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16:54

城市档案馆的阅览室弥漫着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在白瓷砖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

沈渊和苏影坐在靠窗的长桌前,面前堆着三大本厚厚的档案册。这些是旧城改造项目“南岸新区”的规划审批文件影印本,时间跨度从五年前立项到最近一次方案调整。

“这里。”苏影的手指停在一张泛黄的规划图上,“弘艺瓷器厂厂区,标注为‘B-7地块’,规划用途是‘文化创意产业园’。”

沈渊接过那张图。图纸绘制精细,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道路拓宽、绿化带设置和建筑退线。弘艺的厂区被一个醒目的红圈包围,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重点协调对象,需妥善安置。”

“重点协调对象。”沈渊重复这个词,“意思是,拆迁阻力预计很大,需要特殊处理。”

“但看这里。”苏影翻到后面几页,是不同时间点的会议纪要复印件,“三年前的第一次协调会,弘艺当时的总经理李伟——就是那个空降兵——明确表示支持改造,希望借此机会‘实现企业转型升级’。他甚至提交了一份新厂区的建设方案,预算八千万。”

沈渊快速浏览那份方案。内容是典型的政绩工程语言:“打造地标性陶瓷艺术中心”“建设产学研一体化基地”“预计新增就业岗位三百个”……华丽,空洞,且严重超出企业承受能力。

“李伟在会议后三个月离职。”苏影继续说,“接任的周建平——青瓷资本的人——上任后的第一次公开表态,却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立场。他说弘艺是‘百年老字号,原地保护的文化价值大于搬迁开发’。”

“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沈渊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为什么?”

“表面理由是文化保护。”苏影又抽出一份文件,是周建平在某次座谈会上的发言稿,“但你看这段:‘弘艺厂区的地下,有明清时期的古窑遗址,是城市重要的文化遗产。任何开发行为都必须以保护为前提……’”

沈渊的目光停留在“古窑遗址”四个字上。他闭上眼睛,脑中开始调取相关信息:这个城市历史上确实是陶瓷重镇,明代曾设有官窑,但具体位置在学术界有争议。如果弘艺厂区地下真有古窑遗址……

“验证过了吗?”他问。

“我联系了市文物局的专家。”苏影的声音低下来,“他们很惊讶。说从来没有接到过弘艺关于古窑遗址的正式报告,也没有安排过勘探。按照规定,如果企业发现重要文物线索,必须立即上报。”

沈渊睁开眼。日光灯的光线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白点。

“所以要么是周建平在撒谎,要么是他知道一些连文物局都不知道的事情。”他说,“而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古窑遗址’的说法,都成功拖延了拆迁进程——看这里,因为文化遗产保护的不确定性,B-7地块的开发被标注为‘暂缓’。”

他指向规划图的最新版本。红圈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蓝色的问号。

“暂缓了多久?”沈渊问。

苏影翻到最后一页:“十八个月。按照最新进度表,下个月就是最终决策期限——要么提供确凿的遗址证明,启动文物保护程序;要么遗址说法被证伪,拆迁继续。”

时间线闭合了。

弘艺的破产清算、李墨生的被迫退休、下个月的拆迁决策期限……所有这些点连接起来,呈现出一幅完全不同的图景。

“这不是经营失败。”沈渊说,声音里有种冰冷的清晰,“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资产转移。让企业‘自然死亡’,然后在废墟上,攫取最有价值的部分。”

“土地?”苏影问。

“不止。”沈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档案馆的老式庭院,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土地是明面上的价值。但还有更隐秘的东西——品牌的无形资产、非遗技艺的知识产权、可能存在的古窑遗址带来的文化附加值。这些打包在一起,在破产清算中会被严重低估。而如果有人提前布局……”

他没有说完,但苏影听懂了。

“青瓷资本。”她说。

“需要证据。”沈渊转过身,“周建平的态度转变、遗址说法的疑点、破产时间与拆迁期限的吻合——这些都只是拼图碎片。我们需要看到完整的画面。”

“怎么看到?”

沈渊走回桌边,开始整理档案。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就像在准备一场手术。

“两个方向。”他说,“第一,查青瓷资本。它的股权结构、资金来源、投资模式,尤其是它过去处理类似‘困境资产’的案例。第二,查弘艺厂区的地下到底有什么。如果真的没有古窑遗址,那么周建平为什么敢撒一个很容易被戳穿的谎?”

苏影看着他。这个男人在短短几小时内,就把她从情感驱动的调查,引向了结构性的分析。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混合:既有拨云见日的清晰,也有直面黑暗的寒意。

“文物局那边,我可以再深入问问。”她说,“但青瓷资本的资料……”

“我有我的渠道。”沈渊说,“明天中午之前,我会给你一份初步分析。现在,”他看了看表,“档案馆快关门了。我们得在闭馆前,找到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弘艺厂区的原始地契。”沈渊说,“如果土地性质有特殊规定,或者存在未披露的权益限制,那可能会改变整个游戏规则。”

档案馆的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人时眼睛从镜片上方瞟出来。

“地契?”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生僻的古语,“那个年代的厂子,土地都是划拨的,哪有什么地契。”

“那土地划拨文件呢?”沈渊问,“或者任何能证明土地使用权来源的材料。”

管理员慢吞吞地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弘艺瓷器厂……前身是1958年成立的国营第三陶瓷厂。土地来源是‘接收改造民国时期的私营窑厂’。具体的档案号是……”

他抄下一串数字,递给沈渊:“B区12排7架。自己去找吧。还有二十分钟闭馆。”

档案库房在地下室。灯光昏暗,空气阴冷,一排排密集的铁架延伸到阴影深处。沈渊和苏影按照编号找到位置,抽出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盒。

里面是泛黄的纸张,有些已经脆化,边缘破损。他们小心翼翼地翻阅:建厂申请、上级批复、职工名册、生产计划……时代的尘埃在指尖翻飞。

“找到了。”苏影抽出一份文件,“《关于接收大华窑厂资产及土地的处理决定》,1958年7月。”

文件是手写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大意是:原私营大华窑厂因资不抵务,经政府协调,由新成立的国营第三陶瓷厂接收其全部资产,包括“位于南岸区河滨路17号之厂区土地及地上建筑物”。

“附件里有地图。”沈渊说。

果然,后面附着一张手工绘制的厂区平面图。线条是用鸭嘴笔和墨水画的,工整得近乎刻板。图上用红色虚线标注了厂区边界,旁边有手写注释:

东至河岸,西至道路,南至陈家巷,北至荒地。总面积:47.6亩。

沈渊用手机拍下这张图。然后继续往后翻,找到了一份1965年的补充文件:《关于第三陶瓷厂厂区土地权属的确认通知》。

文件正文很简短,但附件的地图上,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沈渊的注意。

厂区西北角,有一小块区域被用蓝色铅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

此区域(约3.2亩)地下存在疑似古代窑址,暂不适宜建设永久性建筑。建议作为绿化或临时堆场使用。

“古窑遗址……”苏影凑近看,“所以是真的存在?但为什么文物局不知道?”

沈渊没有回答。他继续翻找,在档案盒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没有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会议记录,时间是1987年。

其中一页写道:

4月12日,厂务会议。讨论厂区西北角古窑遗址保护问题。王副厂长汇报:经市博物馆初步勘察,确认为明代民窑遗址,有保护价值。但如正式申报为文物保护单位,将导致厂区扩建计划受阻。经研究决定:暂不向上级报告,维持现状,待时机成熟再议。**

记录到此为止。

沈渊合上笔记本。地下室的光线太暗,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

“四十年。”他轻声说,“四十年间,至少两代管理者都知道这个秘密,但都选择了隐瞒。为了工厂的发展,或者说,为了自己的政绩。”

“那现在周建平为什么突然公开?”苏影问,“如果继续隐瞒,拆迁时可能根本没人会发现。”

“因为隐瞒的前提是,土地继续由弘艺使用。”沈渊说,“但如果土地要被收回、拍卖,那么在土地勘测阶段,遗址几乎肯定会被发现。到那时,隐瞒就变成了违法。”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所以周建平的策略是主动披露——但以一种模糊的、未经证实的方式。这样既避免了违法风险,又制造了不确定性,拖延了拆迁进程。而拖延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完成企业的破产清算和资产转移。”

“一石三鸟。”苏影倒吸一口凉气。

闭馆的铃声响起,在地下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钟声。

他们归还档案,默默走出档案馆。外面天色已暗,街灯刚刚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现在去哪儿?”苏影问。

沈渊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逐渐密集的车流。晚高峰的尾声中,每个人都在奔向某个确定的归宿。

“我需要看到厂区。”他说,“不是在地图上,而是在现实里。”

弘艺瓷器厂的厂门紧闭。锈蚀的铁门上挂着“停产整顿”的牌子,字迹在路灯下显得模糊。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厂房黑黢黢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正门进不去。”苏影说,“但我知道有个地方。”

她带着沈渊绕到厂区后侧。这里临河,河岸上长满杂草,一道破损的铁丝网在风中轻轻摇晃。苏影熟练地拨开一个缺口:“上次来采访李师傅时发现的。”

他们钻过铁丝网,踏上厂区的土地。

眼前是一片荒芜。破碎的陶片散落在杂草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远处,车间窗户的玻璃大部分都碎了,黑洞洞的,像缺失的牙齿。空气中有一股混合的气味:陈年的泥土、腐朽的木头,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矿物质气息——也许是瓷土,也许是时光。

沈渊蹲下身,捡起一块瓷片。是普通的青瓷碗底,圈足整齐,釉色温润。他翻过来,底部用青花写着四个字:

弘艺精制

“这边。”苏影轻声说。

他们穿过废弃的堆场,来到厂区西北角。这里更加荒凉,野草有半人高。但仔细看,能发现地面的颜色与别处不同——更深,更红,像是被反复灼烧过。

沈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划过地面。在草丛深处,他看到了一处明显的凹陷,边缘有砖石的痕迹。

“应该就是这里。”他说。

他蹲在凹陷边缘,用手指触摸泥土。土壤异常坚硬,掺杂着大量的碎砖和炭粒。六百年前,也许更久以前,这里曾窑火熊熊。匠人们将塑好的泥坯送入窑室,在高温中等待奇迹的发生——泥土变成玉,平凡变成美。

而如今,这片曾经孕育美的土地,成了资本博弈的筹码。

“你在想什么?”苏影问。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关掉手电筒,让月光重新笼罩这片废墟。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上闪烁,与这里的黑暗形成刺眼的对比。

“我在想,”他终于说,“文化属性这个东西,有时候像地层。最底下是远古的窑火,往上是国营厂的集体记忆,再往上是改制时的希望与混乱,最表层是资本的逻辑。这些地层没有融合,只是粗暴地堆叠。而企业,就站在这个随时可能坍塌的地层结构上。”

“那李墨生师傅呢?他在哪一层?”

“他不在任何一层。”沈渊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他是穿过所有地层的那根钉子。六十年的时间,把他从学徒钉成了活化石。但现在,有人要拔掉这根钉子——因为钉子碍事。”

夜风吹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河面上,有货船的汽笛声传来,悠长而孤独。

“走吧。”沈渊说。

他们原路返回。翻过铁丝网时,沈渊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一行字:

**古窑遗址的勘探报告,三年前就做过了。结论是:无保护价值。报告编号:GY-KY-2019-047。查询权限在青瓷资本。**

沈渊盯着这行字。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映出冰冷的蓝色。

“谁发的?”苏影问。

“不知道。”沈渊把手机递给她看。

苏影读完,脸色变了:“如果勘探报告三年前就存在,而且结论是无保护价值,那周建平为什么还要用遗址作为拖延拆迁的理由?这说不通。”

“除非……”沈渊慢慢地说,“除非拖延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为了掩盖另一个更大的目的。”

“什么目的?”

沈渊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沉默的厂区。那些破碎的窗户,此刻像是无数只眼睛,在寂静中注视着他们。

“我们需要那份报告。”他说,“原件。”

回到沈渊的公寓,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三块屏幕重新亮起。这一次,沈渊调出的不是财务报表,而是青瓷资本的官方网站、投资版图,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公开诉讼记录。

“青瓷资本成立于2010年。”他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对苏影说,“创始人赵志恒,前投行高管,专长是‘困境资产重组’。过去十年,他主导了七起类似案例:收购濒临破产的老字号品牌,进行‘品牌重塑’,然后高价出售或包装上市。”

苏影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一家家企业名字:百年糕点厂、老牌酱油厂、传统丝绸厂……模式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企业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沈渊点开几个链接:“糕点厂被收购后,原生产线关闭,品牌授权给一家食品代工厂生产廉价糕点,现在主要在超市打折区销售。酱油厂的地皮被开发成商业综合体,品牌被雪藏。丝绸厂……还在,但变成了高端定制工作室,年产量不足原来的百分之一,价格翻了二十倍。”

“所以青瓷资本的模式不是拯救,而是收割。”苏影感到一阵恶心,“收割品牌的历史价值,收割土地的现实价值,收割一切可以变现的东西。”

“资本的本质是价值发现和交换。”沈渊的语气依然平静,“从这个角度看,青瓷资本只是做了资本该做的事。效率很高,道德中性。”

“但那些老师傅呢?那些技艺呢?”

“在资本的评估体系里,如果技艺不能标准化、规模化、资本化,那么它的价值就是零。甚至可能是负值——因为需要支付工资、占用空间、拖累效率。”

苏影说不出话来。她想起李墨生摩挲素坯的手,想起老人说“骨头不能换”。

沈渊继续操作。他进入了市规划局的公开数据库,调阅“南岸新区”项目所有已公开的招标文件、中标公告、合同备案。数据像瀑布一样滚动,他的眼睛快速捕捉关键信息。

突然,他停了下来。

“B-7地块的意向收购方,三个月前就已经确定了。”他放慢语速,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文字,“不是公开招标,而是‘协议转让’。意向方是‘新岸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企业。”

苏影凑近屏幕:“这家公司有什么背景?”

沈渊点开工商信息页面。股权结构很简单:两个自然人股东,各占50%。再查这两个人的关联企业……

“其中一个人,”沈渊说,“是青瓷资本创始人赵志恒的表弟。”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所以青瓷资本左手让弘艺破产,右手用关联公司低价收购土地。”苏影的声音在颤抖,“而那所谓的古窑遗址,只是一个拖延时间的幌子,为了让整个操作看起来更‘自然’?”

“基本逻辑是这样。”沈渊关掉页面,“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太明显了。”沈渊转向她,屏幕的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关联交易、虚假理由、时间巧合……这些痕迹明显到像是故意留下的。以赵志恒这种经验丰富的资本操盘手,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

“除非他不在乎被发现。”沈渊接过话,“或者,他有绝对的信心,即使被发现,也没有人能阻止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灯火璀璨,却照不进某些角落。

“苏影,”他没有回头,“你之前说,你的匿名爆料人提到‘国有资产被贱卖’。但弘艺已经改制了,不是纯粹的国有企业。那么他指的‘国有资产’,到底是什么?”

苏影愣住了。她拿出手机,翻出当时记录的对话要点:

“爆料人原话是:‘弘艺的地下有宝贝,不是古董,是更值钱的东西。有人想用破产清算的名义,把国家的宝贝变成私人的。’我追问是什么,他说‘自己去查1958年的接收档案’。”

1958年。接收大华窑厂。

沈渊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漏了一样东西。”他说,“接收档案里,只提到了土地和地上建筑。但一个窑厂,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土地,而是……”

两人同时说出了那个词:

窑。

不是地下的古窑遗址。

而是地上的、仍在使用的、可以烧制瓷器的——

现代窑炉。

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不是短信,而是一封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主题只有一个词:

看附件。

沈渊点开附件。是一张扫描件,纸张泛黄,抬头是:

《大华窑厂资产接收明细表(1958年)》

在“主要生产设备”一栏下,第三条写着:

德国制隧道窑一座,1947年进口,状况良好。评估价值:相当于当时2000两黄金。

附件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新鲜,像是刚加上去的:

这座窑,现在还在弘艺厂区的地下室。知道它真正价值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其中两个,上周死于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