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就像个被雷劈了的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眼前的夏云溪,鲜活,温热。
不是那个躺在冰冷停尸间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遗体。
也不是那个午夜梦回时,让他哭湿枕头的虚幻影子。
她是真的。
活生生的。
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力,让他那颗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的铁石心肠,瞬间碎成了渣。
“哎呀,怎么还哭了?”
夏云溪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窝头。
她以为是窝头太硬,把这“傻孩子”给噎着了。
那双满是冻疮的手,轻轻捧起秦朗的脸,大拇指温柔地擦过他的嘴角,抹去那残留的玉米糊糊渍。
指腹粗糙,却暖得烫人。
“不哭啊,是不是头疼?”
夏云溪的声音轻柔得像江南三月的风,软糯,好听。
“乖,吃了就不疼了,嫂子……不对,媳妇给你吹吹。”
她凑近了些,轻轻对着秦朗的额头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秦朗浑身的汗毛孔都炸开了。
上一世,他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他付出了多少。
直到她死后,他才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真相。
夏云溪成分不好,在知青点受尽排挤。
那次落水,其实不是意外,是有人想逼死她。
是他这个傻子,凭着一股子蛮力把她捞了上来。
为了报恩,也为了找个避风港,她一咬牙,嫁给了全村公认的傻子秦朗。
一个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一个是流着哈喇子的二傻子。
这桩婚事,成了整个靠山屯最大的笑话。
“嘿……嘿嘿……”
秦朗强忍着心头的酸楚,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傻笑。
他一把抓过夏云溪手里的半个窝头。
也不管那玩意硬得像石头,塞进嘴里就狠狠咬了一口。
硌牙。
粗粝的杂粮在口腔里摩擦,咽下去的时候喇嗓子。
但这却是秦朗两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因为这是夏云溪从牙缝里省下来给他的。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夏云溪看着狼吞虎咽的秦朗,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伸手帮秦朗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这时。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骂,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鸡。
“呦!那金贵人儿回来了?”
“我说大嫂,你也不管管!太阳都晒屁股了才回来!当自己还是城里的大小姐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个傻子就得认命!整天妖里妖气的,勾搭谁呢?”
声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子刻薄劲儿。
秦朗嚼窝头的动作猛地一顿。
眼中寒光乍现。
二婶,赵金凤。
这个老虔婆,上一世就没少折磨夏云溪。
当初分家,她仗着二叔是生产队小队长,占了好地好房,把秦朗一家赶到了这间漏风的破草房里。
就这样还不满足,隔三差五就要来找茬,恨不得把大房最后一点骨髓都吸干。
“怎么说话呢!老二家的!”
一直默默纳鞋底的王淑芬听不下去了,把针线笸箩往炕上一摔。
“云溪是去供销社想办法给朗儿换点细粮!什么叫勾搭人?你嘴里积点德!”
“积德?”
屋外的赵金凤不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我呸!就你们家那穷酸样,还能换细粮?别是拿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换的吧!”
“大家都来看看啊!谁不知道这小知青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心里指不定怎么恶心那傻子呢!”
“我要是她啊,早就一根绳吊死了!”
字字诛心。
秦朗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半个窝头,指节泛白。
如果现在手里有把刀,他真想冲出去捅了这个老泼妇!
但他现在是个傻子。
傻子不能杀人。
正当秦朗准备装疯冲出去给这老虔婆一脚的时候,身前突然一暗。
夏云溪站了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病态红晕的小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她转身,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秦朗赶紧爬到窗户边,透过窗户纸往外看。
院子里,赵金凤正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夏云溪站在台阶上,身材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站得笔直。
“二婶。”
夏云溪的声音不大,却清冷坚定。
“请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我是秦朗明媒正娶的媳妇,领了证,摆了酒的。我照顾我丈夫,天经地义。”
“你说我鲜花插牛粪?”
夏云溪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秦朗是傻,但他心地善良,从来不干那些偷鸡摸狗、算计亲兄弟的缺德事!比起某些心里流脓、嘴上生疮的正常人,他比谁都干净!”
“你——!”
赵金凤被噎得一愣,瞪大了三角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来好拿捏的软柿子,今天居然敢顶嘴!
“反了天了!你个小知青敢骂我?”
赵金凤恼羞成怒,挽起袖子就要冲上来挠人。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夏云溪丝毫不惧,反而挺起了胸膛。
“我是下乡知青!你打我就是破坏知青政策!咱们这就去大队部找支书评评理,或者直接去公社武装部,看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年代,大帽子扣下来,谁都得掂量掂量。
赵金凤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一听要去公社,顿时怂了半截。
那只举在半空中的爪子,尴尬地僵住了。
“行……行啊!你嘴皮子利索!”
赵金凤气得直跺脚,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是替大伯哥可惜,娶了这么个搅家精!你们就守着那傻子过吧!我看你们今年冬天喝西北风去!”
说完,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趴在窗户上的秦朗,骂骂咧咧地走了。
“什么玩意儿!穷鬼!等着饿死吧!”
院门被重重摔上。
夏云溪站在寒风中,胸口剧烈起伏着。
直到赵金凤彻底没影了,她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垮了下来,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那是被气的,也是饿的。
“媳妇!”
秦朗在屋里急得低吼一声。
好在夏云溪很快稳住了身形,深吸了几口气,重新挂上那副温婉的表情,进了屋。
“娘,没事了,她走了。”
夏云溪对着王淑芬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秦朗看着她。
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看着她强装镇定的眼神。
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揉碎了。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一次次挡在自己面前的吗?
用她那瘦弱的肩膀,替那个傻子丈夫扛下了所有的恶意。
秦朗把手里的半个窝头捏成了粉末。
他发誓。
这辈子,谁要是再敢动夏云溪一根手指头,他秦朗一定让那人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朗儿,怎么不吃了?”
夏云溪见秦朗手里攥着窝头渣子发呆,连忙走过来,蹲在炕边哄他。
“乖,快吃。”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有满满的心疼。
秦朗看着她,突然咧开嘴,把手里捏碎的窝头渣子往她嘴边递了递。
“媳……媳妇……吃……”
他装得磕磕巴巴,眼神却无比真诚。
夏云溪愣住了。
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护食护得厉害的傻丈夫,竟然会主动把吃的让给她。
“我不饿,朗儿吃……”
“咕噜噜——”
话还没说完,一阵如同闷雷般的响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响。
那是从夏云溪肚子里传出来的。
夏云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捂住肚子。
她早上就喝了一碗清得见底的菜汤,走了十几里山路,又跟赵金凤吵了一架,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仅仅是尴尬,更是赤裸裸的生存危机。
王淑芬叹了口气,扶着炕沿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原本用来装米的大缸前。
她掀开盖子,拿着葫芦瓢在里面刮了刮。
“刺啦——刺啦——”
那是瓢底摩擦缸底的声音,干涩,刺耳。
除了几粒陈年的老鼠屎,缸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到了。
“没了……真的一粒都没了……”
王淑芬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这可咋整啊……”
老太太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夏云溪也红了眼圈,咬着嘴唇不说话。
秦朗看着这一幕,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断粮了。
在这个大雪封山的一九七五年,断粮就意味着死亡。
二叔家刚把他们最后的口粮借走,摆明了就是要逼死他们,好吃绝户!
好,很好。
秦朗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窝头渣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那股子狠劲儿,就像是在嚼碎敌人的骨头。
他突然从炕上跳了下来。
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傻子。
“朗儿?你干啥去?”
王淑芬吓了一跳。
秦朗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指了指裤裆,又指了指门外,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尿……尿尿……”
说完,他趿拉上那双露着脚指头的破棉鞋,一把掀开门帘,大步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秦朗站在院子里,看着白茫茫的大山,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
傻子要出门了。
这一次,他要让整个靠山屯都知道,惹谁,也别惹老秦家的“傻子”!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宛如天籁。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望……】
【天眼寻宝系统,正在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