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17:01

邮件末尾那行手写小字,在屏幕上泛着冰冷的电子光泽。

苏影盯着最后那句“死于车祸”,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沈渊则沉默地放大附件图片,逐像素检查那张1958年的资产明细表。纸张的纹理、墨水的晕染、打字机字母的轻微偏移——都是真实的陈旧痕迹,但这行手写字的墨迹在扫描件上显得过于清晰。

“数字添加。”沈渊说,“原文件上没有这行字,是有人后期在扫描件上用绘图软件写上去的。”

“为了强调威胁的真实性?”苏影的声音有些发紧。

“更可能是为了制造紧迫感。”沈渊关掉图片,调出城市交通事故的公开数据库,“上周本市发生致命车祸七起。其中两起涉及‘意外碰撞导致车辆起火’,死者身份尚未完全公开。”

他快速输入几个关键词。屏幕刷新,显示出两条简短的通报:

9月12日22:17,南岸区滨江路隧道内,一辆黑色轿车追尾货车后起火。驾驶员当场死亡,身份待核实。

9月13日15:43,东城区高架桥匝道,一辆银色SUV失控撞破护栏坠落。车内两人死亡,身份待核实。

时间、地点、车辆特征——全都模糊得恰到好处。

“如果是伪造的威胁,不会把细节做得这么模糊。”沈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这次节奏很快,像某种密码,“模糊意味着真实。因为真实的信息在官方确认前,本就该是模糊的。”

苏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发邮件的人想告诉我们三件事:第一,那座德国窑确实存在且价值极高;第二,有人为此杀了人;第三,我们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还有第四件。”沈渊看向她,“这个人希望我们去调查那座窑。否则他可以直接销毁所有证据,而不是冒险联系我们。”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是记者,有公开信息的渠道。”沈渊停顿了一下,“而我……在‘林氏案’后,在某些圈子里有了一个不太讨喜的名声——那个能用理论预测结局的人。对某些人来说是威胁,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是工具。”

工具。这个词让苏影感到不适,但她无法反驳。在资本的棋盘上,所有人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些棋子知道自己被挪动,有些则以为在自主行走。

“现在怎么办?”她问。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书——《工业革命时期的欧洲陶瓷技术史》。书页泛黄,边缘有翻阅留下的磨损痕迹。

“1947年,二战刚结束。”他翻到某一页,声音平缓得像在讲课,“德国工业百废待兴,但一些战前的高端制造设备被保留下来。其中,克虏伯公司为精密陶瓷研发的隧道窑,代表了当时世界最高水平。恒温精度可达正负五摄氏度,能耗比传统窑炉低百分之四十,并且能实现连续生产。”

他展示书中的一张设计图:长长的窑体像一条卧龙,原料从一端进入,经过预热带、烧成带、冷却带,从另一端出来时已经变成成品。这是工业化的魔法。

“如果大华窑厂在1947年真的进口了这样一座窑,”沈渊合上书,“那么它不仅是生产工具,更是技术史上的活化石。在懂行的人眼里,它的价值可能远超黄金本身。”

“比如什么人会懂行?”

“陶瓷收藏家、工业考古学者、高端艺术品仿制者……”沈渊列举,“还有一类人——那些致力于复兴传统工艺,但又想突破手工限制的创新者。对他们来说,这座窑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苏影突然明白了:“所以不止青瓷资本在打这座窑的主意?”

“资本的逻辑是变现。”沈渊说,“但如果变现的方式不是拆毁出售,而是继续使用呢?如果这座窑能烧制出市场上独一无二的高端仿古瓷呢?那它的价值就不仅是一次性的交易,而是可持续的印钞机。”

他走回电脑前,开始搜索“高端仿古瓷拍卖记录”。屏幕上跳出一连串令人咋舌的数字:明代青花梅瓶,八千六百万;清代粉彩转心瓶,一亿两千万;就连民国时期的精品,也能拍到数百万。

“而这些,”沈渊指着屏幕,“如果有了一座能精确复现古代烧制环境的窑炉……”

“赝品可以变得比真品更‘真’。”苏影接话,感到一阵眩晕,“因为真品只有一件,而完美的赝品可以有很多件。只要掌握渠道和话语权,甚至可以创造出新的‘真品’。”

“艺术品的价值,从来不在物质本身,而在叙事。”沈渊关掉页面,“谁掌握了叙事权,谁就掌握了定价权。那座窑,就是叙事的起点。”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深夜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城市从不真正沉睡,就像某些欲望从不真正熄灭。

“我们要去找到那座窑。”苏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赶在别人之前。”

沈渊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记者眼里,有某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天真,而是明知危险却依然向前的勇气。那是一种建立在完整认知基础上的选择,而非盲目的冲动。

“需要计划。”他说,“厂区现在有人看守吗?”

“有一个门卫,六十多岁的老王,是李墨生的徒弟,厂子停产后自愿留下看门。”苏影说,“我采访李师傅时见过他几次。人很老实,但……”她犹豫了一下,“很警觉。他说厂长交代过,不许任何人进车间,尤其是地下室。”

“厂长?周建平?”

苏影点头:“老王说周厂长特意找过他,说地下室里有些‘老设备年久失修,怕出事’,所以锁起来了。钥匙只有周厂长自己有。”

锁起来。这反而证实了地下室里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门卫几点换班?”沈渊问。

“老王一个人,住在门卫室,不换班。”苏影想了想,“但他每晚九点会去街对面的小饭馆吃饭,大概半小时。那是唯一他不在门口的时间。”

沈渊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

“今晚太晚了。”他说,“我们需要准备工具、确认入口、规划撤离路线。还有……”他顿了顿,“需要想清楚找到窑之后怎么办。拍照?取证?还是只是确认存在?”

“如果窑真的价值连城,我们报警不行吗?”苏影问。

“报警说什么?”沈渊反问,“说我们发现了一座七十年前的旧窑,怀疑有人想偷?警察会问:窑是谁的?如果是弘艺的资产,那么在企业破产清算期间,任何处置都需要经过法定程序。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周建平意图非法转移资产,只有一封匿名邮件和一个死亡威胁。”

“那通知文物局?既然它是工业遗产——”

“需要正式的评估报告和申报程序。而在这个过程中,窑的所有权归属依然是弘艺,实际控制人依然是周建平。”沈渊摇头,“官僚系统有它的节奏。而这个节奏,很可能赶不上某些人的动作。”

苏影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沈渊是对的——在规则之内解决问题,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我们必须自己取证。”她得出结论,“用记者的方式:拍照、录音、记录,然后公之于众。一旦进入公共视野,再想暗中操作就难了。”

沈渊点头,但又补充:“前提是能活着把证据带出来。”

这句话像一块冰,落在两人之间。

接下来的十八个小时,是在精密准备中度过的。

苏影利用记者身份,从规划局调取了弘艺厂区的最新建筑平面图——至少是官方备案的版本。图上确实标注了地下室,但面积只有两百平米,且没有详细的分区。

“太小了。”沈渊指着图纸,“如果那座德国隧道窑真的存在,按照书上的尺寸,本体长度至少三十米,加上配套的进料、出料、控制区,最少需要五百平米空间。”

“所以图纸是错的?”

“要么是当初备案时故意做小了,要么……”沈渊放大图纸边缘,“地下室不止这一层。可能有更深的部分,没有体现在正式文件里。”

他搜索了这座城市的地质资料。弘艺所在的南岸区,历史上是陶瓷业聚集地,地下有大量废弃的窑坑和矿道。有些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深度可达地下十米。

“如果大华窑厂当年把进口的德国窑建在了某个旧窑坑里,”沈渊推测,“那么它可能是一个半地下结构,一部分在地面建筑下,一部分延伸到自然岩层中。”

“那怎么找入口?”

“先看地面痕迹。”沈渊调出他们昨晚在厂区拍的手机照片,尽管光线很暗,但能看出一些端倪,“你看这里,车间地面的钢板接缝。正常厂房会用水泥地面,或者普通钢板。但这种带加强筋的防滑钢板,通常用于承重要求高的区域——比如下面是空的。”

苏影凑近屏幕。确实,在几张照片里,都能看到车间中央有一片区域的钢板颜色略深,接缝也更密集,形成一个隐约的矩形。

“入口应该在那里。”沈渊圈出区域,“但被锁住了。我们需要找到另一种方式。”

他让苏影继续研究平面图,自己则开始搜索另一种资料:1940-1950年代的中国工业建筑规范。在那个物资匮乏但热情高涨的年代,很多工厂都有“秘密”部分——防空洞、储备仓库、甚至地下生产线。

果然,在一篇关于“三线建设时期地下工厂”的学术论文里,他找到了线索:

“……为应对空袭威胁,部分重要工业设施采用‘隐式入口’设计。常见做法包括:通过排水沟渠进入、伪装成普通仓库的升降平台、与相邻建筑相连的地下通道……”

相邻建筑。

沈渊猛地抬头:“弘艺厂区东侧,是什么?”

苏影查了一下:“现在是一片空地,但以前……等等,档案里提过,大华窑厂最早是和大华砖瓦厂共用一部分土地的。砖瓦厂1955年就关闭了,土地后来划给了街道。”

她调出1950年代的老地图。果然,弘艺厂区的东墙外,原来有一排砖瓦厂的平房,现在早已拆除,但地基可能还在。

“如果有地下通道,”沈渊说,“入口最可能在共用墙体的位置。砖瓦厂关闭后,入口被封闭,但结构应该还在。”

“可我们怎么确定?”

“去现场看。”

下午四点,两人再次来到弘艺厂区外围。这次他们没走河边,而是绕到了东侧的空地。

这里比想象中更荒凉。杂草丛生,散落着建筑垃圾和废弃的生活用品——破沙发、锈自行车、甚至还有一个没了镜子的梳妆台。城市扩张的边缘,总是有这样的遗忘角落。

按照老地图的位置,他们找到了那面共用墙。墙体下半部分是青砖,上半部分是红砖,能看出不同年代的修补痕迹。墙根处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

“这里。”沈渊蹲下,用一根树枝拨开一片密集的藤蔓植物。

墙根处,青砖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更深,砖缝的水泥也更新。他用树枝轻轻敲击——声音空洞。

“后面是空的。”苏影压低声音。

沈渊仔细观察砖块的排列。很快,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从上往下数第七行,从左往右数第五块砖,边缘的水泥有细微的裂纹,像是被撬动过。

他戴上手套,试着推了推。砖块纹丝不动。

“不是向外推。”苏影说,“你看这块砖左下角的磨损,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常刮擦。”

她用手电筒照向砖块下方。在砖与地面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个金属构件——一个生锈的合页。

“是向内开的暗门。”沈渊明白了,“但需要从里面打开,或者……”

他沿着墙根继续寻找。在三米外,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板下,他发现了一个生锈的铁环。用力拉起铁环,下面是一条锈蚀的铁链,通向墙的方向。

“机关。”他说。

两人一起用力拉动铁链。起初纹丝不动,铁链仿佛焊死在地下。但持续施加力道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接着是铁链滑动的刺耳摩擦声。

墙根那块砖,缓缓向内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涌出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特殊矿物气味的空气。苏影用手电照进去——是一条向下的阶梯,砖石砌成,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我先进。”沈渊接过手电,弯腰钻了进去。

阶梯很陡,角度超过四十五度。墙壁湿冷,触手滑腻。他们向下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来到了一个砖砌的拱形通道。高度两米左右,宽度刚好够两人并排。

通道延伸向黑暗深处。手电光能照到的范围内,能看到墙壁上有老式的电线,绝缘胶皮已经脆化剥落,露出铜芯。

“小心不要碰到电线。”沈渊说。

他们继续前进。通道并非直线,而是有几个弯折,显然是为了避开地上的建筑地基。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用德文和中文写着:

**注意:高温设备 未经许可禁止入内**

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沈渊轻轻推开——

手电光照亮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度超过五米,面积至少有八百平米。手电光扫过之处,能看见墙壁是原始的岩层,经过简单加固,地面则铺着整齐的水磨石。

而空间的中央,卧着一条钢铁巨龙。

那是一座隧道窑,保养得惊人地完好。窑体长约三十五米,直径约三米,由一节节的钢制模块拼接而成。尽管覆盖着灰尘,但窑体表面的深蓝色烤漆依然光洁,控制面板上的德文标识清晰可辨。窑门是厚重的耐火砖结构,旁边堆放着整齐的耐火材料。

苏影走近细看。控制面板上的仪表盘,指针虽然静止,但玻璃面一尘不染。她用手套擦拭了一下,看到铭牌上刻着:

**Krupp Industrieofen GmbH, 1947, Seriennummer: K-047-23**

“是真的。”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七十多年了,还像新的一样。”

沈渊没有看窑,而是在观察整个空间。他的手电光扫过墙壁、地面、天花板。然后,他停在了窑体侧后方的一个工作台上。

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素坯、几把塑形刀、一叠画着复杂纹样的图纸,还有……一个笔记本。

他走过去,小心地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字迹工整有力:

1983年7月12日,测试仿明青花釉料配方。温度1280度,保温8小时。结果:发色偏灰,铁锈斑不明显。调整方案:增加钴料比例,添加微量锰……

1995年3月4日,成功复现元青花苏麻离青呈色。关键:还原焰阶段控制。窑内气氛须保持CO浓度在5-8%……

2008年11月22日,最后一次点火。改制后管理层要求提高产量,缩短烧制时间。告知不可行,此窑设计为精品慢烧,强行改变将损坏窑体。争执未果。

记录到此为止。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08年11月23日,只有一行字:

封窑。待懂它的人。

沈渊合上笔记本。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李墨生的笔迹。老人在这里工作了至少二十五年,守护着这个秘密,也守护着一种即将失传的技艺。

“沈渊。”苏影的声音从窑的另一端传来,有些异样,“你过来看这个。”

沈渊绕过窑体。苏影站在窑的尾部,手电光照着地面。那里有一个帆布包,包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台专业单反相机,镜头碎裂。

一个便携硬盘,外壳有撞击痕迹。

还有一本记者证,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名字栏写着:陈启明。

苏影的手在发抖。她认得这个人——三个月前失踪的自由记者,曾发表过一系列关于文物走私的调查报道。警方当时的结论是“可能自行离开城市,失联原因待查”。

“他也找到了这里。”苏影的声音很轻,“然后……”

她没有说完。手电光照向帆布包旁边的地面,那里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但在强光下依然能分辨出形状——像是有人倒下后留下的痕迹。

沈渊蹲下,用手指轻触地面。尘土之下,水泥地面上有几道细微的刮痕,像是被重物拖拽过。

“他可能还活着。”苏影突然说,“这些东西被留在这里,太明显了。如果是灭口,应该连包一起处理掉。”

“除非,”沈渊站起来,“留下这些东西,是为了警告下一个发现这里的人。”

他话音刚落,地下室的入口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铁链滑动、暗门关闭的声音。

接着,是清晰的落锁声。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手电光柱里漂浮的尘埃,和他们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