能说。他看了看走廊那头,那两个男人已经少了一个,剩下的那个正在玩手机,但余光始终锁定这边。
“王师傅,您先回去休息吧。”沈渊对老王说,“这里有我们,李师傅有什么情况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您也一夜没合眼了。”
老王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我晚点再来。你们……你们小心点。”他说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瞟向走廊那边。
目送老王离开后,沈渊和苏影走出医院大楼,在院区花园里找了个相对隐蔽的长椅坐下。
转
医院花园里种着四季常青的灌木,虽然已经是秋天,但依然郁郁葱葱。喷水池的水声掩盖了谈话的声音。
沈渊先拿出那片碎纸:“在病床底下发现的。”
苏影接过,对着光仔细看:“‘窑…3…7…’是窑炉的第3-7节,秘匣的位置!”
“纸片边缘有撕扯痕迹,不是自然脱落的。”沈渊说,“可能是李师傅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或者入院前,偷偷撕下藏起来的。他知道自己可能醒不过来,所以留下线索。”
“但这太模糊了,我们本来就知道了这个信息。”
沈渊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了那件衬衫。他小心地拆开左胸口袋的缝线——那里有一个内衬夹层。在布料之间,他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钥匙,而是一枚扁平的、铜质的徽章。
徽章直径约两厘米,正面雕刻着一座窑炉的简图,背面有两个字:“守器”。
“这是……”苏影接过徽章。
“大华窑厂的老工牌。”沈渊判断,“1958年改制后,这种工牌就停用了。李师傅把它缝在口袋里,贴身携带。”
“守器……”苏影喃喃道,“守护器物。这是他给自己的使命。”
沈渊翻开工牌边缘,发现它实际上是一个小小的容器——侧面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他用指甲小心撬开,里面是中空的,但什么都没有。
“空的?”苏影有些失望。
“未必。”沈渊把工牌对着阳光。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内壁上有些极浅的划痕。他让苏影拿出手机,打开微距拍照模式。
照片放大后,划痕变得清晰:那是几个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K-047-23-37-8
“窑的序列号,然后是3-7节,最后是数字8。”苏影皱眉,“8是什么意思?”
沈渊闭上眼睛。他回忆起控制室里的画面:德文控制台,一排排按钮和旋钮。第3、7号红色按钮是开启秘匣的关键。那么数字8……
“可能是按钮需要按下的时长。”他睁开眼睛,“8秒?还是按8次?”
“但那个神秘来电者说‘同时按下第3、7号红色按钮,保持十秒’。如果李师傅留的信息是8秒,那就有矛盾。”
沈渊沉思。李墨生留下的信息,一定是最关键、最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如果开启方法已经被告知,那么8这个数字就应该代表其他含义。
“控制台上的按钮编号是从左到右1到12。”他回忆图纸,“第8号按钮是什么功能?”
苏影快速翻看手机里拍下的图纸照片:“第8号……是‘紧急冷却系统’。标注写着:仅在窑体过热时使用,会注入惰性气体迅速降温。”
“紧急冷却……”沈渊脑中闪过一道光,“如果我们把秘匣想象成一个‘微型窑体’,那么它的打开可能需要特定的温度环境。或者说,打开过程中如果温度过高,就需要紧急冷却。”
“你是说,在按下3、7号按钮的同时或之后,还需要操作8号按钮?”
“或者顺序。”沈渊站起来,“我们去医院储物间看看。李师傅的衣物里可能还有别的线索。”
他们返回医院大楼。在去往储物间的路上,沈渊注意到走廊里的那两个男人都不见了。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影问。
“他们撤了。”沈渊说,“为什么?”
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的监视目标达成了,或者认为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监视。而达成目标的可能性有两种:要么李墨生已经确认无法醒来,要么——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沈渊加快脚步来到储物间。他刚才只取了衣物,现在要求查看其他个人物品。管理员拿出一个小纸箱:一个旧手表,表带已经断裂;一串钥匙,只有三把;还有一个皮质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磨损严重。
沈渊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李墨生的工作笔记,日期从2005年到2008年,记录着窑炉的每一次点火、烧制配方、成品情况。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与之前笔迹不同的字,墨迹更新鲜:
若见,则明。三长两短,火候自知。
下面画着一个简图:一个圆圈,里面有三条长线和两条短线,呈放射状排列。
苏影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暗号?”
沈渊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若见,则明”——如果看见(或理解)了,就会明白。“三长两短”是成语,原指棺木的结构,引申为灾祸或死亡。但在这里,结合“火候自知”,应该是指某种操作顺序或节奏。
圆圈里的三长两短线……
“摩斯电码。”沈渊突然说,“长线代表‘划’,短线代表‘点’。三长两短的组合,在摩斯电码里是……”
他在手机上快速查询:三长是O,两短是I,组合起来是“OI”?不对,摩斯电码需要间隔。如果是三长、停顿、两短,那代表字母“OS”。
OS?操作系统?还是别的意思?
他又尝试另一种解读:如果把五条线看作一个整体,三长两短,可能代表按压按钮的时长节奏:长按、长按、长按、短按、短按。
但对应哪些按钮?
“我们需要回厂区。”沈渊合上笔记本,“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李师傅在用他熟悉的方式留下信息——就像匠人用釉色和火候传递心意一样。”
“现在去?白天太危险了。”
“正因为是白天,才相对安全。”沈渊分析,“昨晚我们在地下室遇险,对方会认为我们短期内不敢再回去。而且现在他们以为李师傅昏迷,线索断了,警惕性可能会降低。”
“但如果他们就在那里等我们呢?”
沈渊看向窗外。天空阴了下来,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了。
“那就看谁的准备更充分了。”
合
下午三点,秋雨开始落下,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丝,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幕。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
沈渊和苏影再次来到弘艺厂区东侧的空地。雨水冲刷着废墟,积水在低洼处形成浑浊的水坑。那面青红砖墙在雨中显得更加破败。
暗门还在那里。这次沈渊带了一个小工具包:强光手电、多功能钳、防水袋、还有从医院拿来的李墨生的钥匙串——虽然不一定有用,但带着以防万一。
雨水掩盖了声音,也减少了被发现的风险。他们迅速打开暗门,进入地下通道。这一次,通道里有了微妙的变化:空气更潮湿,墙壁在渗水,地面上有一些新的脚印,但被积水模糊了轮廓。
“有人来过。”苏影用手电照着一处清晰的鞋印,“不是我们上次的鞋底花纹。”
沈渊蹲下查看。鞋印前端有特殊的花纹,像是某种登山鞋或战术靴。鞋码大约43号,男性。
“时间不会太久,积水还没完全淹没脚印。”他判断,“可能是昨晚或今天凌晨。”
他们继续前进,更加谨慎。到达地下室入口时,沈渊示意停下。他关掉手电,在绝对的黑暗中倾听。
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还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他重新打开手电,光束照进地下室。一切看起来和上次一样:巨大的窑炉静卧在中央,工作台上散落的物品位置未变,那个装着失踪记者物品的帆布包还在原地。
但沈渊注意到一个细节:控制室的舱门关着,但转轮的角度和上次不同。上次他们离开时,门是虚掩的,转轮停在三点钟方向。现在门紧闭,转轮在十二点方向。
有人进去过,并且重新关上了门。
苏影也发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出声。沈渊打手势示意分头行动:他去控制室,苏影检查窑体周围是否有新的痕迹。
沈渊走向控制室,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防滑钢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到达门前,他没有立刻转动转轮,而是将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缓缓转动转轮,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三圈半后,门松动了。他轻轻拉开一条缝——
控制室里没有人。但控制台上有变化:灰尘被擦拭过一片,露出原本的金属表面。而在那擦拭干净的区域内,第3、7、8号按钮的位置上,各放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那种仿古的、作为工艺品出售的纪念币。三枚铜钱排成一个三角形,3号在上,7号和8号在下。
沈渊用手机拍下这个画面,然后小心地拿起铜钱。背面都刻着字:
3号按钮上的铜钱刻着:启
7号按钮上的铜钱刻着:藏
8号按钮上的铜钱刻着:护
启、藏、护。开启、隐藏、保护。
这个排列顺序和含义,显然是在提示操作步骤:先按3号按钮开启什么,然后按7号按钮隐藏什么,最后按8号按钮保护什么。
但那个神秘来电者说的是同时按下3和7号按钮。李墨生留下的信息暗示可能需要操作8号按钮。而现在这个现场布置,又给出了顺序操作的提示。
哪一个是正确的?还是说,不同的操作顺序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沈渊将铜钱放回原处,转身离开控制室。苏影正在窑体的第3-7节位置仔细检查,用手电筒一寸寸照射表面。
“有发现吗?”沈渊走近。
“这里。”苏影指着窑体上一块不太明显的面板,“边缘有撬痕,很新。但面板没有打开,可能因为没有工具,或者不敢强行打开。”
沈渊仔细观察。面板大约三十厘米见方,四角有螺丝固定,但螺丝已经被拧松了一半。他拿出多功能钳,试着继续拧——
“等等。”苏影抓住他的手,“如果是陷阱呢?万一强行打开会触发什么警报,或者损坏里面的东西?”
她说得有道理。沈渊放下工具,再次审视整个情况:有人来过,试图打开秘匣,但没有成功。这个人留下了铜钱提示,布置了现场,然后离开。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
突然,窑体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手电光束集中在声音传来的位置——大约是第5节窑体的中部。
声音又响了一次:叮。像是有什么小金属物件在里面滚动、碰撞。
沈渊突然明白了。他走到控制室,按照铜钱提示的顺序:按下3号按钮,等待两秒,按下7号按钮,再等待两秒,最后按下8号按钮。
没有任何反应。控制台上的指示灯没有亮,窑体也没有动静。
不对。
他重新思考。李墨生留下的信息是“三长两短,火候自知”。如果“三长”代表长按三秒,“两短”代表短按两次呢?
他尝试长按3号按钮三秒,松开;然后快速短按7号按钮两次。
就在第二次短按结束的瞬间,窑体内部传来一连串机械运转的声音:齿轮咬合、连杆滑动、弹簧释放。紧接着,第3-7节窑体侧面的那块面板,自动弹开了一条缝。
没有警报,没有爆炸,只有面板后黑洞洞的空间。
沈渊和苏影走近。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是一个约二十厘米深的夹层,衬着某种防火隔热材料。而在夹层中央,放着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不大,大约一本字典的尺寸,表面氧化成深黑色,但边缘有黄铜包角,雕刻着精细的花纹。盒子没有锁,只有两个搭扣。
沈渊用工具轻轻撬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不是他们预想的技术文件或德文证书。
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用红绳捆着。信纸上方,放着一枚子弹。
五四式手枪子弹,铜质弹壳已经氧化发黑,但底火完好。
在子弹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十二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服,站在一辆卡车前,笑容灿烂。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
江西钨砂运输队全体,摄于1947年9月12日赴湘前。
而照片下方,那叠信纸的最上面一张,写着几行潦草的字迹:
见此信者:若你读到这些文字,说明我已不在人世。下面记录的一切,是真相,也是诅咒。你可以选择公之于众,让历史审判;也可以选择将它永远封存,让死者安息。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记住——
知道秘密的人,就成为了秘密的一部分。
信纸的落款是:周怀远,1958年3月7日
沈渊的手指停在日期上:3月7日。1958年3月7日,正是国营厂接收大华窑厂的前一个月。周怀远在那时封存了这个盒子,预感到自己的死亡。
而今天,是2023年10月8日。六十五年过去了,这个秘密终于重见天日。
苏影拿起那枚子弹,手有些发抖:“这是什么意思?威胁吗?”
沈渊没有回答。他小心地解开红绳,展开信纸。第一页的开头写道:
致后来者:当你打开这个盒子时,请先回答一个问题——
你认为,一个沾血的器物,还有被称作‘文化遗产’的资格吗?
就在这时,地下室入口方向,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许多人。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近,伴随着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