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号公路在雨夜里像一条湿滑的黑蛇,蜿蜒盘绕在海岸山脉的陡峭坡面上。沈渊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在狭窄的山路上嘶吼,每一次转弯都感觉轮胎在失去抓地力的边缘挣扎。后视镜里,两对车灯如附骨之疽,始终咬在两百米后。
雨刮器以最高频率摆动,但在这样的暴雨中几乎徒劳。能见度不超过三十米,路面反光像一片破碎的镜子,分不清哪里是积水哪里是实线。沈渊全靠本能和记忆驾驶——他几年前来过温哥华,隐约记得这条路的基本走向。
副驾驶座上的U盘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泛着冷光。那个小小的金属块里,装着周梅的录像、周怀远的信件照片、十二个死者的遗物清单,还有周梅写的一封信。沈渊不知道信的内容,但周梅交给他时的眼神,像在移交自己的灵魂。
又一个急弯。他猛打方向,车身甩尾,左后轮擦过护栏,迸溅出一串火星。后方追兵似乎犹豫了一下,距离拉大到三百米。
他趁机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前方三公里有岔路,走左侧旧矿道。尽头有缆车站,上山顶。
没有署名,但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发送人知道他的精确位置,知道他在被追赶,甚至知道这条路上有旧矿道——这绝不是普通导航能提供的信息。
是陆建国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没有时间犹豫。沈渊再次加速,眼睛紧盯前方。三公里在暴雨山路上漫长得像三个世纪。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岔路口:右侧是继续的主路,左侧是一条更窄的支路,入口处立着生锈的牌子:“私人道路 禁止进入”。
他猛打方向拐入。支路年久失修,坑洼密布,车子颠簸得像在浪尖上的小船。后方追兵显然也看到了岔路,两辆车减速,似乎在商量。
沈渊趁机拉开距离。这条路通向山里,两侧是茂密的冷杉林,在车灯照射下像一道道黑色的帷幕。路面越来越陡,坡度接近15度,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又行驶了两公里,道路突然终止在一个废弃的矿场前。几栋摇摇欲坠的木屋,一堆生锈的采矿设备,还有一个——缆车站。
那是老式的露天缆车,只有一个简易的吊篮,用钢索连接向山顶。吊篮在风雨中摇晃,像随时会散架的秋千。
沈渊停车,抓起U盘和手机,冲向缆车站。控制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但控制面板上的电源灯亮着——显然有人提前启动了系统。
他按下上行按钮。电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钢索开始移动,吊篮缓缓向他靠近。
就在这时,追兵的车灯出现在矿场入口。两辆SUV急刹停下,四个男人冲下车。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防水服,动作专业迅捷,呈扇形包抄过来。
吊篮还有十米。五米。三米。
“站住!”有人用英语大喊。
沈渊不予理会,在吊篮到达站台的瞬间跳了进去。几乎是同时,枪声响起——不是实弹,而是某种低沉的噗噗声。麻醉枪?
两枚镖弹打在吊篮边缘,弹头是橙色的镇静剂镖。吊篮开始上升,缓慢但坚定地离开地面。
下面的人试图攀爬,但缆车站的支架太高。其中一人举起对讲机,似乎在呼叫支援。另一人返回车上,可能想从别的路线上山。
沈渊缩在吊篮底部,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吊篮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每一次摆动都让人心惊胆战。下方矿场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雨幕中几个模糊的光点。
上升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山顶出现在视野中:一个平坦的观景平台,有一座小木屋,屋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吊篮到站。沈渊跳出,发现自己站在海拔近千米的山顶。暴雨在这里变成了浓雾,能见度不足五米。小木屋的门开着,像是在等他。
他握紧电击器,走向木屋。门内是一个简陋的房间:壁炉里烧着火,两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个杯子和一壶热茶。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浓雾。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沈渊愣住了。
是周梅。
承
“您……”沈渊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亲眼看见周梅被带上车,亲眼看见那辆车驶离。她怎么可能在这里?还比他先到?
周梅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超然。她穿着和刚才不同的衣服——一件厚实的羊毛开衫,而不是之前那件米色外套。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一丝不乱。
“请坐,沈先生。”她指了指椅子,“喝点茶暖暖身子。你淋湿了。”
沈渊没有动。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双胞胎姐妹?替身?还是说他看到的“被带走”根本就是一场戏?
“您是怎么……”他最终问出半句。
“从另一条路上来的。”周梅坐下,倒了两杯茶,“这座山有两条缆车道,你走的是旧矿道那条,我走的是另一边——那是私人缆车,更快,也更舒适。”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知道你很困惑。请坐,我会解释一切。”
沈渊慢慢坐下,但没有碰茶杯。他的眼睛盯着周梅,试图找出破绽——化妆?整容?但那张脸确实是周梅,连眼角的皱纹都一模一样。
“在1735号房子里,我交给你的U盘,请还给我。”周梅伸出手。
沈渊从口袋里掏出U盘,但没有递过去:“为什么?”
“因为它需要完善。”周梅说,“我给你的录像和信件,只是故事的一部分。现在,我要给你另一部分。”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两个U盘外观完全一样。
“这里面的内容,和我给你的一样,但多了一段。”周梅看着沈渊,“多了一段我真正想说的话。”
沈渊拿起第二个U盘,看向房间四周:“这里有电脑吗?我想看。”
周梅摇头:“没有。而且你现在看也没有意义——内容加密了,密码只有我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里面有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在房子里,我对你说了部分真相,但不是全部。”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父亲周怀远确实参与了1947年的交易,运输队十二人确实死了,这些都是真的。但原因……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那是什么?”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技术。”周梅直视沈渊的眼睛,“是为了救人。”
窗外雷声隆隆,闪电在浓雾中短暂地照亮房间。沈渊看到周梅的表情——不是忏悔,而是一种混合着痛苦和骄傲的复杂神色。
“1947年,国共内战最激烈的时候。”周梅缓缓开口,“我父亲表面上是窑厂老板,实际上是地下党在工业界的联络人。他的任务之一,就是为解放区获取急需的工业设备和技术。”
沈渊的呼吸屏住了。
“那台德国窑炉,确实是用来交换三吨钨砂的。但那三吨钨砂,并没有流向德国军工企业——那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实际上,钨砂被转运到了解放区,用于制造电台和通讯设备的真空管。而窑炉本身,也不是用来生产普通瓷器,而是用来烧制特殊的陶瓷绝缘材料和雷达部件。”
周梅站起来,走到壁炉前。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运输队的十二个人,不是工人,而是地下交通员。他们知道这次任务的风险。在湖南境内,他们确实遭到了袭击——但不是土匪,是国民党特工。为了不让钨砂和窑炉的秘密落入敌人手中,他们选择了……”
她说不下去了。沈渊替她说出那个词:“自毁?”
周梅点头,眼泪流下来:“车上有炸药。被发现时,他们引爆了车辆。钨砂被炸散,混入泥土,敌人无法回收。窑炉的图纸和技术资料,他们提前藏在了别处,后来由我父亲秘密运往解放区。”
她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坚定:“那十二个人是烈士,不是无辜的牺牲品。我父亲保存他们的遗物,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敬意。他把证据封存在秘匣里,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赎罪,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他们的牺牲能得到承认。”
沈渊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一切都被颠覆了:阿杰三代人等待的“真相”,李墨生六十年守护的“秘密”,青瓷资本试图掩盖的“污点”——全都错了。
“那为什么……”他艰难地问,“为什么您父亲要在信中说‘良心不安’?为什么说这是‘罪’?”
“因为在那个年代,即使是必要的牺牲,也是沉重的罪。”周梅说,“我父亲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送那些年轻人去死。尽管那是他们的选择,尽管那是为了更大的目标。但他觉得,自己活下来了,而他们死了,这就是罪。”
她走回桌边,拿起第二个U盘:“这里面,有我父亲留下的完整记录:地下党的指令、运输队的任务书、还有十二个人出发前写的遗书。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一次单程任务。”
沈渊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U盘。一个里面是“有罪的真相”,一个里面是“光荣的真相”。哪一个是真的?或者说,哪一个更真实?
“那青瓷资本呢?”他问,“赵志恒为什么要掩盖?”
“我侄子不知道完整的故事。”周梅叹气,“他只知道1947年有交易,死了人,涉及民国政府。他以为那是肮脏的商业阴谋,会玷污周家的名誉。所以他想掩盖,想重塑历史。他不知道,那段历史其实不需要掩盖,只需要正确地解读。”
“您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周梅说,“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这件事的完整真相,只能交给值得信任的、能理解那个时代复杂性的人。我侄子……他太像商人了,只会用成本和收益来衡量一切。他理解不了那种牺牲的价值。”
沈渊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雨声敲打着屋顶。两个U盘在桌上并排躺着,像一对双胞胎,外表一样,内在却截然不同。
“您要我怎么做?”最终他问。
“把这两个U盘都带回去。”周梅说,“但只公开第二个——那个有完整故事的。第一个,你留着,作为备份,或者……作为对历史复杂性的提醒。”
“那阿杰呢?李墨生呢?苏影呢?他们都在为一个‘错误的真相’而付出代价。”
周梅的表情黯淡下来:“这是我最痛苦的部分。阿达——也就是刘达——是那十二个人中的一个。但他没有死。”
沈渊猛地抬头。
“引爆发生时,他在车外警戒,被冲击波震下山坡,受了重伤但活下来了。”周梅说,“他隐姓埋名回到江西,后来辗转回到窑厂,是为了守护他战友用生命换来的窑炉。但他不知道完整的真相——他只知道战友们死了,只知道我父亲参与了交易。他以为那是背叛和谋杀。”
“您没有告诉他?”
“我父亲试过,但他不信。”周梅苦笑,“创伤太深了。他宁愿相信自己的战友是被出卖的,也不愿相信他们是自愿牺牲的。有时候,真相太沉重,人们会选择更简单的解释。”
沈渊想起阿杰的眼神,那种燃烧了三代人的执念。如果他知道祖父不是受害者,而是烈士,他会怎么样?会释然,还是会更愤怒?
“那李墨生呢?他知道多少?”
“李师傅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周梅说,“我父亲信任他,告诉了他部分真相——窑炉的重要性,需要守护。但没告诉他牺牲的具体细节。李师傅守护的,与其说是一个秘密,不如说是一份责任。”
“苏影呢?她被注射药物,可能失去记忆,她付出的代价……”
周梅闭上眼睛:“那是我侄子犯下的最大错误。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把真相理清。”
她睁开眼睛,眼神锐利:“沈先生,你现在手握两个版本的历史。一个简单,一个复杂。一个让人愤怒,一个让人敬畏。你选择相信哪一个?又选择公开哪一个?”
转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浓雾。山下的温哥华应该是一片灯海,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想起自己最初的理论:文化属性决定命运。但现在他面对的不是清晰的文化属性,而是历史的迷雾。同一个事件,可以解读为卑鄙的谋杀,也可以解读为崇高的牺牲。真相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道光谱,取决于你站在哪个位置观看。
“两个都公开。”他最终说。
周梅愣住了:“什么?”
“两个U盘的内容都公开。”沈渊转过身,“让人们看到历史的复杂性。看到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同的解读,看到‘真相’从来不是单一的。”
“但那样会造成混乱……”
“那就混乱吧。”沈渊说,“总比简单的谎言好。阿杰有权知道他祖父是烈士而不是受害者。赵志恒有权知道他试图掩盖的历史其实不需要掩盖。公众有权知道,历史不是教科书上那种干净的故事。”
周梅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这会引起什么后果吗?两种解释会互相抵消,人们会陷入争论,真相会变得更加模糊。”
“但那就是历史的本质。”沈渊走回桌边,“历史从来不是定论,而是持续的对话。1947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应该让人们在看到所有证据后自己去思考,而不是由我们提供一个标准答案。”
他拿起两个U盘:“您父亲封存这些证据,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不是为了给出答案,而是为了提出问题。”
周梅沉默了。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忽明忽暗。良久,她叹了口气。
“也许你是对的。”她说,“我父亲临终前说,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理解那个时代的复杂性。也许他指的就是这种理解——不是简单的对错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