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尘埃与光:幕终的抉择
四月三日,星期五,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营业部大厅里的空气粘稠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距离收盘还有五分钟,但人群已经不像往日那样聚集在行情板前,而是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大厅各处,有的坐在长椅上发呆,有的站在窗边抽烟,还有几个老人靠在柱子上,眼睛盯着已经很久没有变化的数字。
陈默站在大厅角落,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今天观察到的数据:
营业部门口自行车:87辆(昨日:132辆)
报摊《上海证券报》销量:23份(昨日:41份)
散户交谈热度指数:低(昨日:中低)
飞乐音响成交量:3.2万股(昨日:4.1万股)
所有这些指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市场情绪降至冰点。
就在昨天收盘后,《上海证券报》头版刊登了飞乐音响的澄清公告:“经核实,我司目前与日本三洋公司没有实质性的合资谈判,此前市场传闻不实。”白纸黑字,彻底戳破了持续一周的合资泡沫。
今天一开盘,飞乐音响直接低开在30.80元,比昨天收盘跌了0.40元。盘中最低探至30.50元,几乎回到了陈默买入前的价格水平。那些追高买入的人,那些听信“内幕消息”加仓的人,此刻都套在了山顶上。
陈默的十股,浮亏已经扩大到十块。如果按他最初的止损位32.20元,早该卖出了。如果按他后来调整的止损位32.75元,更应该卖出。但他一直没卖,因为总抱着“也许能涨回来”的幻想,因为那三百一十八块五的成本价像个锚,把他死死地锚定在这只下跌的股票上。
直到昨晚,直到他想明白老陆说的“沉没成本谬误”,直到他问自己那个关键问题:如果现在空仓,我会以30.80元买入飞乐音响吗?
答案是不会。趋势向下,消息面利空,市场情绪低迷,没有任何买入理由。
那么,为什么还要持有?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他所有的犹豫和侥幸。今天早晨,他做出了决定:收盘前,无论如何都要卖出。
但此刻,站在大厅里,看着行情板上飞乐音响的价格在30.90-31.00元之间窄幅波动,他的手又开始发软。卖出键像有千斤重,按不下去。
“小陈。”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默回头,是老陆。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
“陆师傅。”
“决定了吗?”老陆走到他身边,也看向行情板。
“决定了。卖出。”
“那为什么还站着?”
陈默咬咬牙:“我现在就去。”
他走向委托柜台。那里几乎没人排队——在市场低迷的时候,买卖都变得稀少。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看杂志,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卖出,飞乐音响,10股,市价。”陈默递上股东代码卡和委托单。
工作人员接过单子,快速录入系统。几秒钟后,打印机吐出一张成交单。陈默接过单子,手在微微发抖。
成交价:30.95元。
成交金额:309.5元。
扣除佣金0.93元,印花税0.93元,净得307.64元。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307.64元。减去成本318.5元,实际亏损10.86元。
十块八毛六。将近十一块钱的亏损。在包子铺要洗两千一百七十二个碗才能赚回来。或者包一千零八十个包子。或者上六天半的班。
他的胃一阵抽搐。
“第一次亏损?”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正常,交点学费。下次小心点。”
陈默没有说话,拿起成交单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问:“请问……现在飞乐音响的卖盘多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屏幕:“卖五档上挂着两千多手,买盘很薄。怎么,还想买回来?”
“不,就问问。”
陈默走到大厅角落,找了个空椅子坐下。他把成交单摊在腿上,看着那些数字。亏损10.86元,亏损率3.4%。不算多,但这是真金白银的损失,是他三个多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的一部分。
老陆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难受。”陈默老实说,“像被割了一块肉。”
“正常。”老陆点点头,“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次想侥幸,想死扛,就回想今天的感觉。”
“陆师傅,我是不是很失败?学了这么久,还是亏了。”
老陆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那是一张交易记录单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写着巨大的“亏损”二字。
“这是我儿子第一笔亏损记录。”老陆说,“亏损金额:50元。他当时跟你一样,觉得自己很失败,觉得自己不适合股市。但他没有停下来总结,而是急着翻本,结果第二笔亏了200元,第三笔亏了500元。”
他把纸折好,收回口袋:“亏损不是失败,是学费。但不从亏损中学到东西,才是真正的失败。”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成交单。亏损10.86元,他学到了什么?
他学到了不要听消息炒股。学到了要严格执行止损。学到了沉没成本不是成本。学到了市场情绪的重要性。学到了……
他忽然抬起头:“陆师傅,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一直教我?我只是个包子铺的打工仔,没钱,没背景,没学历。您花这么多时间在我身上,值得吗?”
老陆沉默了很久。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几个老股民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电扇旋转的嗡嗡声。
“我儿子像你这么大时,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老陆缓缓开口,“他问我为什么整天研究这些没用的东西,为什么不教他点实际的赚钱本事。我当时没回答,因为我觉得他不懂。”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后来他走了,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比赚钱重要。比如怎么看待风险,怎么控制欲望,怎么在不确定中做决策。这些不只是股市需要的,是人生需要的。”
“所以您教我,是为了……”
“为了让你少走弯路。”老陆转过头,看着陈默,“也是为了让我自己相信,有些错误是可以避免的,有些悲剧是可以不重复的。”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三点三十分,收盘钟声响起。大厅里的人群开始缓慢移动,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满地的废纸和烟蒂。行情板上的数字定格,飞乐音响收在31.00元整,比他的卖出价高了五分钱。
如果晚卖五分钟,他可以少亏五毛钱。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压下去了。老陆说过,不要用后视镜开车。决策是基于当时的信息,不是事后的结果。
“走吧。”老陆站起来,“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陈默跟着老陆走出营业部。四月的上海,下午的阳光已经很温暖,街道两边的梧桐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他们沿着威海路往东走,穿过几条小马路,来到一个老式里弄前。
里弄口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
陈默愣住了。他没想到老陆会带他来这种地方。
“来过吗?”老陆问。
“没有。”
“进去看看。”
纪念馆里很安静,参观的人不多。他们走过复原的石库门建筑,走过陈列着历史照片和文件的展厅。老陆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在一张泛黄的照片前停了很久。照片上是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表情严肃而坚定。
“1921年,这些人在这里开会的时候,中国是什么样子?”老陆忽然问。
陈默想了想历史课本上的内容:“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对。”老陆点头,“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次会议会改变中国,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只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在当时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后来影响深远的决定。”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股市里也一样。你今天卖出的决定,现在看来只是亏损了十块钱。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回头看,这可能是你投资生涯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真正执行纪律,第一次战胜自己的人性弱点,第一次从亏损中学到东西。”老陆说,“很多人在股市里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三件事。”
他们走出纪念馆,回到街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气息——煤烟味、梧桐树的新叶味、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陆师傅,”陈默犹豫了一下,“我卖出后,手里有307块钱。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老陆停下脚步,“你想怎么办?继续炒股,还是回去安心包包子?”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公交车喷着黑烟驶过,小贩在叫卖着当天的晚报。这是最真实的上海,没有K线,没有成交量,没有红绿数字的跳动。
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包子铺——他明天还要去上班,还要揉面、包包子、洗碗。而是回不去那个对股市一无所知的自己了。
他已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那个由数字和人性构成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贪婪,有恐惧,有疯狂,但也有规律,有逻辑,有可以学习的知识。
“我想继续。”他最终说,“但不是像以前那样盲目地炒。我想系统地学,认真地做。”
“怎么学?怎么做?”
陈默想了想:“我想先模拟交易三个月,用您教的方法,制定完整的交易计划,严格执行纪律。同时继续跟您学习,看书,复盘。等我觉得准备好了,再用小资金实盘。”
老陆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这个计划不错。但记住,模拟和实盘是完全不同的心理体验。你可能在模拟中做得很好,实盘时还是会犯错。”
“我知道。但总得开始。”
“对,总得开始。”老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陈默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表格,标题是《个人交易系统构建框架》。表格分几个部分:交易哲学、市场分析方法、风险控制规则、资金管理原则、心态修炼方法。每个部分下面都有详细的子项和问题,需要填写。
“这是……”
“这是我这些年总结的框架。”老陆说,“你按这个框架,一点一点填充内容,形成你自己的交易系统。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但一旦完成,你就有了在股市里长期生存的资本。”
陈默握着那张纸,感觉比之前那十股飞乐音响的成交单还要重。
“陆师傅,我……”
“别谢我。”老陆摆摆手,“真要谢,就用功学习,认真实践。三个月后,我要看你的第一版交易系统。”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老陆要往左走,陈默要往右。
“就到这里吧。”老陆说,“下周一收盘后,老地方见。”
“好。”
陈默看着老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转身往包子铺的方向走。傍晚的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他随着人流移动,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那307块钱,他打算这样分配:200元存银行,作为未来实盘的种子资金。50元买书和学习资料。57元作为生活费。
亏损的10.86元,就当是学费。昂贵的学费,但值得。
回到包子铺时,晚市已经开始了。李姐看见他,小声问:“怎么这么晚?”
“去办了点事。”陈默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今天的工作和往常一样,但感觉不一样了。他还是那个包子铺的小工,还是住在四平米的亭子间,还是每个月赚一百五十块钱。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在他心里,在他看待世界的方式里。
晚上收工后,他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去了趟书店——不是之前那种卖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的书店,而是一家专门卖经济类书籍的书店。书店很小,书架上的书大多蒙着灰尘,但分类很清晰:经济学原理、货币银行、证券投资、财务会计……
他在“证券投资”那一栏前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两本:一本是《股市趋势技术分析》,一本是《证券分析》。两本书都很厚,价格不菲,加起来要十五块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十五块钱,是他三天的工资,是三百个碗,是一百五十个包子。但如果这些书能帮他避免下一次亏损,就值得。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翻开老陆给的那张表格。在“交易哲学”那一栏,他想了很久,写下:
我的交易哲学:
1. 市场永远是对的,错的是我的判断。
2. 风险控制比盈利更重要。
3. 纪律是唯一的护身符。
4. 持续学习是长期生存的基础。
写完这几行字,他停下来,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市场的波动,像人心的起伏。
窗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特别沉重,像拖着什么重物。经过陈默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敲门。
陈默打开门。老宁波站在门外,脸色灰败,眼睛里没有了光。
“宁波叔……”
“小阿弟,”老宁波的声音很轻,“我要回宁波了。”
陈默愣住了:“回宁波?为什么?”
“上海待不下去了。”老宁波苦笑,“延中实业,今天跌到23块了。我前后投了一万二,现在只剩四千。欠了债,房子抵押了,再不回去,命都要丢在这里。”
一万二!陈默的心脏像被捏了一下。这是多少人几年的收入。
“您……您以后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老宁波摇摇头,“这辈子都不碰股票了。这东西……不是我们这种人玩的。”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小阿弟,听我一句,趁早收手。你还年轻,别走我的老路。”
陈默看着老宁波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这就是股市的另一面,不是老陆教的那些知识和技术,而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悲剧。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那两张新买的书摆在桌上,老陆给的表格摊开着。
老宁波的结局,和那张表格上的问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没有系统、听消息、死扛到底的散户的结局。一个是有可能走向理性、纪律、长期生存的道路。
他要选哪条路?
答案已经在他心里了。
他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
1992年4月3日,第一次止损卖出,亏损10.86元。
教训:
1. 不听消息,只看事实。
2. 严格止损,不抱侥幸。
3. 沉没成本不是成本。
4. 市场情绪是指标之一。
决定:
1. 开始系统学习,构建个人交易系统。
2. 模拟交易三个月,验证方法。
3. 小资金实盘,严格控制风险。
目标:
不是快速致富,是长期生存和持续学习。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吹熄煤油灯。黑暗中,那些数字和线条还在眼前浮现,但不再让他焦虑,而是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他终于明白了老陆说的“尘埃与光”是什么意思。在股市这片巨大的尘埃场里,每个人都是一粒微尘,被市场的狂风卷起又抛下。但有些微尘,因为有了系统的重量,有了纪律的骨架,有了知识的光,最终能不被风吹散,能落在地上,生根,发芽。
他还是一粒尘埃,但他想成为那种有光的尘埃。
窗外,上海沉入睡眠。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穿过大半个城市,传到这间四平米的亭子间里,低沉而悠长,像告别,也像启程。
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投资童年,随着这第一次止损,随着老宁波的离开,随着那十块八毛六的学费,正式结束了。
明天,他将开始新的旅程。带着亏损的教训,带着老陆的教诲,带着那307块钱的本金,和一颗想要真正理解这个市场的心。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