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初的密码:“量”与“价”
3月11日下午三点零五分。
申银万国营业部的大厅里,收盘钟声刚响过不久,人群正在缓慢散去。有人面带笑容,边走边和同伴讨论明天的操作策略;有人神情凝重,盯着已经静止的行情板,像是要从中看出某种被错过的启示;还有几个明显亏了钱的,耷拉着肩膀,默默往外走,每一步都沉重。
陈默站在楼梯转角,看着这一切。他挎包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用油纸仔细包着,还温着——是中午休息时特意让李姐帮他留的,没沾葱蒜味,只有面粉本身的清香。
等大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灰色木门。
敲门,等了两秒,推门进去。
杂物间里,老陆已经坐在桌前,但今天没在画图。桌上摊着几张报纸,他正用放大镜仔细看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朝陈默点了点头。
“陆师傅。”陈默走过去,从挎包里拿出馒头,“给您带的。”
老陆接过馒头,油纸包打开时热气散出来,带着麦香。他掰了一半递给陈默:“一起。”
陈默愣了一下,接过半个馒头。两人就着老陆保温杯里的热水,在昏暗的杂物间里默默吃着。馒头很实在,嚼劲足,咽下去后胃里暖烘烘的。
吃完馒头,老陆收起油纸,擦了擦手,从桌下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封面的黑色人造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纸板。他翻开,里面不是方格纸,而是一些手写的笔记、剪贴的报纸片段,还有手绘的示意图。
“昨天你看的那篇文章,看懂多少?”老陆问。
陈默老实回答:“只懂一点点。K线图就是记录价格变化的图,移动平均线是……是平均价格连起来的线。”
“基本意思对了。”老陆点头,“但那些都是工具,是表象。今天我要跟你讲的,是比那些更基础的东西——所有技术分析的根。”
他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那页画着两个简单的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价格。上面画了几条起伏的曲线,但最特别的是,曲线下面还有一根根竖线,长短不一。
“这是什么?”陈默问。
“这是价格和成交量。”老陆用铅笔指着图,“上面这条线是价格,下面这些柱子是成交量。股市里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两个东西的关系里。”
陈默盯着图看。价格线起伏,成交量柱子也跟着变化,但变化不同步。有时候价格大涨,成交量柱子很高;有时候价格也涨,但成交量柱子很矮。
“为什么有时候高有时候矮?”
“问得好。”老陆合上笔记本,从墙角搬来两个叠放的塑料水桶,又拿来一个红色塑料脸盆。他把水桶放在桌上,脸盆放在旁边。
“你看这两个水桶。”老陆说,“把它们想象成买卖双方。这个桶是买家,里面装着钱,想买股票。这个桶是卖家,里面装着股票,想卖。”
他用保温杯往“买家桶”里倒了些水:“今天市场有好消息,很多人想买,买方的力量强。”又往“卖家桶”里倒了很少一点水,“卖的人少。”
然后他拿起脸盆:“这是市场,是交易所。现在买卖双方开始交易。”
老陆同时提起两个桶,往脸盆里倒水。买家桶倒得多,卖家桶倒得少,脸盆里的水位快速上升。
“看到没?买的人多,卖的人少,价格就往上走。”他指着脸盆里上升的水位,“这就是价格上涨。而成交量——”他指了指两个桶里倒出来的总水量,“就是今天成交了多少。买的多卖的少,价格上涨,成交量放大,这叫‘量价齐升’,是健康的上涨。”
陈默盯着脸盆里荡漾的水面,似乎明白了什么。
“现在换一种情况。”老陆把脸盆里的水倒回保温杯——陈默注意到他倒得很小心,一滴都没洒——然后重新开始,“市场出坏消息了,大家恐慌,都想卖。”
这次他在卖家桶里倒了很多水,买家桶里只倒一点点。
再次同时倒水。卖家桶的水哗哗流入脸盆,买家桶只滴了几滴。脸盆的水位先是上升(因为水进来了),但很快就因为买方力量太弱,无法维持高位。
“这种情况下,价格可能短暂冲高,但很快就会跌下来。”老陆解释,“因为卖压太大,没人接盘。成交量可能很大,但价格不涨反跌,这叫‘放量下跌’,是很危险的信号。”
陈默皱起眉:“所以成交量……就是买卖的总和?”
“对,也不对。”老陆放下水桶,“准确说,成交量是成交的股票数量。每一笔成交,都意味着一个买家和一个卖家达成了协议。所以成交量代表了市场活跃程度,代表了资金进出的规模。”
他从桌下又拿出一个小铁罐,里面装着黑白两色的围棋子。
“来,我们模拟一下。”
老陆在桌上划出一块区域:“这是飞乐音响这只股票。白子代表看多的,想买;黑子代表看空的,想卖。”他抓了一把白子放在左边,一把黑子放在右边。
“现在价格是30块。”他拿出铅笔,在纸上写下30.00,“看好的人多还是看空的人多?”
陈默数了数,白子大约十五颗,黑子十颗。
“看多的多。”
“对,所以买方力量强,价格应该涨。”老陆移动了几颗棋子,模拟成交,然后在纸上写下新的价格:30.05、30.10、30.15……
随着价格上涨,他又从罐子里拿出更多黑子:“价格涨了,原来持有股票的人觉得‘够了,可以卖了’,卖压增加。”同时,白子的增加速度变慢了:“而买方看到价格涨了,有些觉得‘太贵了,等等再买’,买力减弱。”
很快,黑子的数量超过了白子。
“这时候,价格就开始跌了。”老陆写下下跌的价格:30.10、30.05、30.00……
陈默看着棋子的移动和价格的变化,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那些抽象的数字跳动,原来背后是这样一场力量的博弈。
“所以成交量……”他指着桌上成交的棋子,“就是这些完成交换的棋子数量?”
“聪明。”老陆点头,“成交量大的时候,说明交换激烈,多空分歧大。成交量小的时候,说明大家都很谨慎,或者方向一致。”
他收起棋子,重新翻开笔记本,找到另一页。这页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K线图,是老陆手工描过的,旁边有批注。
“你看这个例子。”他指着图上一段上涨行情,“价格稳步上升,成交量温和放大。这说明什么?”
陈默想了想:“买的人慢慢多起来,但卖的人不急着卖?”
“对。”老陆用铅笔在旁边写下四个字:健康上涨,“这种走势通常能持续。因为买盘是实打实的,卖盘没有恐慌性抛售。”
他又指向另一段:“再看这里,价格暴涨,成交量暴增到平时的好几倍。这说明什么?”
“很多人买,也有很多人卖?”
“更准确地说,是获利盘涌出。”老陆写下批注,“短期涨太多,持有的人觉得‘够了,落袋为安’,于是大量卖出。虽然买盘也很强,但这么巨大的成交量,往往意味着行情接近尾声。”
陈默盯着那张图。确实,在那段巨量上涨后不久,价格就开始下跌了。
“所以成交量是……预警?”
“是温度计。”老陆纠正,“高烧不退要出事,持续低烧也不健康。正常的市场应该有呼吸——涨的时候放量,调整的时候缩量,然后再放量上涨。就像人跑步,不能一直冲刺,也不能一直休息。”
窗外传来楼下卷帘门拉下的声音,是营业部的工作人员开始下班了。杂物间里更加安静,只有老陆平缓的说话声和陈默偶尔的提问。
“陆师傅,”陈默犹豫了一下,“您怎么懂这么多?您不是不炒股吗?”
老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开裂的封面。
“我年轻时,在财经学院图书馆工作。”他缓缓开口,“那时候没什么股票,但我喜欢看经济类的书。后来图书馆拆了,我换了几份工作,最后到这里做清洁。营业部刚开张时,我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看着数字跳来跳去,就想起年轻时看的那些书。”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本旧书,封面已经褪色,但保存得很平整:《政治经济学原理》《货币银行学》《证券市场基础》……
“这些书里讲的都是理论,而这里——”老陆指了指门外,“是活生生的实践。我就一边看书,一边观察,一边画图。画了三年,慢慢把理论和实际对上了。”
陈默看着那些书,又看看桌上精密的图纸,忽然很感动。一个清洁工,在杂物间里,用三年时间默默研究一门复杂的学问,不为赚钱,只为弄懂。
“那您为什么不……”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为什么不自己炒?
老陆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淡然:“我研究股市,就像天文学家研究星星。你知道星星怎么运行,但你会想去星星上住吗?”
陈默想了想,摇摇头。
“对。”老陆合上书,“有些东西,懂得比拥有更重要。而且……”他看向窗外的眼神变得深远,“我儿子的事之后,我更确定了这一点。股市里,懂得的人赚不懂得的人的钱。我不想赚别人的钱,但至少,我要懂。”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马路上公交车的喇叭声,沉闷而遥远。
陈默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图,那些曲线和柱子,那些高点和低点。昨天他还觉得这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今天却看出了门道。就像学一门新语言,一开始全是陌生符号,突然某个时刻,你认出了第一个词,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陆师傅,”他抬起头,“我能跟您学吗?系统地学。”
老陆看着他,看了很久。年轻人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求知欲。这种眼神他见过——在他儿子最初对股市产生兴趣时,也是这样。但后来,那种纯粹被别的东西取代了。
“学可以。”老陆慢慢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在我这里学的东西,一年内不许用于实际操作。你只能看,只能想,不能买。”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张白纸,学点皮毛就冲进去,死得最快。等你真正懂了,再动。”
陈默点头:“好。”
“第二,不许问‘买哪只股票能赚钱’这种问题。我只教怎么看海,不指哪片海有鱼。”
“明白。”
“第三,”老陆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开始炒股了,每赚一笔钱,都要想清楚: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你发现了别人没发现的价值,还是只是从别的股民口袋里掏出来的?”
这个问题很深,陈默一时没完全理解,但他郑重地点头:“我记住。”
老陆从桌上拿起一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还有几张空白的方格纸,递给陈默。
“今天布置第一个作业。”他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收盘后来这里,我教你画一只股票的图。就从飞乐音响开始,它是‘老八股’之一,数据全,走势典型。”
陈默接过纸笔,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今天先教你最基本的。”老陆在纸上画了个坐标系,“横轴时间,纵轴价格。每天收盘后,你把当天的四个价格标上去:开盘价,最高价,最低价,收盘价。然后连成K线。”
他画出几种不同的K线形状:长长的红柱子,短短的红柱子,带上下影线的,光头光脚的……
“记住,价格就像船,成交量就像水。水涨船高,水落船低。但水太急,船会翻;水太浅,船会搁浅。你要学的,就是怎么看懂水和船的关系。”
陈默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做记录。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杂物间里格外清晰。
五点钟,营业部的保安开始清场了。老陆收起图纸和笔记本:“明天三点半,带纸笔来。”
“是,陆师傅。”
陈默走出杂物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他走下楼梯,一楼大厅空空荡荡,椅子都倒放在桌上,地面刚拖过,还湿着,反射着天花板上节能灯的冷光。
巨大的行情板静静地挂在墙上,上面的数字已经定格。飞乐音响:31.45,+0.38。豫园商城:10200.00,+50.00。真空电子:22.80,-0.15……
陈默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数字。今天再看,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仿佛能看见数字背后,成千上万个买家和卖家,拿着真金白银,在这里博弈。每一分钱的涨跌,都是力量对比的结果。
而成交量,就是这场拔河比赛的记分牌。
走出营业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陈默没有直接回包子铺,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车流人流。
他想起了老陆的水桶比喻。买方桶,卖方桶,市场脸盆。简单,但透彻。
又想起了围棋子的模拟。白子黑子,你来我往。
所有这些,最后都凝结成图纸上的两条线:价格线和成交量柱。
这就是最初的密码。解开它,才能进入那个世界。
回到老盛昌时,已经快六点了。晚市刚开始,店里坐着几桌客人。李姐看见他,小声问:“怎么又这么晚?”
“去办点事。”陈默含糊地回答,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今天的工作特别有劲。洗碗时,他看着水流进下水道,忽然想起老陆倒水的样子。擦桌子时,他想起价格在买卖力量作用下的波动。就连包包子时,他都觉得这像某种交易——馅料是价值,面皮是价格,包得好不好看,决定了客人买不买。
休息时,他拿出老陆给的方格纸,在背面练习画坐标系。横轴十格,代表十天;纵轴每格代表一块钱。他试图凭记忆画出飞乐音响这几天的走势,但发现自己只记得大概。
“明天要好好记。”他对自己说。
晚上收工后,陈默去了趟文具店。他花五毛钱买了一支HB铅笔,两毛钱买了块橡皮,又花三毛钱买了一小沓方格纸。这是额外的开支,但他觉得值得。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开始准备。他把方格纸裁成合适的大小,在每张纸上画好坐标轴,标好刻度。又在笔记本上留出专门的区域,准备记录老陆讲的重点。
做完这些,已经九点多了。他躺到床上,却没有睡意。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线条和柱子。价格线起伏,成交量柱高低变化。有时候两者同步,有时候背离。水与船,白子与黑子,买方桶与卖方桶……
这些比喻在脑子里转啊转,慢慢融合成一个整体。
他忽然明白了老陆说的“温度计”是什么意思。成交量就是市场的体温,太高太低都不正常。而价格,是体温计里的水银柱。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兴奋。就好像在一片混沌中,突然抓住了一根线头。虽然还不知道线那头是什么,但至少有了方向。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宁波回来了。今天他回来得特别晚,上楼梯的脚步有些踉跄,嘴里还哼着小曲,心情似乎很好。
经过陈默门口时,他居然停下来,敲了敲门。
陈默开门。
老宁波满脸红光,身上有酒气:“小阿弟!今天赚了!延中实业,我前天进的,今天涨了八个点!”
“恭喜。”陈默说。
“同喜同喜!”老宁波拍拍他的肩膀,“我告诉你,这波行情还没完。我看技术图形,这是要突破前期高点,走主升浪!你要是有钱,赶紧跟!”
陈默想起老陆的话:一年内不许实际操作。他摇摇头:“我没钱。”
“可惜,可惜。”老宁波摇摇头,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成交量。今天延中放量上涨,这是真突破!明天肯定还要涨!”
陈默心里一动。放量上涨,老陆今天刚讲过。
但他只是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
老宁波摇摇晃晃地上楼去了。陈默关上门,回到床上。
放量上涨,真突破。老宁波用这个赚钱了。而老陆说,这是危险的信号,可能是行情尾声。
谁是对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要去问老陆。
夜更深了。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这个城市的叹息。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煤油灯熄灭后的黑暗中,用手指在空气中画着无形的线条。
一横,时间;一竖,价格。
然后在下面,加上高低不等的柱子。
量,与价。
最初的密码,已经握在手中。虽然还不会破解,但至少,他知道密码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