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消息”的第一次袭击
三月三十日,星期二,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离收盘还有五分钟,申银万国营业部一楼大厅里的气氛却比平时更加焦灼。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而是围成几个小圈,每个圈都有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其他人则伸长脖子听着,脸上表情各异——兴奋、怀疑、贪婪、恐惧。
陈默站在大厅角落,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今天飞乐音响的走势数据。他尽量不去听那些窃窃私语,专注在自己的功课上。老陆说过,收盘前的最后时刻往往是市场情绪最敏感的时候,也是观察“盘口语言”的最佳时机。
但今天的“盘口语言”有点特别。
“……绝对是真的,我小舅子在轻工局……”
“听说合资方是日本三洋,技术转让……”
“那飞乐不是要起飞了?”
“小声点!别让太多人知道……”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耳朵。飞乐音响、合资、日本、技术转让……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陈默心里荡开涟漪。
他抬起头,看向柜台前的人群。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正围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那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指指点点。周围人越聚越多,像铁屑被磁铁吸引。
“王经理都说了,消息可靠!”
“什么时候公告?”
“就这几天,所以要提前布局……”
陈默认得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姓孙,是营业部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据说有亲戚在体改委工作。他说的话,很多人愿意信。
飞乐音响的行情板上,价格还停留在32.65元,和昨天收盘持平。但陈默注意到,买盘挂单在悄悄增加——32.66、32.67、32.68……虽然都是小单,但累积起来数量可观。有人在悄悄吸筹?
他的心开始加速跳动。如果消息是真的,飞乐音响真的有重大合资利好,股价肯定会大涨。他现在持有十股,成本31.80元,如果涨到35元、40元……
不,不能这么想。老陆说过,不要听消息炒股。但万一这次是真的呢?万一是重大机会呢?
收盘钟声响起。人群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去,反而聚集得更紧了。陈默看见那个孙先生被围在中间,正在回答各种问题:
“合资比例多少?”
“51%对49%,中方控股。”
“技术转让包括什么?”
“全套生产线,还有专利授权。”
“股价能到多少?”
“这个不好说,但你看深发展的合资案例,涨了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陈默脑子嗡的一声。如果飞乐音响涨百分之八十,从32.65元涨到58.77元。一股赚26.12元,十股就是261.2元!三百一十八块五的本金,几乎翻倍。
这个数字太诱人了,像黑夜里的灯塔,亮得刺眼。
他浑浑噩噩地走上二楼,推开杂物间的门。老陆正坐在桌前看报,头版头条是《浦东开发新政策出台,外资准入进一步放宽》。
“陆师傅,”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楼下……有消息。”
老陆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什么消息?”
“说飞乐音响要和日本三洋合资,技术转让,这几天就要公告。”
老陆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镜片:“谁说的?”
“孙先生,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说他有亲戚在轻工局。”
“哦,老孙啊。”老陆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他上个月还说真空电子要破产重组,结果呢?”
陈默愣住了。他记得上个月确实有真空电子的重组传闻,股价先涨后跌,追高的人都被套了。
“可是……这次好像很多人信。”他迟疑地说,“我看到买盘在增加。”
“买盘增加不一定是因为消息。”老陆站起来,走到窗边,“可能是因为大盘在涨,可能是因为技术面突破,也可能只是庄家试盘。消息,往往只是给已经发生的走势找一个理由。”
“但如果是真的呢?”陈默忍不住问,“如果是重大利好,错过了不是可惜?”
老陆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什么是‘真’的消息?”
陈默一时答不上来。
“上市公司董事会还没公告,监管部门还没批准,甚至可能连谈判都还没开始——这就叫‘消息’?”老陆摇摇头,“这叫‘传闻’,或者叫‘故事’。有人编故事,有人传故事,有人信故事。等故事传到你这儿,已经是第几手了?”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飞乐音响去年的年报复印件。
“看这里,”老陆指着财务数据,“飞乐音响去年营收八千万,利润一千万,资产负债率45%。你说,这样一个公司,日本三洋凭什么跟它合资?看中它什么?技术?市场?还是……”
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还是它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的代码600651?”
陈默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没完全明白。
“陆师傅,您的意思是……消息可能是假的?”
“我没这么说。”老陆坐下来,“我的意思是,在你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用真金白银去赌一个传闻。记住,你听到的‘消息’,很可能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故事’。”
“可是如果大家都信,股价真的涨了呢?”
“那你就更应该警惕。”老陆的表情严肃起来,“股市里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悲观的时候,而是所有人都乐观的时候。当所有人都相信同一个‘故事’,都往同一个方向跑,往往就是‘故事’快结束的时候。”
陈默沉默了。老陆的话有道理,但楼下那种狂热的气氛,那些真金白银的买盘,那些“内部人士”的笃定语气……所有这些都在冲击他的理智。
“今天不讲课了。”老陆摆摆手,“你回去吧,好好想想。记住,在市场里,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亏的。那些传‘消息’的人,那些信‘消息’的人,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告诉你?”
离开营业部时,陈默的脚步很慢。他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声音说:老陆是对的,不要听消息,要看事实。飞乐音响的合资消息没有任何官方证实,风险太大。
另一个声音说:但无风不起浪。如果一点影子都没有,怎么会传得这么有鼻子有眼?而且孙先生在营业部有信誉,他以前的消息也有准的时候。
走到弄堂口时,他遇见了赵建国。赵建国刚从营业部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小陈!听说了吗?”他一把拉住陈默。
“听说什么?”
“飞乐音响啊!合资!”赵建国压低声音,“我得到确切消息,谈判已经到最后一轮了,最晚下周公告。我准备明天一开盘就买,有多少买多少!”
“赵叔,您确定吗?”
“百分之九十把握!”赵建国拍拍他的肩,“怎么样,跟不跟?你手里不是有十股吗?可以再加点。这种机会,几年才一次!”
陈默的心又开始动摇。赵建国借过他钱,算是帮过他,而且看起来是真心想带他赚钱。
“我……我再想想。”
“别想了,机会不等人!”赵建国看看四周,更压低声音,“你知道我这次准备投多少吗?五千块!我算过了,涨百分之五十,就是两千五。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五千块!陈默倒吸一口凉气。赵建国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赵叔,您不怕……”
“怕什么?消息绝对可靠!”赵建国信心满满,“我告诉你,这消息是从轻工局一个处长那里传出来的,他小姨子在飞乐当会计,亲眼看见日本人来考察。这种内幕,一般人根本拿不到!”
他说得越具体,陈默越觉得可信。连“小姨子在飞乐当会计”这样的细节都有,不像是编的。
“我再考虑一晚。”陈默最后说。
“行,你考虑。不过明天开盘前给我准信,我好帮你一起下单。”赵建国摆摆手,急匆匆地走了,像是要去筹更多的钱。
陈默回到亭子间,煤油灯还没点,就坐在黑暗里。窗外传来弄堂里的各种声音:小孩的哭闹,大人的呵斥,收音机里的戏曲,锅碗瓢盆的碰撞……这是最真实的市井生活,和那个充满“消息”“传闻”“内幕”的股市,仿佛两个世界。
他点起灯,翻开笔记本,想记录今天的所见所闻。但笔拿在手里,却不知道写什么。
写飞乐音响的合资传闻?写赵建国的五千块赌注?写自己内心的挣扎?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3月30日,“消息”第一次袭击。
然后他放下笔,从枕头下拿出那张成交单。飞乐音响,10股,成本31.80元。今天收盘32.65元,浮盈八块五。
如果合资消息是真的,这八块五可能变成八十块、一百块。如果消息是假的,这八块五可能变成亏损。
赌,还是不赌?
他想起老陆的儿子,想起老宁波,想起那些在营业部里因为听消息而巨亏的人。也想起那些因为抓住机会而一夜暴富的传说——比如豫园商城从一百块涨到一万块,那些最早买的人,不就是因为相信了某种“消息”或“判断”吗?
机会和陷阱,往往长得一模一样。
九点钟,门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比昨天更沉重,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
陈默打开门。老宁波站在门口,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宁波叔……”
“延中实业,”老宁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今天跌到25块了。我26块3补了一千股,想摊低成本。现在,总共亏了七千。”
七千块。陈默的心揪紧了。这是他四年多的工资。
“怎么会……”
“他们说有重组消息,说庄家要拉升,说……”老宁波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都是骗人的。我今天才打听到,那个传消息的人,自己早就跑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小阿弟,我听说飞乐音响有消息?”
陈默点点头。
“别信。”老宁波说,“真的别信。我当初就是太信‘消息’,太信‘内幕’,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股市里,你听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
这话和老陆说的一模一样。
老宁波摇摇晃晃地上楼去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像看着一个走向刑场的犯人。
关上门,他重新坐回桌前。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无数只手,在向他招手,又像是在警告他远离。
他拿出老陆给的交易计划模板,翻到“消息应对策略”那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所有未经官方证实的消息,一律视为噪音。操作决策只基于公开信息和可验证的事实。
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当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时,你站在原地,需要多大的定力?
他决定做一个实验。
明天,他要同时做两件事:第一,继续按原计划观察飞乐音响的走势,不因为消息改变操作。第二,记录这个消息的传播过程——谁在传,怎么传,市场反应如何。
他要亲眼看看,“消息”到底有多大威力。
第二天,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三。
陈默特意提早来到营业部。八点半,大厅里已经聚集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人。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飞乐音响合资。
他站在角落,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8:30,大厅约150人,90%在讨论飞乐合资。
传播者:孙先生(戴金丝眼镜)、赵建国、几个大户室的人。
传播内容:日本三洋合资,技术转让,中方控股,下周公告。
细节补充:考察团队已来过,谈判到最后一轮,轻工局已原则同意。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行情板上,飞乐音响的开盘价跳出来:33.20元!高开0.55元,涨幅1.7%!
大厅里响起一阵欢呼。
“看!我说什么来着?消息是真的!”
“赶紧买!等公告就晚了!”
“买买买!”
陈默看见赵建国挤到柜台前,挥舞着一沓钱。也看见孙先生站在人群外围,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飞乐音响的价格像火箭一样上冲:33.30、33.40、33.50……成交量急剧放大,买盘汹涌。
陈默的手心出汗了。他的十股,浮盈已经从八块五扩大到十七块五。如果现在卖出,能赚差不多两天的工资。
但他没卖。他要继续观察。
十点钟,价格冲到33.80元,涨幅超过3.5%。大厅里的气氛达到沸点。有人开始打电话叫人送钱来,有人当场借钱要加仓,还有人后悔买少了。
陈默的笔记本上记录:
10:00,价格33.80元,成交量已达昨日全天70%。
市场情绪:极度乐观。
典型言论:“看到40”“至少50”“错过后悔一辈子”。
十点半,价格冲到34.00元整数关口,遇到阻力。在34.00-34.10之间徘徊了十分钟,成交量有所萎缩。
然后,变故发生了。
先是卖盘突然增加,34.00元上的买盘被迅速吃掉。价格掉头向下:33.90、33.80、33.70……
有人惊呼:“怎么了?”
“获利回吐吧,正常。”
“别慌,洗盘而已。”
但卖盘持续涌出。十点五十分,价格跌破33.50元,回吐了全天大半涨幅。
大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化。乐观的声音少了,疑惑的声音多了。
“是不是消息有变?”
“不可能啊,孙先生不是说了……”
“再看看吧。”
十一点,价格跌到33.30元,几乎回到开盘价。成交量依然很大,但买盘明显减弱。
陈默看见赵建国在柜台前焦急地打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孙先生不见了。
十一点半,午间收盘。飞乐音响收在33.25元,仅比昨天收盘涨0.60元,涨幅1.8%。长长的上影线像一根避雷针,指向天空又折返。
上午追高的人,大部分被套了。
陈默合上笔记本,走上二楼。杂物间里,老陆正在泡茶。
“都记下来了?”老陆头也不抬。
“记下来了。”陈默把笔记本递过去。
老陆翻看着,不时点点头。看完后,他说:“看出什么了?”
“消息推动价格快速上涨,但持续力不足。追高的人被套。”
“还有呢?”
“传播消息的人,在价格上涨时享受了关注和崇拜,但在价格回落时消失了。”
“还有呢?”
陈默想了想:“成交量放大,但价格冲高回落,这是……放量滞涨?您教过的,是危险信号。”
“对。”老陆放下笔记本,“今天这堂课,比你画一百张图都有用。你亲眼看到了‘消息’的完整生命周期:诞生、传播、发酵、高潮、破灭。”
他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陈默:“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您问。”
“第一个问题:如果合资消息是真的,为什么价格冲高回落?”
陈默思考:“可能……利好已经提前反应了?”
“对,这是可能性之一。”老陆说,“还有一种可能:消息本身是真的,但市场反应过度,价格涨得太快,获利盘涌出导致回落。”
“第二个问题:如果消息是假的,谁在传播?为什么?”
这次陈默想得更久:“传播的人可能自己也不知道真假,只是听别人说。也可能……是知道假消息,但故意传播,为了拉高价格出货?”
“聪明。”老陆喝了口茶,“在股市里,你永远要问:这个消息,对谁有利?”
“第三个问题:你今天学到了什么?”
陈默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慢慢说:“我学到了,消息就像风,能吹动价格,但不知道风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停。我学到了,群众情绪很容易被点燃,但烧得快灭得也快。我还学到了,在消息面前保持冷静,比在暴跌面前保持冷静更难。”
老陆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今天的《上海证券报》,翻到第三版。上面有一篇小文章,标题是《上市公司信息披露应规范,市场呼吁打击谣言传播》。
“看看这个。”他把报纸推过来。
文章不长,主要讲了几点:一是要求上市公司及时准确披露信息,二是提醒投资者不要轻信市场传闻,三是监管部门将加强对谣言的查处。
“这篇文章今天登出来,不是巧合。”老陆说,“我猜,飞乐音响的合资传闻,已经引起了监管注意。”
陈默心里一震。如果监管介入,消息的真假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下午开盘后,他继续观察。飞乐音响的价格在33.20-33.40之间震荡,成交量比上午萎缩。大厅里的气氛明显冷却,讨论合资的人少了很多,有些人开始讨论其他股票。
赵建国又来找过他一次,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坚持消息是真的:“就是洗盘,洗掉不坚定的人。等公告出来,还要涨。”
但陈默已经不太信了。他看到了上午的冲高回落,看到了放量滞涨的技术形态,看到了消息传播者的消失。所有这些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消息,不可靠。
收盘时,飞乐音响收在33.18元,微涨0.53元。长长的上影线像一根针,扎破了上午的泡沫。
离开营业部时,陈默在门口遇见了孙先生。孙先生正要上一辆出租车,看见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匆匆关上车门走了。
那匆匆的背影,像是在逃离什么。
回到亭子间,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总结:
3月31日,“消息”发酵至破灭全过程观察。
上午:消息推动价格快速上涨,市场情绪狂热,追高者众。
十点半后:价格冲高回落,放量滞涨,消息传播者消失。
下午:情绪冷却,价格震荡整理。
教训:
1. 消息能短期影响价格,但改变不了趋势本质。
2. 市场情绪容易被点燃,但理性回归很快。
3. 消息传播者往往在关键时刻消失。
4. 放量滞涨是危险信号,无论有多少“利好”。
写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次,他没有被“消息”裹挟,没有盲目追高,没有成为狂热人群中的一员。
他守住了自己的理性。
虽然只是观察,没有真金白银的考验,但这次经历让他明白了老陆那句话的深意:“你听到的‘消息’,是别人想让你听的‘故事’。”
故事讲得好听,但终究是故事。市场认的是事实,是数据,是趋势。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市场的叹息,也像理性的回响。
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今天,他又过了一关。虽然只是小小的一关,但这一关很重要——他学会了在“消息”的狂风中,站稳自己的脚跟。
明天,也许会有新的消息,新的故事,新的诱惑。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听风,但不随风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