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17:50

雨水混着铁锈的味道,沈渊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

身后仓库的灯光越来越远,人声被雨幕隔断,但他不敢停。肺部火烧般疼痛,腿部的肌肉在痉挛,手心被排水管的铁锈划破的地方开始渗血——这些疼痛反而让他清醒,证明他还活着,还能思考。

他沿着废弃的小路跑了大约十分钟,直到前方出现一片拆迁废墟才停下。这里原来是老城区的边缘,现在只剩断壁残垣,碎砖瓦砾在雨中像一堆堆黑色的坟冢。他躲进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在墙角蜷缩下来,剧烈地喘息。

雨水顺着破败的天花板缝隙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沈渊借着远处街灯透过窗洞的微光,检查自己的伤势:除了手心的划伤和几处擦伤,没有大碍。但他知道,真正的伤害不在身体。

那个屋顶上的人影。

那张本应属于1947年死者的脸。

他的大脑拒绝接受这个信息,但视网膜上的影像清晰无比。那人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和黑白照片上的年龄吻合——但七十六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还保持青春?

唯一的解释是:那个人不是照片上的人。而是长得极像的后代。

“阿达贝。”沈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如果这是那个人的名字,或者代号,那么刻在门框下的那句话——“阿达贝,请活下去”——就有了新的含义。那不是一个囚徒的绝望留言,而是一句跨越时间的嘱托。

沈渊强迫自己冷静。他现在需要三样东西:安全的地方、信息、计划。

他首先检查了身上的物品:一部没电的手机、一块手表、一个钱包(里面有身份证和几百元现金)、还有那根从床架上拆下的铁条。别无他物。

手机没电,无法联系外界。即使有电,他也不敢用——青瓷资本可能监控了他的号码。钱包里的现金够他支撑一两天,但身份证不能使用,任何需要登记的场所都会暴露行踪。

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充电、可以上网、又不需要身份验证的地方。

网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否定了。网吧现在都需要实名认证,而且有摄像头。但他随即想到另一种可能:那种藏在老旧居民区深处、用他人身份证开卡的黑网吧。他记得以前做社会调查时接触过这类地方。

雨势渐小。沈渊从废墟中探出头,观察四周。这里应该是城北工业区附近,离市中心大约七八公里。他需要先确定具体位置,然后找到交通工具。

他沿着废墟边缘移动,来到一条稍微完整些的街道。路牌还在,锈迹斑斑但能辨认:八德路。

果然是八德仓库区。这片区域他以前来过,知道大概布局:仓库区东侧是废弃的铁路支线,西侧是老居民区,南边通往主干道,北边是农田和河滩。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必须在白天到来前找到一个藏身之处。

他选择了西侧的老居民区。那里的房子大多建于七八十年代,租客混杂,管理松散,适合隐藏。更重要的是,那种地方往往有他需要的那种网吧。

二十分钟后,他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拥挤的自建房,电线在头顶织成混乱的网。即使在下雨天,空气里依然飘着油烟、垃圾和潮湿衣物混合的气味。几家门面亮着灯:一个通宵营业的麻将馆,一个卖炒粉的小摊,还有——一家网吧。

网吧的招牌只剩一半,“飞宇网”三个字中的“宇”字灯管坏了,只剩下“飞网”。玻璃门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沈渊在门口观察了几分钟,确定没有异常后,推门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十几台老式电脑前坐着熬夜的年轻人,大多数在打游戏。收银台后面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正用手机看电视剧。

“包夜多少钱?”沈渊压低声音问。

“二十。要身份证。”女人头也不抬。

“身份证没带,加钱行吗?”

女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加十块。38号机,密码六个8。”

沈渊交了钱,找到角落里的38号机。电脑很旧,键盘油腻,但还能用。他先给手机充电——吧台有共享充电宝,他用自己的现金租了一个。

然后他开始搜索。

首先是“阿达贝”。搜索引擎里跳出的大多是外文名或无关信息。他加上“1947”“钨砂”“运输队”等关键词,仍然没有直接结果。

他换了个思路,搜索“周怀远 遗物 档案馆”。跳出的新闻不多,其中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报纸简讯引起了他的注意:《市民捐赠民国时期窑厂史料》。文章很短,只说“周先生捐赠其父周怀远遗物若干”,没有提及具体内容,也没有照片。

捐赠人是“周先生”,不是赵青说的“周建华”。这里有一个细微的差异。

沈渊继续搜索“弘艺瓷器厂 1947 德国窑炉”,找到了几篇专业论文,都提到K-047型隧道窑的技术价值,但没有涉及交易细节。他注意到一篇2018年的论文,作者是省工业大学的教授,文中提到“该窑炉的引进过程存在疑问,相关档案在文革期间散失”。

他记下了教授的名字:陈立文。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他需要确认屋顶上那个人的身份。如果真的是1947年运输队的幸存者或后代,那么应该会有相关记录——即使是被掩盖的记录。

他进入本市的数字档案库。这个档案库对外开放部分民生档案,但涉及历史敏感内容的需要权限。沈渊用了一个老办法:他搜索“1947年 失踪人口 江西至湖南”。

结果令人意外:没有直接记录。

他想了想,换了个时间范围,搜索“1946-1948年 江西 湖南 运输事故”。这次跳出了一条简讯,来自1948年3月的《湘江日报》电子版:

本报讯:近日在湘西某地发现一辆废弃货车,车上载有矿石若干。据查,该车属江西某矿场,于去年九月运送货物途中失踪。车上人员下落不明,警方已介入调查。

报道很简短,没有提及具体地点、矿场名称和人数。但时间吻合:1947年9月。

沈渊截屏保存。然后他搜索“湘西 1947 货车 失踪”,想找到更详细的后续报道,但一无所获。这件事显然被压下去了。

天开始蒙蒙亮。网吧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下两三个趴在桌上睡觉的。老板娘也趴在收银台睡着了。

沈渊看了看手机,电量已到30%。他拔下充电宝,关掉电脑,准备离开。但就在起身的瞬间,他看到了墙上的挂钟:六点十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墨生。

老人还在医院,生死未卜。如果青瓷资本要“处理干净”,李墨生可能是下一个目标。而能救他的人,可能只有沈渊。

但沈渊现在自身难保,如何救人?

他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搜索“市第一医院 重症监护室 李墨生”。没有新闻,没有公告。他试着打了医院总机,但现在是清晨,无人接听。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盟友。

他想起了陈立文教授。这位研究工业史的学者,也许知道一些内情。而且学术界相对独立,可能不受青瓷资本的影响。

沈渊在教授所在的大学官网找到了联系方式:办公室电话和邮箱。他记下邮箱地址,在网吧的电脑上注册了一个临时邮箱,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谨慎,没有提及具体事件,只说自己是一个研究者,对弘艺瓷器厂的德国隧道窑历史感兴趣,特别是1947年的引进过程,希望能请教一些问题。他留下了临时邮箱,并注明“因在外调研,不便接听电话”。

发送。

接下来,他需要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食物、更安全的藏身处、以及了解苏影的情况。

他离开网吧,在巷口的小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瓶水。摊主是个老头,找钱时多看了他两眼:“小伙子,你这是……遇着事了?”

沈渊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晚上加班,淋雨了。”

“哦。”老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炸油条。

沈渊拿着早餐,边走边吃。他需要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不能是旅馆,也不能是朋友家——青瓷资本可能监控所有他认识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

陈维律师。

安全屋已经暴露,陈维本人可能也被监控。但沈渊记得,陈维曾提过他母亲在城郊有一套老房子,常年空置。那是陈维父亲留下的,位置偏僻,连陈维自己都很少去。

地址沈渊记不太清,只记得大概在城北的“柳林村”。他决定冒险一试。

前往柳林村的公交车上,沈渊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压低。

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上班的人群、早高峰的车流、开门的店铺——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地下室逃亡、屋顶上的幽灵、囚禁与解救,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手上的伤口在痛,提醒他那些都是真的。

公交车驶出城区,进入城乡结合部。道路变得颠簸,两旁是零散的工厂和自建房。柳林村在更深处,需要再转一趟农村班车。

上午九点,沈渊站在了柳林村的村口。这是个典型的城郊村落,大部分年轻人外出打工,剩下老人和留守儿童。陈维父亲的老房子在村东头,靠近河边。

房子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已经泛黄,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铁门锈迹斑斑,挂着锁。沈渊绕到房子后面,找到厨房的窗户——陈维说过,那扇窗户的插销坏了,从外面可以打开。

他拨开疯长的藤蔓,果然,窗户虚掩着。他推窗爬了进去。

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尘,家具用白布盖着,空气中有霉味和老鼠屎的气味。但水电居然还有——陈维每月交着最低额度的费用,保持这房子不至于被断水断电。

沈渊简单打扫了楼上的一个房间,检查了门窗。这里虽然简陋,但暂时安全。更重要的是,有电,他可以用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手机开机后,几十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大多数是陌生号码,还有几条来自苏影的手机——但那显然不是她本人发的,语气官方,询问他在哪里,希望他“尽快联系”。

他一条都没回。

下午两点,他在老房子的阁楼上找到了一台旧收音机。调频到本地新闻台,他想知道外面的风声。

果然,午间新闻有一条相关报道:

……针对近日网络上关于弘艺瓷器厂的不实传言,青瓷资本今日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司发言人表示,所谓‘历史血证’纯属捏造,相关伪造物品已提交公安机关鉴定。同时,公司公布了‘弘艺陶瓷文化创意产业园’的详细规划,计划投资两亿元,打造我市文化产业新地标……

新闻里没有提及沈渊和苏影的名字,只说“有不法分子散布谣言,误导公众”。青瓷资本果然开始“重塑叙事”了。

接下来是专家访谈环节。一个被称为“知名历史学者”的人在点评:“……企业的历史传承值得珍视,但也需理性看待。不能因为一些未经证实的传闻,就否定企业为社会做出的贡献……”

然后是记者提问。有记者问:“听说有两位记者曾深入调查此事,现在他们的下落……”

发言人打断:“那两位记者朋友我们一直保持联系,他们目前正在协助调查。出于个人安全考虑,不便透露更多细节。”

沈渊关掉收音机。青瓷资本已经编织了一张严密的网:伪造的证据、权威的鉴定、专家的背书、还有对“失踪记者”的模糊处理。等过几天,如果他和苏影还不出现,可能就会有“因心理压力暂时休养”或“接受警方保护”之类的说法。

时间不多了。

他拿出手机,检查临时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陈立文教授。回复很快:

来信收到。关于K-047窑炉的历史,确有一些未解之谜。我手头有一部分资料,但涉及的内容可能比较敏感。如果你确实有兴趣,我们可以见面谈。明天下午三点,大学图书馆四楼特藏室。请带身份证件。

见面。这是机会,也是风险。大学教授的邀约相对安全,但沈渊没有身份证,而且他的面孔可能已经被青瓷资本掌握。

他思考了几分钟,回复:感谢回复。因证件遗失,可否改为电话沟通?我的号码是……

他留了一个临时买的预付费号码——昨天在网吧附近的小店买的,用现金,无需登记。

发送后,他开始规划下一步。

首先,他需要确认苏影的现状。那个在房间里啜泣的声音,那句“我守不住了”,让他无法安心。但直接去仓库救人等于自投罗网。

其次,他需要更多关于“阿达贝”的信息。那个人——或者那个人的后代——显然在暗中活动,甚至可能一直在引导整个事件。如果是友军,为什么不明着出现?如果是敌军,为什么要救他?

第三,他需要找到能击破青瓷资本叙事的实质性证据。周怀远的遗信可能被调包,但一定还有其他线索。李墨生知道一些,但他现在昏迷。老王呢?那个门卫,李墨生的徒弟,他会不会知道什么?

沈渊决定先从老王入手。

他找出昨天在医院时老王留下的号码,用预付费手机打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老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王师傅,是我,沈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王压低了声音:“沈先生?你在哪儿?他们到处找你……”

“我知道。李师傅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昏迷。但……”老王的声音更低了,“昨天半夜,有人来病房,说要给李师傅转院,说是更好的医疗条件。我不同意,他们就要强行带走。后来医生拦住了,说病人现在不能移动。”

沈渊心里一沉。青瓷资本果然要对李墨生下手了。

“王师傅,我需要你帮忙。”沈渊说,“李师傅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阿达贝’的人?或者类似的名字?”

“阿达贝?”老王想了想,“没有。但李师傅以前说过,他年轻时在厂里有个外号叫‘阿达’的师傅教过他,后来那个人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姓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道姓,大家都叫他阿达师傅。李师傅说他手艺特别好,但脾气怪,不爱说话。1959年大跃进的时候,因为反对搞‘土法炼钢’,被批评了,后来就离开了厂子。算起来,如果还活着,应该快九十岁了。”

1959年离开,那之前他已经在厂里工作了至少十年。也就是说,阿达师傅在1949年前就在大华窑厂。他很可能亲历了1947年窑炉的引进。

“李师傅有没有说过,阿达师傅去了哪里?”

“好像是回老家了。湖南那边?我不确定。”老王顿了顿,“沈先生,你现在很危险。那些人……他们不是普通的企业家。昨天有几个陌生人来病房外面转悠,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知道。王师傅,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李师傅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这个号码你可以打。”

挂断电话后,沈渊在阁楼的灰尘中坐下。午后的阳光从老虎窗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阿达师傅。阿达贝。

如果这是同一个人,那么他可能就是1947年运输队的幸存者。但他为什么活下来了?为什么选择沉默?又为什么在七十六年后重新出现?

太多的谜团。

下午四点,预付费手机响了。是陈立文教授。

“你好,我是陈立文。”教授的声音温和但带着学者的严谨,“关于K-047窑炉,我确实有一些资料。但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沈渊早有准备:“我叫沈渊,独立研究员,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工业遗产保护的项目。我了解到弘艺瓷器厂的德国窑炉面临拆迁,想看看能否为保护它做点什么。”

“沈渊……”教授沉吟,“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是不是前阵子林氏集团案子那个……”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了。那你现在的处境可能不太妙。”

“您也听说了?”

“青瓷资本上午的发布会,我看了。”陈立文说,“他们的叙事很完美,完美得令人怀疑。但我更在意的是,他们提到‘伪造的历史证据’时,展示了一份所谓的‘档案馆捐赠记录’。巧的是,我对那份记录有印象。”

沈渊精神一振:“您知道内情?”

“三年前,确实有人向档案馆捐赠了周怀远遗物。但捐赠人不是‘周建华’,而是一个叫‘周明’的人。而且捐赠物不是一整个盒子,而是几本零散的笔记。我当时作为专家参与鉴定,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周建华’和‘完整盒子’?”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立文压低声音,“我查了档案馆的记录,发现原始档案被人修改过。捐赠人名字被涂改,物品清单被重写。我向馆里反映了,但他们说可能是录入错误,要慢慢核查。”

“您怀疑是青瓷资本做的?”

“我没有证据。但时间点很巧:修改发生在青瓷资本入股弘艺之后。”教授顿了顿,“沈先生,如果你真的想保护那座窑炉,我建议你从一个人入手。”

“谁?”

“阿达。”

沈渊的手握紧了手机:“您也知道阿达?”

“我在整理大华窑厂的老职工名录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1948年到1950年的工资单上,有一个叫‘阿达’的工匠,但没有任何全名记录。而且他的工资比同级别工匠高出三分之一,备注栏写着‘特殊津贴’。”

“特殊津贴?为什么?”

“不知道。更奇怪的是,1951年之后,这个人的名字就消失了。没有离职记录,没有调动记录,就像从未存在过。”陈立文说,“我后来访问过几位还在世的老工人,提到阿达,他们都讳莫如深,只说‘他走了’。”

“您觉得他可能和窑炉的来历有关?”

“我有一种感觉,阿达可能是某种‘见证者’或者‘守护者’。而且,”教授犹豫了一下,“大概两个月前,我收到过一封信。手写的,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若想知窑炉真史,可寻阿达后人。’”

信里附了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一群年轻人站在卡车前,正是沈渊在秘匣里看到的那张。

“照片您还留着吗?”沈渊急切地问。

“留着。但我不知道寄信人是谁,也不知道阿达的后人在哪里。”陈立文说,“沈先生,如果你能找到阿达的后人,也许就能揭开真相。但我要提醒你——这件事可能很危险。有些人不想让真相曝光。”

通话结束后,沈渊坐在阁楼的地板上,久久不动。

线索开始汇聚:阿达师傅、1947年运输队幸存者、特殊津贴、消失的记录、后人的出现……

还有屋顶上那张年轻的脸。

如果阿达师傅在1951年消失时已经三十岁,那么现在应该一百多岁了,不可能那么年轻。所以屋顶上的人一定是后代。但为什么长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家族遗传可以解释相貌相似,但那种眼神、那种气质……

沈渊想起老人常说的一个词:执念。有些家族的执念,会通过血脉传递,刻在基因里,写在眼神中。

窗外天色渐暗。他需要食物,也需要更多信息。他决定晚上回城一趟,去档案馆附近看看——虽然不能进去,但可以观察周围,也许能发现什么。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老房子时,预付费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听。

“沈渊。”对方的声音很年轻,正是他在屋顶上听到的那个声音,“如果你想救苏影,今晚十点,到城南老火车站废弃仓库来。一个人。”

“你是谁?”沈渊问。

“阿达的孙子。”对方说,“你可以叫我阿杰。”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知道你左手手心有道三厘米的划伤,是昨晚爬排水管时被铁锈划的。”阿杰说,“还有,我知道苏影现在的状况很不好。他们给她注射的药物叫‘记忆编辑剂’,第三次注射后,她可能就永远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沈渊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真相大白。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阿杰说,“十点,一个人。如果看到第二个人,苏影就会死。”

电话挂断了。

沈渊站在昏暗的阁楼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陷阱的可能性超过70%。但苏影的安危,让他别无选择。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二十。距离十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城南老火车站废弃仓库,那地方他知道,以前是货运站,废弃多年,周围都是烂尾楼和荒地,是犯罪的理想场所。

他需要准备。

他在老房子里翻找,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锤子、一捆麻绳、一个手电筒(还有电),还有一把陈维父亲留下的老式水果刀。他把这些装进一个破书包里。

然后他坐下,开始写一封信。收件人是陈立文教授,内容是他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阿达、运输队、青瓷资本的篡改、苏影被囚禁的地点。他写了两份,一份存在手机备忘录里设置定时发送(如果明天中午他没有取消,就会自动发出),另一份手写在纸上,塞进阁楼的地板缝隙里。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保险。

如果他今晚回不来,至少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八点整,他离开老房子,走进夜色中。

去往城南的公交车上,他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这座城市依旧繁华,依旧冷漠,依旧在掩盖它的伤口和秘密。

他突然想起李墨生说的那句话:“火中取玉,得其一足矣。”

老人用六十年时间,从火中取出了那块玉——那座窑炉,那个秘密。而现在,这块玉传到了沈渊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不知道会不会被烫伤,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块玉,还是一块裹着糖衣的毒药。

但他没有退路了。

公交车到站。沈渊下车,向废弃仓库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黑暗中,仓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等待猎物上门。

而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弘艺瓷器厂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塔吊的轮廓——拆迁可能已经开始了。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