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敲击声在水管中空腔的共鸣下,比沈渊预想的传得更远。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两短。
就在他持续敲击的第七分钟,洗手池下方的水管突然传来一阵震颤——不是他敲击的回声,而是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有节奏的回应。
两短,三长。
沈渊停下动作,屏息倾听。震颤再次传来,更清晰了:两短,三长。这是“OS”的倒置,在摩斯电码中,“SO”是求救信号中表示“确认收到”的标准回应。
苏影在隔壁,而且她听懂了。
沈渊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俯身,将耳朵贴近水管。金属的冰冷触感下,他听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另一头用什么东西刮擦管壁。
他用指甲在管壁上划了一下,作为回应。
短暂的寂静后,刮擦声再次传来,这次是连续的、有节奏的刮擦,像是在写字。沈渊努力分辨:一下、两下、三下……停顿……一下……三下……一下……一下。
3-1-3-1-1。
数字?还是坐标?
他思考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数字,而是字母的位置。如果A=1,B=2,那么3-1-3-1-1对应的就是C-A-C-A-A。
“CACAA”?没有意义。
但如果是中文的拼音首字母呢?C-A-C-A-A——拆开可能是“C-A”和“C-A-A”。CA,CA……
“管道”?“隔墙”?
刮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2-1-4-5。
B-A-D-E。
“BADE”?或者“BAD E”?还是“八德”?
沈渊的大脑飞速运转。苏影没有受过专业的密码训练,她传递的应该是直观的信息。如果她能看到窗外,或者对所在位置有线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重新审视外面的院子。月光下,围墙的轮廓清晰可见。在围墙的东南角,有一栋低矮的建筑,形状像个仓库,墙上刷着一个大大的、褪色的字——
**德**
“八德仓库。”沈渊低声说。
这座城市的老人都知道“八德仓库”,那是民国时期修建的八个战略物资储备仓库,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命名。解放后陆续改作他用,有些被拆除,有些废弃。其中“德”字仓库据说在城北工业区附近。
如果这里是“德”字仓库的旧址,那么他们应该还在市区范围内,但位置偏僻。青瓷资本能控制这样一个地方,说明他们的触手比想象的更深。
他回到水管边,用指甲敲出确认信号:三短,三长,三短。这是摩斯码的“SOS”标准求救信号,也是他目前能表达的最明确信息。
水管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传来最后一阵刮擦:1-4-1-2-5。
A-D-A-B-E。
“A DABE”?不,可能是“A DA BE”——“阿达贝”?或者……
沈渊忽然想起什么。他快速走到门边,蹲下身,用手指触摸门框与地面的缝隙。粗糙的水泥地面,有常年摩擦留下的凹痕。他探得更深一些,在门框内侧的下沿,摸到了一点凹凸不平的刻痕。
没有光,看不清。他用指甲沿着刻痕描摹,在脑中构图:是汉字,很小,刻得很浅。第一个字是“阿”,第二个字是“达”,第三个字是“贝”。
“阿达贝”?还是……
**阿达贝,请活下去。**
这句话毫无头绪。不是成语,不像诗句,也不像常见的告别语。但刻痕很深,是有人用尖锐物反复刻画留下的,带着某种绝望的执着。
是谁刻的?之前的囚徒?还是看守?
沈渊回到床边,重新梳理所有线索。他被困在疑似八德仓库的地方,苏影在隔壁,两人通过水管可以简单通讯。苏影传递了位置信息,但最后一组密码指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而他们被软禁的原因,是为了让青瓷资本有时间“处理”秘匣中的证据,重塑弘艺的历史叙事。
但有一点说不通:如果青瓷资本只是想让他们消失一段时间,为什么要下药?为什么不直接关着?除非……
除非下药有别的目的。
沈渊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他想起失去意识前医生说的话:“剂量合适。可以开始。”
开始什么?医疗检查?还是别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镜子前——那是一面廉价塑料边框的镜子,边缘已经泛黄。他脱下上衣,检查身体。
没有针孔,没有伤痕,一切正常。
但当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睛时,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左眼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血丝,呈放射状分布。不是疲劳引起的普通血丝,而是像毛细血管轻微破裂。
他尝试回忆医学知识。这种形态的结膜下出血,可能是外伤,也可能是颅内压增高,或者……
药物反应。
他穿回衣服,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如果青瓷资本给他们注射的不是普通的镇静剂,而是某种影响神经或记忆的药物呢?如果他们不仅想控制二人的行动,还想篡改他们的认知呢?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但冷静思考,这并非不可能。如果青瓷资本需要沈渊和苏影在“合适的时候”出来作证,证明那些文件是伪造的,那么就需要他们“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一点。
而最牢固的相信,就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相信。
脚步声再次从走廊传来。
承
这次来的不是医生,而是赵青。她依然穿着得体的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身后跟着一名穿白大褂的男性——正是之前那个袖口有纹身的医生。
“沈先生,休息得还好吗?”赵青的语气就像在办公室里问候同事。
沈渊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医生,对方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关切。
“我们需要和你谈谈昨天的事情。”赵青在桌边坐下,打开文件夹,“关于你们在弘艺厂区发现的那个金属盒子。”
“我没什么好谈的。”沈渊说,“你们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伪造的证据。”
“结论需要多方验证。”赵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市档案馆三年前接收的周怀远遗物。你看这个盒子,和你看到的那个,有什么区别?”
照片拍得很清晰。盒子的大小、形状、黄铜包角都和他们发现的那个很像,但细节不同:照片里的盒子锁扣是蝴蝶形的,而沈渊记得他们发现的盒子是简单的搭扣。
“还有这些文件。”赵青又抽出几张照片,是泛黄的账册和内页特写,“这是周怀远的工作笔记,记录的是窑炉的日常维护和成本核算,没有任何涉及‘钨砂交易’或‘人命’的内容。”
沈渊看着那些照片。纸张确实很旧,墨迹也是几十年前的,不像是新伪造的。
“如果你还不相信,”赵青继续说,“我们可以安排你亲自去档案馆查看实物。当然,要等外面的混乱平息之后。”
“什么混乱?”
赵青和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你真的不知道。”她叹了口气,“就在昨天下午,有匿名人士向多家媒体爆料,称‘弘艺瓷器厂地下发现涉及命案的历史证据’,还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现在网上已经传开了。”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新闻页面。标题很耸动:《百年老字号惊现血证?弘艺瓷器厂陷历史迷雾》。文章里引用了“匿名知情人士”的话,提到了“钨砂交易”“十二条人命”,但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评论区已经炸开,各种猜测、谴责、阴谋论满天飞。
“这是谁干的?”沈渊问。
“这正是我们想知道的。”赵青收起手机,“爆料人显然是想利用你和苏小姐的调查,制造舆论风波。而你们,不幸成了这场风波的前线棋子。”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导我们找到那个盒子,然后抢在我们之前把消息散布出去?”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赵青说,“那个人——或者那伙人——需要一个引爆点,而你们恰好出现了。他们可能一直在监视弘艺厂区,看到你们进入地下室,看到你们找到盒子,然后在你们被抓后,立刻把消息放出去。”
逻辑依然严密。如果沈渊不是亲身经历者,几乎要被说服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应对?”他问。
“澄清真相。”赵青说,“我们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出示档案馆的实物,邀请权威历史学家和鉴定专家,证明所谓的‘血证’是伪造的。同时,我们也会公布弘艺文化创意产业园的完整规划,展示我们保护历史、传承文化的决心。”
“那我和苏影呢?”
“你们是关键证人。”赵青直视他的眼睛,“我们需要你们在新闻发布会上,如实讲述你们发现盒子的经过,以及你们对盒子内容的怀疑。当然,我们会提供专业指导,确保你们的陈述既真实,又……不至于引发不必要的误解。”
“专业指导?”
赵青身后的医生上前一步,温和地说:“沈先生,经过昨天的检查,我们发现你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高度应激状态。这种状态下,记忆可能会出现偏差,认知可能受到影响。我们建议你接受一个短期的、温和的调理疗程,帮助你恢复平静,更清晰地回忆事情的经过。”
“调理疗程。”沈渊重复这个词。
“主要是放松训练、认知引导和一些辅助药物。”医生微笑着,“完全自愿,完全无害。目的是帮助你摆脱这次经历带来的心理阴影,重新建立对事实的准确认知。”
沈渊明白了。这就是“可以开始”的事情。他们不仅要控制他的行动,还要重塑他的记忆和认知。用“调理”和“引导”的名义,让他变成一个“可靠的证人”,说出他们需要的故事。
“如果我说不呢?”沈渊平静地问。
赵青的笑容淡了一些。“沈先生,我希望你理解,这不是威胁,而是为你考虑。外面的舆论已经把你和苏小姐推到了风口浪尖。如果你们现在出去,没有经过任何准备,可能会说错话,可能会被误解,可能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而且,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暗处。如果他们发现你们没有按照计划成为‘引爆点’,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在这里,至少你们是安全的。”
“安全?”沈渊环顾这个没有窗户的铁牢,“你说这是安全?”
“暂时的保护。”赵青纠正,“等一切尘埃落定,你们会重获自由,而且我司会给予适当的经济补偿,作为对你们无端卷入此事的歉意。”
她站起身:“我给你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们再来谈。希望那时,你能做出理性的决定。”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对了,苏小姐已经同意接受调理。她很配合,状态也很好。我想,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和她一起,尽快度过这个难关。”
门关上了。
沈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苏影同意了?她为什么会同意?是因为威胁?还是因为……
他想起水管传来的最后一条信息:“阿达贝,请活下去。”
那可能不是苏影刻的。可能是之前的囚徒,可能是某个绝望的人。但苏影传递了它,为什么?
除非,她想告诉他什么。用这句看似无意义的话,传递一个无法明说的警告。
转
夜晚降临。
晚餐再次送来,沈渊依然没碰。他只吃饼干,喝瓶装水。饥饿感开始侵袭,但比起饥饿,未知的恐惧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坐在黑暗中,思考所有可能性。
如果苏影真的同意了“调理”,那意味着她可能已经被药物影响,或者受到了某种胁迫。如果他拒绝,可能会被单独处理——也许是更强烈的药物,也许是更长时间的囚禁,甚至更糟。
如果他同意,他就可能失去对真实记忆的掌控,变成一个活着的傀儡,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出别人写好的台词。
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青瓷资本的胜利。
但有没有第三条路?
他想起李墨生,想起老人那句“待懂它的人”。李墨生守护了窑炉六十年,守护了一个沾血的秘密,但他没有选择销毁它,也没有选择公开它。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懂它的人”——一个能理解这份沉重,并做出正确选择的人。
沈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人。他甚至不确定“正确选择”是什么。
公之于众?可能引发外交风波,可能毁掉一个本可以保护下来的工业遗产,还可能让那十二个死者的后代承受更深的痛苦。
永远掩埋?那就让凶手逍遥法外,让资本改写历史,让真相永远沉默。
李墨生选择了等待。周怀远选择了封存。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一个更好的人。
但沈渊没有时间了。
他走到水管边,再次敲击:三长,两短。苏影,如果你还能思考,如果你还能选择,告诉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分钟,又敲了一次。
依然寂静。
恐惧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苏影可能已经被转移,可能已经失去意识,可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机械运转声,像是发电机或者大型空调外机。声音来自院子那头的矮建筑——“德”字仓库。
沈渊走到窗边,透过铁栏往外看。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两个人影站在门口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他们交谈的声音隐隐约约飘来:
“……还要待多久?”
“老板说至少一周,等发布会开完。”
“那俩记者呢?真要做那个‘调理’?”
“女的已经开始。男的还没同意,估计明天也得就范。”
“啧,何必这么麻烦,直接……”
“闭嘴。老板有老板的考虑。这东西牵扯太大了,得处理干净,不留后患。”
后患。
沈渊捕捉到了这个词。青瓷资本不仅要控制舆论,还要“处理干净”。这意味着什么?等发布会结束,等历史被改写,等弘艺的案子尘埃落定,他和苏影会怎么样?
“被自杀”?“意外事故”?还是永久性“精神疾病”,在某个疗养院度过余生?
他必须离开。必须今晚就离开。
他再次检查房间。铁门牢不可破。窗户铁栏焊死。水管……或许水管可以。
洗手池下的水管是垂直的,向上通往天花板,向下通往地板。他尝试拧动连接处,但锈死了,徒手不可能拧开。他需要工具。
他环顾房间。床是铁架床,用螺栓固定在地上。桌椅是简易的,没有金属部件。卫生间的马桶水箱盖是塑料的。
唯一的金属是床架。他蹲下身,检查床腿与横梁的连接处。那里有几个螺栓,已经生锈,但或许可以想办法弄松。
他用指甲试了试,纹丝不动。他需要杠杆。
他拆下皮带,将金属扣塞进螺栓的缝隙,用力扳动。金属扣变形了,螺栓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谈话声停了,仓库门关上,灯光熄灭。整个院子陷入黑暗。
沈渊坐在床边,感到一阵绝望。他不是动作片主角,没有撬锁技能,没有隐藏的工具。他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理论家,擅长在纸上推演,却困在现实的囚笼里。
他想起林氏案,想起自己在法庭上的冷静分析。那时的他,像个下棋的人,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按他的预测移动。而现在,他成了棋子。
也许这就是报应。也许他太自信了,以为自己能看透一切,能掌控局面。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饥饿、疲惫、无力感一起涌来。他可能真的会在这里结束,成为另一个被掩埋的秘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其轻微,像老鼠在墙壁里跑动。声音来自天花板。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凝视上方。声音持续着,不是老鼠,而是有规律的刮擦声。一下,两下,停顿,三下。
有人在楼上。
沈渊猛地坐起。他想起这栋建筑的格局:他们在一楼,上面还有二楼。如果楼上也有房间,会不会也有被囚禁的人?
他跳下床,走到房间中央,仰头倾听。
刮擦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而且伴随着某种金属摩擦声。接着,天花板的一块石膏板边缘,透出了一丝微光。
有人撬开了天花板?
沈渊屏住呼吸。他看见那块石膏板被慢慢顶起,露出一条缝隙。一只手从缝隙中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片。
纸片飘落下来,落在沈渊脚边。他迅速捡起,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潦草的字迹:
凌晨三点,东南角仓库后墙。排水管可攀。看守换岗间隙十五分钟。
没有署名。
沈渊抬头,那只手已经缩了回去,石膏板重新合拢,微光消失。
他走到窗边,看向院子东南角的仓库。月光下,能看到仓库后墙确实有一根粗大的排水管,从屋顶延伸到地面。墙高大约四米,如果管子牢固,确实可以攀爬。
但这是真的机会,还是另一个陷阱?
写纸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是苏影吗?不可能,她在隔壁,不可能到楼上。是其他囚徒?还是……那个神秘来电者?
沈渊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二十分。距离三点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必须做出决定。
## 合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分钟都缓慢而沉重。
沈渊坐在黑暗中,等待。他反复回想纸条上的话,分析每一个细节。“看守换岗间隙十五分钟”——写纸条的人对这里的运作很熟悉,可能是内部人员,也可能是长期被囚禁的人。
如果是陷阱,目的是什么?引诱他逃跑,然后以“试图逃跑”为理由采取更严厉的措施?或者在他逃跑时“意外”身亡?
但如果是真的机会呢?
凌晨两点五十分,他走到窗边,再次确认外面的情况。院子里的地灯亮着,但光线昏暗。仓库门口没有人,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两点五十五分,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沈渊立刻躺回床上,假装熟睡。
脚步声在他的门外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逐渐远去。是夜间巡查的看守。
三点整。
沈渊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窗户铁栏焊死在窗框上,不可能拆除。但纸条说的是“东南角仓库后墙”,不是他的房间窗户。
他需要先离开这个房间。
他再次检查铁门。门缝很窄,连一张纸都塞不过去。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从外面用钥匙开关。
就在他几乎放弃时,目光落在了门框下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通风口,大约十厘米见方,覆盖着金属网。可能是建筑本身的通风设计,年久失修,金属网已经锈蚀。
他用皮带扣的边缘撬动金属网的角落。锈蚀的部分碎裂了,他一点一点将金属网向内弯曲,最终拆下了一个足够伸出手的开口。
通风口通向走廊,外面空无一人。
沈渊将手臂伸出去,摸索门锁的位置。他能摸到锁体,但够不到锁孔。门缝太窄,手指伸不出去。
他缩回手臂,思考其他方法。突然,他想起床架的螺栓。他拆下一根最细的床腿,大约四十厘米长,一端是尖的。
他将床腿从通风口伸出去,对准锁孔的位置,用尖端抵住。然后,他开始用另一只手敲击床腿的另一端,尝试震动锁芯。
这是个笨办法,成功率极低。但他没有选择。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顺着额头滑落。走廊里随时可能来人。
第十五下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
锁开了。
他轻轻推门,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无一人。他侧身闪出,将门虚掩,沿着墙根向走廊尽头移动。
根据白天观察,走廊尽头应该有一扇门通向院子。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每一步都踩在最安静的位置。
就在距离那扇门还有五米时,旁边的房间突然传来了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啜泣声,压抑而绝望。
苏影?
沈渊停下脚步。声音来自右侧的房间,门牌号是B-18,就在他隔壁的隔壁。门下方有光线透出。
他犹豫了。纸条上说只有十五分钟的窗口期,他必须尽快赶到仓库后墙。但苏影在里面,她在哭。
他咬咬牙,继续向前。先逃出去,再想办法救她。这是理性的选择。
但当他经过B-18门口时,听到了一个模糊的词:
“……阿达……”
沈渊浑身一震。他停下,将耳朵贴近门缝。
里面的啜泣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低语:“阿达贝……对不起……我守不住了……”
是苏影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像她。那是一种崩溃的、梦呓般的状态。
“调理”已经开始了。药物,或者别的什么,正在侵蚀她的意识。
沈渊的手按在门把手上。门锁着。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大门,又看了一眼这扇门。十五分钟可能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他蹲下身,再次用床腿尖端尝试撬锁。这次更困难,锁的型号不同,而且他的手在发抖。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突然,走廊另一端传来了开门声,还有男人的说话声:“……去仓库那边看看,老板说今晚要特别小心。”
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沈渊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放弃撬锁,迅速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一个放清洁工具的凹槽,勉强能容身。
两个看守走过来,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线扫过走廊,在B-18门口停留了一下。
“里面那个女的怎么样了?”
“下午打了一针,现在应该睡了。医生说明天还要继续。”
“啧,真麻烦。还不如……”
“少废话,快走。”
他们继续向前,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走了出去。
沈渊从阴影里出来,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他不能再犹豫了。他最后看了一眼B-18的门,转身冲向大门。
门外就是院子。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贴着墙根,快速向东南角的仓库移动。
月光被云层遮住,院子里的光线更暗了。这有利于隐藏,但也让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他踩到了一个破碎的瓦片,发出一声轻响。
仓库那边立刻传来喝问:“谁?!”
沈渊僵在原地。两个看守从仓库侧面转出来,手电光向这边扫来。
就在光束即将照到他的瞬间,仓库屋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坠落的声音。
“楼上!”看守立刻调转方向,冲向仓库内部。
沈渊抓住机会,全速冲向仓库后墙。排水管就在眼前,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牢固。
他抓住管子,开始向上攀爬。铁锈剥落,扎进手心,但他顾不上疼痛。四米的高度,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每一厘米都像悬崖。
爬到一半时,仓库里传来了喊叫声和打斗声。有人在里面动手了?是写纸条的人吗?
沈渊咬紧牙关,继续向上。终于,他的手够到了屋顶边缘。他用力一撑,翻身上了屋顶。
屋顶是斜坡式的,铺着老式的石棉瓦。他趴下身体,向另一侧移动,寻找下去的路线。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屋顶的另一端,背对着他,正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身影瘦削,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遮住了头部。
似乎是感觉到了沈渊的目光,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照亮了那张脸。
沈渊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因为他在照片上见过。
黑白照片上,十二个年轻人中的一个。最左边那个,笑容最灿烂的。
那个应该已经死了七十六年的人。
那人看着沈渊,嘴角微微扬起,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嘘——
接着,他向后一仰,从屋顶另一侧翻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仓库里的打斗声停止了。院子里传来了更多人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沈渊来不及思考刚才看到的幻觉——或者不是幻觉——他迅速找到屋顶另一侧的下水管,滑了下去。
落地时,他摔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受伤。他爬起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围墙外。
眼前是一条荒废的小路,两旁长满杂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空中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自由了。
但他没有感到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寒意。
那个本应死在1947年的人,刚刚在屋顶上看着他。那个“阿达贝”的刻痕,那个神秘的纸条,那个恰到好处的屋顶重物……
一切都指向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真相。
而苏影还在里面。
沈渊回头看了一眼围墙内的仓库。灯光已经亮起,人影晃动,搜索开始了。
他必须离开,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答案。
他转身,冲进夜色中。
身后,仓库的灯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背影。
而在仓库的某个房间里,苏影躺在冰冷的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词:
“阿达贝……阿达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