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18:12

西49街在温哥华的雨夜里安静得像一条沉睡的河。两旁是典型的北美独栋住宅,前院草坪修剪整齐,车道上停着SUV或皮卡。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每一栋房子都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像一个个自足的小世界。

1735号在其中并不起眼:两层楼,米色外墙,深色屋顶,前廊下摆着两把藤椅。车库里没有车,楼上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但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沈渊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步行接近。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他竖起风衣领子,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电击器。防弹衣在衣服下显得臃肿,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他绕到房子后面。后院不大,有个小露台,摆着烧烤架和户外桌椅,都盖着防水布。后门旁边是厨房的窗户,百叶窗没有完全拉下,留着一道缝隙。

沈渊贴近缝隙向内看。厨房很干净,台面上摆着咖啡机和烤面包机,墙上挂着日历。没有人在。他轻轻推了推后门——锁着。

他回到前门,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如果这是陷阱,按门铃等于告诉里面的人他来了。但如果不按,他进不去。

最终,他选择了最谨慎的方式:从侧面的窗台攀上二楼。房子外墙有装饰性的凸起,雨水让表面湿滑,但他还是勉强爬到了二楼一个窗户下。窗户关着,但没锁。他轻轻推开,翻身进入。

里面是个卧室,布置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轻的周梅和一对老年夫妇——应该是她的父母。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

沈渊认出那个男人是周怀远。和资料里的照片相比,这张更生活化:周怀远穿着长衫,戴眼镜,笑容温和,完全不像参与过谋杀和走私的人。

他退出卧室,轻轻打开门。走廊里铺着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他听见楼下有声音:电视的声音,音量很低,像是新闻节目。还有……说话声?

他贴着墙向下看。客厅在一楼,从走廊只能看到一部分:沙发背,落地灯,还有电视屏幕的蓝光映在天花板上。说话声断断续续,是英语,口音很重,像在打电话。

沈渊蹲下身,慢慢下到一楼楼梯转角。从这里,他能看到客厅的全貌了。

周梅坐在单人沙发上,背对着楼梯方向。她穿着米色的开衫,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电视开着,但静音了。她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正在说话:

“……是的,我明白。但我需要时间考虑……不,不是拖延,是真的需要时间。这么大年纪了,突然要我回忆七十多年前的事……”

她在和谁通话?声音听起来疲惫但清醒,不像是被胁迫的样子。

沈渊屏住呼吸,继续听。

“我知道那很重要,但我父亲……他在我心中一直是个好人。”周梅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现在告诉我这些,我……我需要消化。”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周梅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不能伤害任何人。那个叫沈渊的年轻人,还有那个女记者,他们都是无辜的……什么?已经……已经怎么了?”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恐惧。

沈渊的心一紧。他们在谈论他和苏影。

“不,你们不能那样做!”周梅站起来,转身——正好面对楼梯方向。沈渊迅速缩回阴影里,但已经晚了。周梅看到了他,眼睛睁大,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声音从地上的手机里传出来:“……周女士?周女士?请回答……”

沈渊从阴影里走出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周梅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为困惑,再变为……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弯腰捡起手机,对着话筒说:“我待会儿打给你。”然后挂断。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蓝光无声地闪烁。周梅和沈渊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是沈渊。”最终,周梅用中文说,声音很轻。

“我是。”沈渊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周女士,我需要和您谈谈。”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周梅没有动,眼神警惕。

“有人给我发了地址。”沈渊拿出加密手机,展示那条信息。

周梅看了一眼,苦笑:“看来不止一拨人在找我。”她指了指沙发,“坐吧。要喝茶吗?虽然我猜你不是来喝茶的。”

厨房里,周梅烧水泡茶。她的动作缓慢但稳定,完全不像个八十五岁的老人。沈渊站在厨房门口,观察着这个空间:一切都井井有条,但太过整洁,整洁得不像是日常居住的样子。

“这里不是我的家。”周梅似乎读出了他的想法,“我在多伦多有自己的房子。这里是……朋友的地方。或者说,是安排给我暂住的地方。”

“谁安排的?”

周梅把茶叶放进茶壶,没有回答。水烧开了,她小心地倒入壶中,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知道我父亲的事。”她说,不是问句。

“知道一些。”

“哪些?”

沈渊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1947年,他用三吨钨砂从德国换了一座窑炉。运输队十二个人因此死亡。事后,他把证据封存在窑炉的秘匣里。”

周梅的手颤抖了一下,热水洒在台面上。她放下水壶,用抹布擦拭,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父亲不是坏人。”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他爱这个国家,爱陶瓷工艺。他只是……在那个时代,做了一些不得已的选择。”

“不得已的选择包括杀人?”

周梅猛地抬头,眼神锐利起来:“年轻人,你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1947年,内战,混乱,生存都成问题。一座能生产精密陶瓷的窑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技术,意味着工作,意味着未来!”

“那十二条人命呢?他们就没有未来吗?”

周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端起茶壶和两个杯子,走向客厅。沈渊跟在她身后。

在沙发上坐下后,周梅倒了两杯茶。茶叶是中国的绿茶,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她捧着自己的杯子,像是汲取温暖。

“我父亲一生都在忏悔。”她看着茶杯里的涟漪,“他把那些证据封存起来,不是为自保,而是为了有一天真相能大白。但他不敢自己公开,因为他知道那会引发什么。”

“引发什么?”

“战争责任,外交纠纷,还有……”周梅顿了顿,“还有一些依然在世的人。参与那件事的不止我父亲,还有更高层的人。如果真相曝光,他们的后代也会被牵连。”

沈渊明白了。这从来不是周怀远一个人的秘密,而是一个网络的秘密。揭开一个点,可能扯出整张网。

“那您为什么现在愿意谈?”他问。

周梅放下茶杯,从沙发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厚,边缘已经磨损。她递给沈渊。

里面是一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沈渊快速浏览——这是周怀远写给女儿的信,时间跨度从1950年到1958年他去世前。信中反复提到“那件事”,提到“良心不安”,提到“希望有一天能赎罪”。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1958年3月5日,周怀远去世前两天:

梅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关于1947年的事,我已将所有证据封存在窑炉秘匣中。钥匙在我书桌暗格里。若有一天,有值得信任的人来问,可告诉他。但切记,此事牵连甚广,务必谨慎。我此生最大憾事,非事业未成,而是那十二条无辜性命。愿他们安息。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像是后来添加的:

又:若来人提及“阿达”,可完全信任。

沈渊抬起头。周梅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泪光。

“这封信,我父亲去世后才收到。”她说,“是他托律师转交的,嘱咐等我成年后才能给我。我十八岁那年读到它,才知道父亲一直背负着什么。”

“您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我丈夫不知道,子女不知道。我带着这个秘密活了六十七年。”周梅的声音哽咽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早点公开,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我害怕……害怕毁掉父亲的名誉,害怕牵连家人。”

沈渊想起陆建国的话:有些历史之所以被掩埋,是因为揭开它的代价太大。

“那现在为什么……”他问了一半,停住了。答案显而易见:现在有人逼她做出选择。

“我侄子赵志恒,也就是青瓷资本的创始人,三年前找到了我。”周梅说,“他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但他知道1947年的事。他告诉我,弘艺厂区要开发,窑炉可能被破坏,秘匣可能被发现。他说,如果事情曝光,周家就完了。”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他提出一个方案:我们主动‘重塑’历史。把周怀远塑造成爱国实业家,把窑炉说成中美德技术合作的典范,把那些黑暗的部分……抹去。”

“您同意了?”

“我犹豫了很久。但他说,如果不这样做,不仅周家名誉扫地,还可能影响中德现在的技术合作。他说这是‘国家利益’。”周梅苦笑,“那么大的帽子扣下来,我这个老太婆能怎么办?”

“所以您配合了他们?”

“我签了一些文件,同意他们使用我父亲的一些‘干净’的历史资料。但我没有参与具体的伪造工作。”周梅说,“直到最近,事情失控了。他们开始用更极端的手段:控制记者,威胁老人,甚至……我听说他们给一个年轻女孩注射了什么药物。”

苏影。沈渊的心一沉。

“所以您改变了主意?”他问。

周梅点点头:“我侄子昨天派人来接我,说是‘保护’。但我看得出来,那是软禁。他们把我带到这里,拿走我的护照,不让我联系外界。刚才的电话,就是他们打来催我签一份新文件——一份完全否认1947年任何不当行为的声明。”

“您签了吗?”

“还没有。我说我需要时间。”周梅看着沈渊,“然后你就出现了。”

沈渊放下信纸,思考着。周梅的处境很微妙:她被家族势力软禁,但还没有完全屈服。她手中有父亲的信件,这是重要的证据,但不足以撼动整个叙事。她需要帮助,但不知道该信任谁。

“那个给我发信息的人,是您安排的?”他问。

周梅摇头:“不是。我以为是你自己找到这里的。”

两人对视,都意识到一个事实:还有第三股势力在介入。有人知道周梅在这里,知道沈渊在找她,并且希望他们见面。

是阿杰在温哥华的人?还是陆建国的安排?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窗外,雨又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手指在叩击。

“您打算怎么办?”沈渊问。

周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外面街道空荡,只有路灯在雨中孤立地亮着。

“我父亲在信里说,如果有值得信任的人来问,就告诉他一切。”她背对着沈渊,“沈先生,你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很重。沈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值得,但想到自己同时与阿杰、国安局合作,想到那些权衡和计算,他不敢轻易承诺。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告诉您,我现在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

他简要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从林氏案的预测,到介入弘艺调查,到发现秘匣,到被各方势力卷入。他没有隐瞒与阿杰的合作,也没有隐瞒与国安局的协议。他讲了李墨生的守护,讲了苏影的牺牲,讲了阿杰三代人的等待。

周梅静静地听着,始终没有转身。当沈渊讲完时,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么多人……”她轻声说,“那么多人被这件事改变了一生。”

“不止。”沈渊说,“还有那十二个家庭。他们的妻子成了寡妇,孩子失去了父亲,孙子孙女甚至不知道祖先是怎么死的。”

周梅转过身,脸上有泪痕。八十五岁的老人,在异国的雨夜里,面对父亲遗留的罪孽,终于无法再回避。

“我能做什么?”她问,“我这么老了,还能做什么?”

“您有您父亲的信,这是重要的证据。”沈渊说,“您还可以作证,证实您父亲生前确实承认了那件事。如果能有您的视频证言,加上信件,加上阿杰他们收集的其他证据,也许……”

“也许就能真相大白?”周梅摇头,“沈先生,你太天真了。我侄子背后不只是钱,还有权力。他说的‘国家利益’不是空话。如果这件事真的会影响中德合作,那么阻止它的就不会只是商人。”

她走回沙发坐下,显得更苍老了。

“即使我作证,即使所有证据都公开,最后也可能被压下去。而所有参与的人——你,我,那个女记者,李师傅,阿达的孙子——都可能付出代价。”

“那难道就让它继续被掩埋吗?”沈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让那十二个人白白死去?让李师傅六十年守护成为徒劳?让苏影失去记忆?让阿杰三代人继续等待?”

周梅闭上眼睛。客厅里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她睁开眼睛。

“我有两个条件。”她说。

“您说。”

“第一,不能伤害我的子女和孙辈。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是无辜的。”

“可以。”

“第二,如果事情曝光后引发严重后果,你要保证尽最大努力保护那些站出来的人——阿达的孙子,李师傅,还有你自己。”周梅看着沈渊,“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父亲的罪孽,毁掉一生。”

沈渊点头:“我答应。”

周梅站起身,走向楼梯:“跟我来。”

沈渊跟着她上楼,回到那个卧室。周梅打开衣柜,移开几件衣服,露出后面的墙板。她在墙板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小凹槽,轻轻一按。

墙板弹开一小块,里面是一个隐藏的保险箱。周梅输入密码,打开箱子。

里面不止有周怀远的信,还有其他东西:几张老照片,一份手绘的地图,还有一个小木盒。

“这些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全部。”周梅把东西拿出来,放在床上,“照片是1947年交易时的现场照,比你们找到的更清晰。地图是运输路线和事发地点。这个盒子……”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十二个小布包,每个布包上都绣着一个名字。布包已经褪色,但针脚依然清晰。

“这是那十二个人的遗物。”周梅的声音在颤抖,“我父亲偷偷保存的。每个人一点东西:一个烟斗,一枚纽扣,一支钢笔……他每年都会拿出来祭拜。他说,这是他的债,要还。”

沈渊拿起一个布包。上面绣着“刘达”——阿杰的爷爷。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的表链,已经断成两截。

他想起阿杰给他的那块怀表。原来表链在这里。

“这些,加上信件,加上我的证言,够吗?”周梅问。

沈渊看着床上这些东西。七十多年的时光,浓缩在这一小堆物品里。一个老人的忏悔,十二个生命的痕迹,三代人的等待。

“够不够我不知道。”他说,“但这是我们能做的全部了。”

周梅点点头。她坐下来,开始整理那些物品,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婴儿。

“怎么录像?”她问。

沈渊拿出加密手机。陆建国说过,这部手机有加密录像功能。他调出录像模式,调整好角度。

周梅面对镜头,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她开始说话。

她讲述了父亲的信,讲述了1947年的事件,讲述了周怀远一生的忏悔,讲述了自己隐瞒真相的愧疚。她的语言平实,没有煽情,但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听者心上。

录像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周梅已经泪流满面,但眼神坚定。

“这是我父亲周怀远的罪,也是我周梅的罪。”她对着镜头说,“我们欠那十二个人,欠他们的家人,欠历史一个交代。无论后果如何,我接受。”

沈渊停止录像。文件自动加密保存。

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时,楼下传来了声音。

门铃声。清脆,响亮,在雨夜中格外突兀。

周梅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门铃又响了一次,接着是敲门声。不急促,但坚决。

沈渊迅速收起所有物品。周梅把东西装回保险箱,关上墙板,拉好衣服。两人下楼,沈渊示意周梅去开门,自己躲在楼梯后的阴影里。

周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走向门口。透过猫眼,她看了一眼。

“是谁?”她问。

“周女士,我们是赵总派来接您的。”一个男人的声音,礼貌但不容置疑,“他说您可能需要换个更安全的地方。”

“我在这里很好。告诉他,我不需要。”

“周女士,请不要让我们为难。”另一个声音说,“我们有指令,必须带您走。”

沈渊在阴影里握紧了电击器。他数了数声音:至少两个人,可能更多。

周梅回头看了楼梯方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对门外说:“我需要十分钟收拾东西。”

“五分钟,周女士。请理解,我们赶时间。”

“好,五分钟。”

周梅关上门,快步走向楼梯。沈渊从阴影里出来。

“你快走。”周梅压低声音,“从后门,翻过篱笆,隔壁院子有侧门通向另一条街。”

“您呢?”

“我不能走。我走了,他们会追查到底,会牵连更多人。”周梅把一个小U盘塞进沈渊手里,“录像的备份,还有我写的一封信,都在里面。你快走,把东西带出去。”

“他们会把您带到哪里?”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周梅推了他一把,“重要的是这些证据要传出去。快走!”

沈渊犹豫了一秒。理智告诉他应该走,但把老人一个人留在这里……

门外的敲门声更急了:“周女士,时间到了。”

“来了!”周梅提高声音回应,然后瞪着沈渊,用口型说:“走!”

沈渊咬咬牙,转身冲向厨房。后门锁着,但他找到了钥匙——挂在墙上的钩子上。他打开门,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关上。

雨还在下。他翻过后院的木篱笆,落在隔壁的院子里。这里的主人可能不在家,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找到侧门,门没锁。

他回到街上,但没走远。他把U盘和手机藏在一个排水口内侧的缝隙里,做了记号。然后,他绕回1735号的前面。

一辆黑色SUV停在门口,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廊下。周梅出来了,只拿着一个小手提包。其中一个男人接过包,另一个搀扶着她下台阶。

他们没有使用暴力,动作甚至算得上礼貌。但那种职业性的控制感,让沈渊想起在机场遇到陆建国时的情形。

周梅被扶上车。在车门关上前的瞬间,她转头看了一眼街道。她的目光扫过沈渊藏身的地方,没有停留,但沈渊感觉她看到了他。

车子启动,驶入雨夜。

沈渊等车尾灯消失后,回到排水口取回U盘和手机。他快步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心脏狂跳。

上车后,他启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需要思考下一步。

周梅被带走了,但留下了关键证据。他需要把这些证据安全送出加拿大,送回国内。但怎么送?通过陆建国的渠道?还是通过阿杰的人?

他想起了王凯文。那个UBC的教授,陆建国的接应人。但他能信任吗?

加密手机震动了。是陆建国。

“沈渊,你在哪里?”陆建国的声音很急。

“我在安全屋附近。”沈渊决定暂时不说周梅的事。

“立刻离开那里。我们刚刚截获情报,青瓷资本在温哥华的人已经定位到你的位置。他们正在往那边赶。”

沈渊看向后视镜。街道尽头,有两辆车的车灯正在靠近。

“他们已经来了。”他说。

“听我说,往西开,上99号公路,往惠斯勒方向。我们在那里有安全点。现在就走!”

沈渊挂断电话,猛打方向盘,车子冲入雨夜。后视镜里,那两辆车也加速跟了上来。

雨越下越大。温哥华的街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沈渊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疾驰,溅起高高的水花。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U盘,那个小小的金属块里,装着七十六年的真相。

而他,一个本来只是旁观者的理论家,现在成了这个真相的护送者。

后面两辆车紧追不舍。其中一辆试图超车,沈渊猛打方向挡住。两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差点相撞。

前方是99号公路的入口。沈渊冲上匝道,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雨更大了,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他想起周梅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求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托付。

她把自己和父亲的罪孽,托付给了一个陌生人。

而他现在,在异国的雨夜里,被不知名的追兵追赶,护送着这个沉重的托付,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后视镜里,追兵的车灯在雨幕中闪烁,像野兽的眼睛。

沈渊握紧方向盘。前方是蜿蜒的山路,黑暗,漫长,危险。

但他必须前进。

因为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头。

雨刷疯狂摆动。公路延伸向黑暗深处。

而在那个深处,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