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小杏偷偷来了。
“胜子,你没事吧?”她眼圈还红着。
“没事。”秦胜问,“林静呢?”
“送回镇上了。”小杏咬着嘴唇。
“今天这事儿……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不怪你。”秦胜说,“刘二狗早就想找我麻烦,今天正好逮着机会。”
小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出几本课本:
“这是静静让我给你的,她初中的课本。”
秦胜接过,沉甸甸的。
“胜子,”小杏忽然抓住他的手,“你要小心。刘二狗那人心眼小,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秦胜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心里那点火又燃起来:“我知道。”
“还有……”小杏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
“李寡妇那事儿,是刘二狗传的。他昨天去找李寡妇,被轰出来了,怀恨在心。”
秦胜一愣:“他去找李婶?”
“嗯。”小杏点头,“听说他想占便宜,李寡妇拿擀面杖把他打出来了。所以他才到处造黄谣,说李寡妇跟你有一腿,是个破鞋。”
秦胜握紧了拳头。
“胜子,”小杏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以后别随便给女人看病了。这村里,人心比病难治。”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秦胜站在院里,看着手里的课本,又看看晾晒的药材,笑了。
笑得有点冷。
人心难治?
那他偏要治治看。
夜里,秦胜点起煤油灯。
翻开那本《女科经纶》残卷,就着月光,看到一句:
“医者,须通人情,明世故,而后可以言术。”
药方已经给过李寡妇,她邀约去她家里,非必要还是不去为好。
况且,出了刘二狗“捉奸”这事。
刘二狗指定死死盯着秦胜,去了,恐怕横生事端。
至于春燕,等她用了三天药再说。
秦胜琢磨着这些事儿,昏昏睡去。
……
七叔公是晌午时分回村的。
马车轱辘压过村口的土路,还没到院门,老头子就嗅出了不对劲。
太静了。
平日这个时候,秦胜该在院里“哐哐”切药材。
或者扯着嗓子背《伤寒论》。
可今儿个,院里连声鸡叫都没有。
七叔公提着药箱下车,推开门。
院子里药材晒得整整齐齐。
当归片薄如蝉翼,甘草段寸寸均匀。
灶房门口的水缸满着,柴火堆码得方正。
一切都太规矩了。
规矩得反常。
七叔公放下药箱,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偏屋窗外。
他眯起眼,透过窗缝往里看。
秦胜趴在炕上,屁股撅着。
脸埋在被褥里,睡得“呼呼”作响。
炕沿上摊着本书,封皮朝上——《初中语文第一册》。
七叔公眉头挑了挑。
他轻手轻脚推开偏屋门,走到炕边。
盯着那本语文书看了半晌,又看看秦胜“熟睡”的脸。
小子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轻轻滚动。
“别装了。”七叔公冷不丁开口。
秦胜浑身一颤,僵了僵,才“迷迷糊糊”揉着眼坐起来:
“爹?你回来了……我、我背书困了……”
“背的哪条?”七叔公在炕沿坐下。
“《伤寒论》第三条……‘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秦胜背书似的念叨,眼神却飘。
“第八条呢?”
“第八条……”秦胜卡壳了,额角渗出汗,“第八条是……‘太阳病,头痛至七日以上自愈者……’”
“放屁。”七叔公打断他,“第八条是‘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你第三条背的倒是第六十七条的内容。”
秦胜脸白了。
七叔公没再逼问,伸手拿起那本语文书,翻了翻。
书页很新,像是没怎么用过。
但扉页上写着个秀气的名字:林静。
“姑娘的书?”七叔公抬眼。
“借、借来看的……”秦胜声音发虚。
七叔公合上书,放在炕上。
沉默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
屋里静得能听见秦胜的心跳。
“昨天,”七叔公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潭死水。
“刘二狗带人去后山抓奸,说小杏跟野男人钻瓜棚。野男人,是你吧?”
秦胜头皮发麻:“爹,那是误会!小杏带她同学来看病,我正经把脉开方……”
“看病?”七叔公冷笑,“看什么病,非得钻荒山野岭的破棚子?村里没地方?咱家没地方?”
“是……是妇科病。”秦胜硬着头皮,“镇上姑娘,脸皮薄,怕人知道。”
“妇科病。”七叔公重复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秦胜,我临走前跟你说什么?”
秦胜低头,不敢吭声。
“我说,妇科,你碰都别想碰。”七叔公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爹,我真是在治病!”秦胜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姑娘月事不调,两三个月不来,来了就崩漏,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要是不管,她……”
“她死不了!”七叔公猛地提髙声音,“镇上没大夫?县里没医院?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逞能?!”
秦胜被吼得一哆嗦,却倔劲上来了:
“镇上大夫开激素药,越吃越虚!县医院光检查就要花很多钱,她家出不起!我能治,我为什么不能治?!”
“你能治?”七叔公盯着他,“你拿什么治?那几本偷来的破书?还是你摸李寡妇奶子摸出来的经验?……你毛都没长齐!”
这话像记耳光,狠狠扇在秦胜脸上。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七叔公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累。
六十多岁的人,背驼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