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5:31:43

第十二章 手工K线图

三月二十日,星期五,下午三点四十分。

陈默坐在杂物间的桌前,面前摊着两张方格纸。一张是昨天画的飞乐音响十日图,价格线起伏,趋势线清晰。另一张是全新的空白纸,横轴标着从3月9日到3月20日十二个日期,纵轴从31.00到33.50,每小格依然代表五分钱。

老陆今天没有坐在旁边。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地喝着茶,眼睛望着窗外那堵灰墙,似乎在思考什么。

“今天画什么?”陈默问。

“画K线。”老陆转过身,“真正的K线,不是简化的价格线。”

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外文书。书的封面是日文,陈默不认识,但能看出是财经类的。老陆翻开书,里面有许多手绘的图表,有些是黑白的,有些用红蓝两色标注。

“K线源于日本德川幕府时期的米市交易,后来被应用到股市。”老陆指着书上的图,“你看,这是一根完整的K线。矩形的部分叫‘实体’,表示开盘价和收盘价之间的区间。如果收盘高于开盘,实体就是空心的,或者用红色表示上涨。如果收盘低于开盘,实体就是实心的,或者用黑色表示下跌。”

陈默凑近看。书上的K线图确实比老陆教他的简化线条更丰富,每根K线都像一根蜡烛,有“烛身”和“烛芯”——烛身是实体,烛芯是上下延伸的细线,代表最高价和最低价。

“为什么要这么复杂?”他问。

“因为信息更丰富。”老陆说,“一根K线就包含了四个价格:开、高、低、收。你从实体的长短、位置,上下影线的长度,就能判断当天多空力量的对比。”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各种不同的K线形态:长长的红色实体,长长的黑色实体,十字星(开盘价等于收盘价),锤子线(下影线很长,实体很小)……

“每种形态都有含义。”老陆说,“比如这根锤子线,出现在下跌趋势中,表示空方打压价格,但多方在低位强力反攻,最终收复大部分失地。这可能是见底的信号。”

陈默盯着那些形态,觉得它们像某种密码,需要破解才能读懂市场的语言。

“今天你就从最基本的开始。”老陆把书推给他,“把这十二天的数据,画成K线图。记住,每个细节都要准确——实体的大小,影线的长度,空心还是实心。”

陈默点点头,拿起铅笔。他先看3月9日的数据:开盘31.20,收盘31.45,收盘高于开盘,所以是空心实体。实体高度是0.25元,在图上就是五个小格。

他在对应31.20的位置画一条短横线,表示开盘价。然后向上画一个空心矩形,高度五格,上边对应收盘价31.45。再从矩形上下两端,向上延伸到最高价31.65,向下延伸到最低价31.10,画两条细线——这就是上下影线。

画完第一根,他停下来检查。空心矩形画得还算方正,影线直而细,整体比例协调。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对了,没有颜色。在书上,上涨的K线是红色的。

“可以用红蓝铅笔。”老陆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蓝两色铅笔,“红色画上涨,蓝色画下跌。这是行业惯例。”

陈默接过铅笔。这是一支很旧但保存得很好的铅笔,一端红色笔芯,一端蓝色,中间的木杆被磨得光滑。他小心地转动笔杆,用红色一端描空心矩形的轮廓。

红色在淡黄色的方格纸上显得很醒目,像一点血,或者一点火。

他开始画第二根。3月10日,开盘31.50,收盘31.60,又是上涨。实体高度0.10元,只有两个小格,很短的红色矩形。最高31.85,最低31.30,上下影线都很长。

画到第三根时,问题来了。3月11日,开盘31.65,收盘31.85,还是上涨。但这一天最高32.05,最低31.55,波动比前两天都大。实体高度0.20元,影线很长——上影线0.20元,下影线0.10元。

陈默看着这根刚刚画好的K线。红色的实体在中间,上下都有长长的影线,像一根两头燃烧的蜡烛。这说明了什么?开盘后价格冲高到32.05,但没能守住,回落了;又跌到31.55,但被买盘托起,最终收在31.85。多空争夺激烈,但多方稍占优势。

他开始明白老陆说的“信息更丰富”是什么意思了。如果只是画价格线,这一天就是一条从31.65到31.85的上升线段。但K线图告诉你,这一天价格曾经冲得更高,也跌得更低,过程曲折,最终多方获胜但赢得不轻松。

一根K线,就是一个交易日的故事。

他继续画。手越来越稳,眼睛越来越准。每一根K线都要精确到格,影线的长度要按比例,实体的宽度要一致。这是个需要极度耐心和专注的工作,就像微雕,每一刀都不能错。

画到3月16日——他买入的那天——他停了一下。这天开盘32.25,收盘32.40,上涨。但最高32.60,最低32.20。实体很小,只有0.15元三个小格,但上下影线都很长。

这说明了什么?开盘后冲高,但遇到阻力回落;下跌又遇到支撑反弹;最终小幅上涨。多空力量均衡,多方略胜。

如果他在那天盘中看到这样的K线形态,会买入吗?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知道,那天的走势并不是单边上涨,而是震荡上行。

三点五十五分,他画完了最后一根——今天的K线。3月20日,开盘32.55,最高32.80,最低32.45,收盘32.65。又是一根小阳线,实体0.10元,上影线0.25元,下影线0.10元。

连续四天,都是小阳线,实体越来越短,影线越来越长。就像一个人爬山,开始步伐大,后来步伐小,越接近山顶越吃力。

十二根K线全部画完,在方格纸上排成一列。陈默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手腕酸痛,眼睛干涩,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成就感。这十二根红红蓝蓝的“蜡烛”,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根都准确无误,每一根都包含着完整的信息。

“画完了?”老陆走过来。

“画完了。”

老陆俯身看图。他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根一根地检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杂物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还行。”五分钟后,老陆直起身,“基本形状对了,比例也准确。但你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吗?”

“飞乐音响过去十二天的走势。”

“不。”老陆摇头,“你画的是十二场战争。”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图上指点:“你看这里,3月11日,这根K线上影线很长,说明空方在32.05的位置组织了强力阻击,把价格打下来了。这里,3月14日,下影线很长,说明多方在31.70的位置建立了坚固的防线,顶住了抛压。”

“每一根K线,都是一天之内多空双方交战的结果。实体代表最终的胜负——红实体多方胜,蓝实体空方胜。影线代表交战的过程——上影线是空方的阻击阵地,下影线是多方的防守阵地。”

陈默盯着那些K线,忽然觉得它们活了过来。不再是静止的图形,而是一场场动态的攻防战。多方进攻,空方防守;空方反击,多方坚守。每一天的收盘价,就是当天战斗结束时的战线位置。

“所以技术分析……”他慢慢说,“就是研究这些战场的形态?”

“对,也不对。”老陆放下铅笔,“技术分析研究的是这些形态背后的心理。为什么在这个位置空方要阻击?因为这里是前期高点,套牢盘多。为什么在这个位置多方要防守?因为这里是支撑位,获利盘少。”

他翻开那本日文书,找到一页画着各种K线组合的图:“单根K线只能看一天的战斗。多根K线组合起来,才能看出一场战役的趋势。”

图上画着几种典型的组合:三根连续上涨的红色K线叫“红三兵”,表示多方力量强劲;两根大阳线夹一根小阴线叫“多方炮”,表示上涨过程中的短暂休整;在顶部出现的连续带长上影线的K线叫“流星线”,表示上涨乏力,可能要反转……

“这些组合,都是前人总结的经验。”老陆说,“就像老猎人看脚印知道是什么动物,看粪便知道动物吃了什么,看树枝的折断情况知道动物往哪边走了。技术分析就是猎人的经验,不是科学,是艺术。”

陈默听得入神。原来股市里有这么多学问,这么多细节。他之前以为技术分析就是看几条线,现在才知道,每一根线都有故事,每一个形态都有含义。

“但记住,”老陆严肃地说,“经验可以借鉴,但不能迷信。同样的K线形态,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市场环境下,意义可能完全不同。你要学的不是死记硬背这些形态,而是理解它们背后的逻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形态?反映了什么样的市场心理?”

陈默点头。他明白老陆的意思: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窗外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老陆开始收拾桌子,陈默帮他把图纸整理好,铅笔放回笔筒。

“周末的作业。”老陆从抽屉里拿出几页复印纸,“这是几种常见的K线组合形态,还有解释。你回去背下来,下周我要考你。”

陈默接过资料。纸上画着清晰的图表,旁边有手写的注释,字迹工整,是老陆的笔迹。

“还有,”老陆补充,“下周一收盘后,你要开始画真正的交易图——不只是K线,还要在下面画成交量柱状图。量价结合,才是完整的技术分析。”

“我记住了。”

离开杂物间时,天色已晚。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夕阳的余晖,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橙色光带。陈默慢慢走下楼梯,脑海里还在回放那些K线形态:红三兵、多方炮、流星线、锤子线……

走到一楼,大厅已经空了。巨大的行情板静静地挂在墙上,上面的数字已经定格。飞乐音响:32.65,+0.10。豫园商城:10350.00,+150.00。真空电子:23.15,+0.25……

今天又是小涨的一天。但陈默现在看这些数字时,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仿佛能透过数字看见背后的K线形态,看见多空双方在今天这个交易日里的攻防战。

走出营业部,傍晚的风带着暖意。三月下旬的上海,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陈默没有直接回包子铺。他在街角的面馆吃了碗阳春面——今天发了工资,方老板给了他五十块,是半个月的薪水。面很香,汤很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回想今天学的东西。

吃完面,他去了趟文具店。花了三毛钱买了一小瓶红墨水,两毛钱买了一支小号毛笔——老陆说可以用红墨水涂上涨的K线实体,这样更直观。虽然红蓝铅笔也能用,但用毛笔涂色,是更传统的做法。

回到亭子间,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立刻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然后才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时,他摊开老陆给的资料,开始学习。

第一页是“单根K线基本形态”:

1. 大阳线:实体很长,上下影线很短或无。表示多方完全主导,强势上涨。

2. 大阴线:实体很长,上下影线很短或无。表示空方完全主导,强势下跌。

3. 十字星:开盘价等于收盘价,实体是一条横线。表示多空力量平衡,可能变盘。

4. 锤子线:实体很小,位于K线上端,下影线很长。出现在下跌趋势中,可能见底。

5. 上吊线:形态和锤子线一样,但出现在上涨趋势中,可能见顶。

6. 流星线:实体很小,位于K线下端,上影线很长。出现在上涨趋势中,可能见顶。

陈默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根都力求准确。画到锤子线时,他想起老陆的话:“出现在下跌趋势中,表示空方打压,但多方在低位强力反攻,最终收复大部分失地。”

这让他想起一个画面:两军交战,一方节节败退,退到某个关键位置时,突然组织起强力反击,把敌人打退。虽然战线没有前移,但守住了阵地,稳住了局势。

第二页是“K线组合形态”:

1. 红三兵:连续三根中阳线或大阳线,每根收盘价都高于前一根。强烈的看涨信号。

2. 三只乌鸦:连续三根中阴线或大阴线,每根收盘价都低于前一根。强烈的看跌信号。

3. 多方炮:两根阳线夹一根阴线,阴线完全被阳线包裹。上涨中继形态。

4. 空方炮:两根阴线夹一根阳线,阳线完全被阴线包裹。下跌中继形态。

5. 早晨之星:下跌趋势中,先是一根大阴线,然后是一根十字星或小K线,最后是一根大阳线。见底反转信号。

6. 黄昏之星:上涨趋势中,先是一根大阳线,然后是一根十字星或小K线,最后是一根大阴线。见顶反转信号。

这些形态的名字都很有画面感。红三兵像三个并肩前进的士兵;三只乌鸦像三只不祥的鸟;早晨之星像黎明前最黑暗时刻出现的第一颗星;黄昏之星像日落时分出现在天边的金星。

陈默一张张地画,一张张地记。煤油灯的光线昏暗,他凑得很近,眼睛很快就酸了。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是老陆多年经验的总结。

九点半,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宁波。今天他的脚步声很重,很慢,像拖着什么东西。

陈默打开门。

老宁波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只是呆呆地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宁波叔,您怎么了?”

老宁波忽然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颤抖。陈默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进来,让他坐在床上。

“完了……全完了……”老宁波喃喃道。

“什么完了?”

“延中实业……今天跌停了……”

陈默心里一沉。跌停,就是当天最大跌幅,一般是10%。

“您……亏了多少?”

老宁波抬起头,眼睛空洞:“我31块进的,今天收盘27.9,一股亏三块一。我有一千股……三千一百块……三个月的退休金……”

三千一百块。陈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两年多的工资。

“怎么会……”

“我以为会反弹……我以为庄家只是洗盘……”老宁波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有消息,要重组……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说“会涨回来的”,但这种话太苍白。他想说“你应该止损”,但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

他只能给老宁波倒了杯水。老宁波接过杯子,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小阿弟……”老宁波看着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宁波叔,我不懂,给不了您建议。但陆师傅说过,股市里最重要的是保住本金。只要本金在,就还有机会。”

老宁波苦笑:“本金?我现在只剩本金的一半了。”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小阿弟,听我一句,别碰股票。这东西……吃人不吐骨头。”

门关上了。沉重的脚步声慢慢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默心上。

他坐回桌前,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那些K线,起伏不定。

老宁波的遭遇,给他上了最生动的一课。技术形态、市场消息、专家预测……所有这些都可能出错。唯一不会出错的,是市场本身——它永远是对的,错的是判断它的人。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3月20日,学习K线图。

感悟:

1. 每一根K线都是一天的战争,实体代表胜负,影线代表过程。

2. K线组合是猎人总结的经验,但经验不能迷信。

3. 最重要的不是预测市场,而是理解市场在说什么。

4. 记住宁波叔的教训:保住本金是第一位的。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窗外传来远处海关钟楼的报时声,十下,悠长而清晰。

他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脑海里,那些红红蓝蓝的K线又开始浮现,一根接一根,排成蜿蜒的队列。但在这些K线后面,他仿佛看见了老宁波空洞的眼睛,听见了他颤抖的声音。

技术分析是工具,但工具不能消除风险。市场是海,你可以学会看海图,学会辨风向,学会掌舵,但你永远不能控制海本身。风暴来了,再好的船也可能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敬畏。对市场的敬畏,对风险的敬畏,对无知的敬畏。

他闭上眼睛。明天是周末,不用去营业部。他要好好消化这周学的东西,好好思考未来的路。

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继续画图。这一次,他画的不仅是K线,还有K线背后的人,人的贪婪,人的恐惧,人的希望,人的绝望。

那些线条,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