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18:57

清晨六点,江面上的晨雾还未散尽,沈渊在观景台的长椅上醒来。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因握了整夜的手机而僵硬。屏幕上,赵志恒的号码依然亮着,但最终那通电话没有拨出。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身。江对岸的城市正在苏醒,早班轮渡的汽笛划破寂静。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他是否准备好。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他顺路买了早餐。早餐摊的大爷一边炸油条一边听收音机,本地新闻正在播报:“……弘艺陶瓷文化创意产业园项目进展顺利,博物馆主体结构预计下月封顶。项目负责人赵志恒表示,将全力确保工程质量和历史原真性……”

原真性。沈渊咀嚼着这个词。什么是原真?是1947年那笔沾血的交易?是周怀远后半生的谎言?还是即将被建构成型的“红色历史”?

回到公寓,他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他将所有证据——地下室的照片、日记扫描件、遗物记录、赵志恒给的U盘、以及他自己整理的三个版本对照表——全部拷贝到三个不同的硬盘上。一个留在公寓,一个存进银行的保险箱,还有一个……

他拿起第三个硬盘,看了很久。

上午九点,他给苏影发了条信息:“今天能见一面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下午两点,康复医院花园。”

然后是第二条信息,来自那个加密号码——陆建国的渠道:“今日下午四点,老地方见。有进展通报。”

老地方指的是城郊的一个森林公园入口,那里有长椅和公共电话亭,便于反监控。沈渊回复:“收到。”

最后,他拨通了赵志恒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接起:“沈先生。”

“我想好了。”沈渊说,“但需要你配合。”

“请讲。”

“我要见阿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现在取保候审,行动受限,而且情绪不稳定。”

“正因为如此,才要见他。”沈渊坚持,“他也是这件事的一部分。他有权利知道所有版本,然后决定要不要接受。”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赵志恒说:“给我两小时安排。中午十二点,城南茶室,二楼包厢。只能你一个人。”

“我会一个人来。”

挂断电话后,沈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他做了选择,但不是选择哪个版本是真相,而是选择让所有版本都呈现在所有相关者面前。然后,让每个人做出自己的选择。

也许这就是钥匙用完后,锁门的方式——不是把门锁上不让进,而是让每个有权进入的人,都看到门里的东西,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把门关上。

## 承

城南茶室是家老字号,木结构二层小楼,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深色地板上,空气里有陈年茶叶和檀香的混合气味。二楼包厢“听雨轩”里,阿杰已经到了。

他看起来比沈渊上次见时更瘦,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见沈渊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赵志恒说你会来。”阿杰的声音沙哑,“他说你会告诉我‘真相’。”

“不是告诉你真相,”沈渊在他对面坐下,“是告诉你所有可能的事实。”

他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整理好的资料:“这是我从弘艺地下室找到的原始文件。这是周怀远的日记。这是赵志恒后来补充的材料。”

他先展示了盖世太保版本:交易文件、德国方面的记录、十二个工人运输钨砂的基本事实。阿杰静静看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祖父留下的习惯。

然后展示罪人版本:周怀远承认交易导致死亡,但原因模糊,态度忏悔。

最后展示地下党版本:周梅的证言、所谓的“烈士遗书”、红色叙事的雏形。

三个版本并排展示。阿杰一个个看完,花了将近二十分钟。这期间,包厢里只有平板电脑偶尔的翻页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全部看完后,阿杰抬起头:“所以哪一个是真的?”

“我不知道。”沈渊坦诚地说,“可能都是真的的一部分,也可能都不是。历史在传递中会变形,尤其是当有人刻意塑造它的时候。”

阿杰笑了,那笑容苦涩:“我爷爷等了一辈子,我爸等了一辈子,我等了二十六年,就为了一个‘可能’?”

“也许等待本身就有意义。”沈渊说,“至少证明了有人在乎那些死者,在乎他们是怎么死的,在乎历史是否公正。”

“但如果没有确定的答案,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沈渊思考了一下:“你祖父叫刘达,对吗?”

阿杰点头。

“根据所有版本,他都是运输队的成员。在盖世太保版本里,他是无辜的死者;在罪人版本里,他是被出卖的牺牲品;在地下党版本里,他是自愿赴死的烈士。”沈渊停顿了一下,“但无论哪个版本,他都在那里,他都是那十二分之一。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叙事不同而改变。”

他调出一张照片:周怀远保存的遗物布包,上面绣着“刘达”两个字,里面是一截断掉的皮带扣。

“周怀远保存了这个,保存了六十年。无论出于愧疚还是敬意,他记住了你爷爷的名字。”沈渊将平板转向阿杰,“这才是最重要的——有人死了,他们的名字没有被完全遗忘。有人在乎,有人寻找,有人试图理解。”

阿杰看着那截皮带扣,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我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爷爷还在世时,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那些回不来的人’。那时我不懂。后来我爸告诉我,爷爷的兄弟们都死在外面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他抬起眼睛,眼眶发红:“我爸死前,抓着我的手说‘阿杰,一定要弄清楚,你太爷爷是怎么死的’。我答应了他。但现在……你告诉我可能永远弄不清楚?”

“可能弄不清楚‘为什么’和‘为了谁’,”沈渊说,“但‘怎么死的’——这个有答案。他们死在1947年9月湖南的山路上,死于一场爆炸。这个事实,在所有版本里都一样。”

阿杰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沈渊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等着。

大约五分钟后,阿杰抬起头,擦掉眼泪:“如果……如果我接受地下党版本,我爷爷就是烈士。他的死就有意义。”

“你可以选择相信那个版本。”沈渊说,“很多人都会选择相信那个版本,因为它给死亡赋予意义。”

“但那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沈渊重复,“但也许,在某些情况下,相信比真相更重要。”

阿杰看着平板上的三个版本,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要所有资料的副本。全部三个版本。”

“我可以给你。”

“还有,”阿杰盯着沈渊,“我要你告诉我,你个人相信哪个?”

这个问题沈渊预料到了,但他依然没有现成的答案。他思考了片刻,说:

“我相信周怀远是个复杂的人。他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做了选择,有些选择导致了恶果。我相信他后来后悔了,试图用各种方式弥补或掩盖。我相信那十二个人是无辜的,他们的死是悲剧。我相信所有版本都包含了部分事实,但都不完整。”

他顿了顿:“而我相信最重要的是,我们承认历史的不完整性,承认我们的认知有限,但依然努力去理解、去记忆、去尊重那些死者。”

阿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资料发给我。我需要时间……消化。”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阿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沈先生,谢谢你没有给我一个简单的答案。”

“因为本来就没有简单的答案。”

阿杰离开了。包厢里只剩下沈渊一个人,和三个版本的历史在平板上静静发光。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该去见苏影了。

## 转

康复医院的花园里,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苏影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老王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沈渊在他们对面坐下,简单讲述了与阿杰的会面。

“他会接受地下党版本吗?”苏影问。

“可能。那是最容易接受的——赋予死亡意义,让等待有回报。”沈渊说,“但我也给了他全部资料,让他自己选择。”

苏影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如火焰燃烧。

“李师傅的葬礼定在明天。”老王突然开口,“简单仪式,只有几个老工友。他交代过,不要大办。”

“我会去。”沈渊说。

“他也让我转告你,”老王看着沈渊,“‘钥匙用完了,该锁门了’——但他还说,锁门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另一种开始。沈渊咀嚼着这句话。也许锁门意味着不再寻找唯一的真相,而是接受多重叙事的共存。

“关于那些资料,”苏影转回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渊从背包里拿出第三个硬盘:“这是我整理的全部资料,三个版本并列,不加评论。我想……交给你。”

苏影愣住了:“给我?”

“你是记者。你知道怎么呈现复杂事实,怎么让读者自己思考。”沈渊将硬盘放在她腿上,“你可以写一篇报道,或者一系列文章,甚至一本书。把所有版本都摆出来,把所有证据都展示出来,然后提出问题而不是答案。”

苏影的手指轻轻抚过硬盘外壳:“如果发表,会引起争议。有人会指责我传播不确定信息,有人会说我为某些版本背书。”

“那就不发表。”沈渊说,“或者等时机合适再发表。重要的是,这些资料被保存下来,被理解,被传递。”

苏影看着硬盘,又看看沈渊:“那你呢?你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最后就这样交给别人?”

“我的工作完成了。”沈渊说,“我观察,我分析,我收集证据,我理解各方的立场。现在,该由更擅长传播的人,来决定怎么使用这些材料。”

老王突然说:“赵志恒那边……会同意吗?”

“我还没有告诉他。”沈渊说,“但我猜,只要不破坏博物馆项目,他不会反对。也许他甚至会欢迎——如果苏影的报道能够呈现复杂性,反而能让‘红色历史’版本显得更人性化,更包容。”

苏影握紧了硬盘,眼神逐渐坚定:“我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材料。但……我答应你,我会认真对待。”

“这就够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谈论了一些细节:资料如何备份,哪些部分可能敏感,哪些可以先行公开。阳光在花园里移动,影子渐渐拉长。

下午三点半,沈渊起身告辞。他还要去见陆建国。

“沈渊。”苏影叫住他,“等这一切结束后,你打算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沈渊停顿了一下。他还没想过“结束后”的事情。从介入弘艺调查开始,他就像被卷入了漩涡,一直在应对,在反应,在解决眼前的问题。

“也许继续做观察者。”他最终说,“但可能会换个领域。”

“观察什么?”

“观察人们如何面对不完美的历史,如何在不完整的真相中生活,如何做出选择。”沈渊笑了笑,“这似乎是个永恒的课题。”

苏影点点头:“保持联系。”

“一定。”

森林公园在城郊,秋日的下午已有凉意。沈渊提前十分钟到达,坐在入口处的长椅上,看着落叶在风中打转。

四点整,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后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陆建国的脸。

“上车。”他说。

沈渊上了车。车内很宽敞,隔音很好,一关上车门,外面的世界就变得遥远。

陆建国递给他一杯热茶:“怎么样,这段时间?”

“在适应。”沈渊接过茶杯,“也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历史的责任,思考选择的重量,思考真相的多重性。”

陆建国笑了:“听起来很哲学。但现实往往更简单——我们需要一个能运作的叙事,来维持稳定,推进事务。”

“即使那个叙事不完全真实?”

“尤其是当它不完全真实的时候。”陆建国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完全真实的历史往往是混乱的、矛盾的、令人不安的。而社会需要秩序,需要共识,需要前进的方向。”

他转回头,看着沈渊:“所以你的决定是什么?关于那些资料。”

沈渊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资料的事。陆建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我交给了苏影。”沈渊说,“她作为记者,会决定怎么处理。”

陆建国挑了挑眉:“你不担心她公开后引起混乱?”

“我相信她的判断。”沈渊说,“而且,适度的复杂性也许不是坏事。它让人们意识到历史不是非黑即白,让人们学会在不确定中思考。”

陆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沈渊接过。是一份内部简报,标题是《关于妥善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的指导意见》。里面提到了一些原则:尊重历史事实,照顾各方感受,维护社会稳定,促进社会和谐。在具体操作上,建议“在坚持主旋律的前提下,适度呈现历史复杂性,增强叙事的说服力和包容性”。

“这是最新的精神。”陆建国说,“所以,也许你的做法——呈现多重版本,但不否定主流叙事——恰好符合方向。”

沈渊感到意外:“所以你们不反对?”

“我们不反对任何有助于社会和谐的做法。”陆建国意味深长地说,“只要不破坏稳定,不否定根本,适度的多元声音是被允许的,甚至是鼓励的。”

车停了下来。沈渊看向窗外,他们在一个湖边,夕阳正在西沉,湖面波光粼粼。

“赵志恒的博物馆项目,会得到支持。”陆建国继续说,“‘红色历史’版本会成为官方叙事。但我们会建议他,在展览中留出一小块区域,题为‘历史的多种声音’,简要介绍其他版本的资料。不否定,不强调,只是呈现。”

“他会同意吗?”

“他必须同意。”陆建国说,“而且,这对他有好处——让博物馆显得更开放,更有学术性。”

沈渊明白了。这是一个妥协方案:主流叙事不变,但允许边缘声音存在。既维护稳定,又容纳多元。典型的中国式智慧。

“那阿杰呢?”他问。

“如果他接受地下党版本,我们可以帮助他爷爷申请烈士认定——当然,是以‘无名英雄’的形式,不会具体说明细节。”陆建国说,“这能给家属一个交代。”

“那如果他不接受呢?”

“那是他的选择。”陆建国平静地说,“但大多数人会选择接受的。因为那是最好的结果。”

车内的空气安静下来。夕阳的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真皮座椅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你做得很好。”陆建国突然说,“从一个理论家,变成了一个实践者。你理解了历史的复杂性,也理解了现实的必要性。”

“但我没有找到‘真相’。”沈渊说。

“你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陆建国看着他,“你理解了‘真相’从来不是单一的,理解了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真相,理解了历史不仅是过去发生了什么,更是现在如何讲述,以及为什么这样讲述。”

他顿了顿:“这就是文化属性,对吧?一个群体如何理解自己的过去,如何建构自己的叙事,如何在这些叙事中寻找意义和方向。”

沈渊点头。是的,这就是文化属性。不是固定的本质,而是动态的建构过程。一个民族、一个群体、甚至一个家族,都在不断地重新讲述自己的故事,在这些讲述中定义自己,寻找方向。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陆建国问。

“还不知道。”沈渊诚实地说,“也许休息一段时间,然后……继续观察。”

“考虑过正式加入我们吗?”陆建国抛出邀请,“我们需要你这种既能深入分析,又能理解复杂性的人。薪酬不错,也有挑战性。”

沈渊有些意外。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摇头:“谢谢,但我想保持一定的距离。观察者需要距离。”

陆建国没有勉强:“尊重你的选择。但记住,你已经是这件事的一部分了。你影响了它的走向,你帮助一些人找到了某种程度的和解。这不是每个观察者都能做到的。”

车开动了,驶向城市的方向。窗外,暮色渐浓,第一批星星开始在天边闪烁。

“最后一个问题。”沈渊说,“周梅……真的是自然死亡吗?”

陆建国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回答。就在沈渊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声说:

“在医学上,是的。在历史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留下了证言,参与了叙事,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又是这种实用主义的回答。但沈渊这次听出了更深层的东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接受:接受历史的暧昧,接受人的有限,接受有些问题永远没有清晰的答案。

车停在沈渊公寓楼下。

“保持联系。”陆建国说,“如果有需要,或者有新的发现,随时找我。”

“我会的。”

沈渊下车。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夜色。

他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着自己那扇窗户。灯没开,一片黑暗。

他想起李墨生的话:“钥匙用完了,该锁门了。”

也许门已经锁上了。不是用一把物理的锁,而是用理解、用选择、用接受。接受历史的多重性,接受真相的碎片化,接受有些门一旦打开,就永远无法完全关闭。

但也许,那也没关系。

因为真正的锁门,不是把秘密永远封存,而是让秘密成为可以谈论、可以思考、可以争议的公共记忆的一部分。让那些死者不再是被遗忘的无名氏,而是成为故事中的人物——即使故事有不同的版本。

沈渊走进公寓楼,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上升时,他想起明天要参加李墨生的葬礼。一个守护秘密六十年的老人,最后把钥匙交给了后来者,然后安然离世。

也许那就是最好的结局:尽了责任,交了班,然后休息。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沈渊走到自己门前,掏出钥匙。在插入锁孔前,他停顿了一下,想起了那把黄铜钥匙,想起了地下室的门,想起了周怀远的日记,想起了三个版本的历史,想起了所有人的选择和挣扎。

然后,他打开了门。

屋里一片黑暗。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千万盏灯火,千万个故事,千万种真相在同时上演。而他所经历的,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片段。但它教会了他一些东西:关于历史的重量,关于选择的艰难,关于在不确定中前行的勇气。

手机震动。是苏影发来的信息:

**硬盘资料已初步浏览。比想象的更复杂,但也更真实。需要时间消化。但有一件事已经决定——我会写这个故事,写出它的所有版本,写出它的所有暧昧。不是给出答案,而是呈现问题。也许这才是记者该做的。**

沈渊回复:

**期待阅读。**

然后他又收到一条信息,来自赵志恒:

**阿杰同意接受“无名英雄”的认定。博物馆的“多种声音”展区设计方案已初步确定。谢谢你。**

沈渊回复:

**祝项目顺利。**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城市在夜色中呼吸,历史在寂静中沉淀。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新的故事会继续被讲述,新的选择会继续被做出。

他想起周怀远日记的最后一句话:“历史无真,唯选择尔。”

也许,选择就是最真实的历史。

因为正是在选择中,人定义了自己,定义了现在,也定义了未来如何讲述过去。

沈渊拉上窗帘,打开灯。房间里明亮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也许该开始写点什么了。不是调查报告,不是分析文章,而是……观察笔记。关于一个历史事件的多种真相,关于一群人的不同选择,关于一个观察者如何理解这一切。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输入:

**《多重真相:一个观察者的笔记》**

然后,他开始写。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弘艺工地上,夜班工人正在忙碌。博物馆的轮廓在灯光中逐渐清晰,那座德国窑炉在保护架中静静伫立,等待着被讲述,被参观,被记忆。

在更远的地方,阿杰坐在自己狭小的出租屋里,看着平板电脑上的三个版本,泪流满面,但心里某个地方,终于开始松动。

苏影在病房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撰写第一篇报道的提纲。

赵志恒在办公室里,审阅着“多种声音”展区的设计方案,眼神复杂但坚定。

所有人都在继续。

因为历史不会结束,只会被不断重新讲述。

而每一次讲述,都是一次新的选择,一次新的开始。

沈渊敲下第一个句子:

“这个故事没有唯一的真相,但正因如此,它才如此真实。”

窗外,夜色深沉。

而新的一天,已经在黑暗中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