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被带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他几乎是爬着进的宿舍,脸色惨白如纸,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皮肤上。灰色制服的肩部和后背有明显被拉扯的皱痕,右手手背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和尘土。
同宿舍的人都醒了,但没人起身,只是从各自的床铺投来麻木或躲闪的目光。李斌甚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林陌从上铺下来,想去扶他。
“别……”张浩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别碰我……”
他自己挣扎着爬到床铺边,却没有力气上去,就靠着冰冷的铁架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身体缩成小小一团,不住地发抖。
林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去走廊尽头的水房,用自己省下的小半张草纸沾湿了水,走回来,轻轻放在张浩脚边。
张浩没有动。
直到后半夜,林陌才在昏沉中听到压抑的、动物哀鸣般的呜咽,持续了很久,又渐渐微弱下去。
第二天清晨哨响时,张浩还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动。
“0701!起来!”门口的守卫用橡胶棍敲击门框。
张浩身体猛地一抖,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空洞的恐惧。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扶着床架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跟着队伍出去。
早餐时,张浩机械地咀嚼着馒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某处。林陌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几乎拿不住碗。
上午的工作照旧。但今天,阿泰宣布了新的指标:“每人上午必须完成一个‘有效转化’——也就是让对方至少完成第一步操作,例如添加指定的‘客服’微信,或者进入我们提供的虚假链接页面。否则,中午没有休息,继续打,直到完成。”
压力再次升级。从筛选猎物,到要求留下第一道痕迹。
林陌感到喉咙更加发干。他戴上耳机,开始拨号。前几个电话依旧不顺利。直到第十三个电话,接通的是一个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的年轻女人。
“喂?”背景音里隐约有小孩的哭闹声。
林陌立刻调整语气,按照“金融理财”的新剧本,用一种专业而略带急迫的声音说:“您好,这里是‘金安财富’客户回访中心。请问是尾号xxxx的机主吗?我们监测到您的账户近期有闲置资金,特邀您参与我们最新推出的‘聚财宝’短期高息体验项目,年化收益率预计可达8%-15%,由专业基金经理打理……”
剧本要求,在提到高收益时,语气要充满确信,并快速补充“名额有限”、“限时开放”等紧迫性信息。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被吸引了,犹豫着问:“真的有那么高?安全吗?”
“绝对安全,我们平台有第三方银行资金存管,且本次体验项目有保底协议。”林陌流畅地背诵着剧本上的话,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这些都是谎言,每一步都在把对方往陷阱里引。“您只需要添加我们专属客服的微信,发送‘体验’两个字,客服就会为您开通专属通道并发送详细协议。名额真的不多了。”
“微信是……”
林陌快速报出一串号码。这是他今天被分配到的“诱饵”微信号之一。
女人记下了。“那我……我先了解一下。”
“好的,请您尽快添加。添加后请务必发送‘体验’二字激活通道。祝您理财顺利。”林陌按照剧本礼貌结束通话。
挂断后,他盯着屏幕,心脏还在咚咚直跳。有效转化?这算吗?对方只是记下了号码,未必会加。但按照阿泰的标准,只要引导对方完成“索取联系方式”这一步,似乎就算。
他看向阿泰的方向。阿泰正盯着平板,似乎注意到了他这边较长的通话时间,但没有立刻过来。
旁边的隔间,李斌已经结束了三通电话,正在快速记录着什么。而张浩那边……很安静。林陌侧耳听去,几乎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偶尔有极低的、断续的句子,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和突然挂断的忙音。
上午的时间过半时,阿泰的脚步声停在了张浩的隔间外。
“0701,出来。”
张浩的身影晃了一下,慢慢从隔间里挪出来,低着头。
“上午打了多少个?”阿泰问,声音不高。
“二……二十几个。”张浩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有效通话?”
“三……三个。”
“转化呢?”
张浩沉默。
“一个都没有?”阿泰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浩的身体开始发抖。
“进来几天了?嗯?”阿泰用平板电脑拍了拍张浩的肩膀,“话背不会?还是舌头被猫叼了?看着我的眼睛!”
张浩被迫抬起头,眼神涣散,满是泪水。
“哭?哭要是有用,这园区早他妈被眼泪淹了!”阿泰一把揪住张浩的衣领,将他拖出了隔间,拽到工作区中间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
所有隔间里的声音都低了下去,不少人偷偷从隔板缝隙往外看。
“跪下。”阿泰命令。
张浩僵着没动。
阿泰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张浩痛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阿泰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黑色的东西。林陌瞳孔一缩——那是一个电击器,俗称“电棍”的缩小版,前端闪着幽蓝的弧光。
“手,伸出来。”阿泰说。
张浩惊恐地摇头,把手缩到身后。
阿泰不再废话,示意旁边一个守卫过来。守卫按住张浩,强行把他的右手拉出来,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今天教你第一条规矩:在这里,完不成任务,就要受罚。罚了,下次才能记住。”阿泰说着,将电击器的前端,抵在了张浩的手背上。
“不——!”张浩凄厉的尖叫只发出一半。
“滋啦——!”
刺耳的电流爆响声中,张浩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跳、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电流持续了大约三秒。
阿泰移开电击器。张浩瘫软在地,右手手背一片焦黑,身体还在无意识地痉挛,口水从嘴角流出来,翻着白眼。
整个工作区死一般寂静。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
阿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隔间。“都看见了?这就是标准。以后,每天统计,末尾的人,照此办理。”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林陌和李斌的方向。
“现在,继续工作。”
守卫像拖死狗一样把仍在抽搐的张浩拖了出去,不知带往何处。地上的焦痕和气味还在。
林陌的手指冰冷,死死抠着桌沿。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那刺耳的声音、那糊味、张浩抽搐的身体……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和脑海里。
他看向李斌。李斌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重新戴上了耳机,手指有些颤抖但坚定地按下了下一个号码。他选择用更投入的工作来对抗恐惧。
林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他必须完成“有效转化”,必须避免成为下一个。
他重新看向电话列表,目光锁定下一个号码。这一次,当他开口时,声音里原有的犹豫和迟疑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流畅、更笃定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剧本要求的、“为客户着急”的关切。
他的大脑仿佛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冰冷地执行任务,计算着话术、语气、时机;另一部分则悬浮在高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正在变得陌生的自己。
中午统计时,林陌完成了一个“有效转化”(那个记下微信的女人),李斌完成了两个。他们获得了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而其他几个没有达标的人,则被勒令留在工作区继续打电话。
休息时,林陌在狭窄的放风区角落,看到了吴国栋。他正在清扫地上的垃圾,动作缓慢。
两人目光交汇。吴国栋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用口型无声地说:“小心……数据……”
林陌心头一震。吴国栋在提醒他什么?和数据有关?是指阿泰的实时监控?还是别的?
没等他想明白,吴国栋已经低下头,继续清扫。
下午的工作更加煎熬。张浩的惨状和空气中似有若无的焦糊味,像幽灵一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打电话时,许多人声音里的恐惧更甚,反而更容易出错,引来阿泰更严厉的呵斥。
林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发现自己似乎掌握了一点窍门:对于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口音的人,微调开场白的语气和节奏,能略微提高对方听下去的几率。他将这些零碎的观察记在心里。
傍晚,结束工作前,阿泰再次出现。他没有再提惩罚,只是宣布:“明天开始,实行小组末尾淘汰制。每天小组内‘有效转化’最少的人,负责打扫整层工作区的卫生,包括厕所。连续三天垫底,扣发全天伙食。”
从个人惩罚,升级到了小组内的竞争与连坐。系统在进一步收紧,利用人与人之间的比较和潜在的怨恨来驱动效率。
回到宿舍时,张浩已经躺在床上了。右手缠着肮脏的纱布,隐约渗出血迹和黄水。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李斌坐在自己的床上,借着最后的天光,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林陌瞥见一眼,似乎是在画某种流程图,旁边标注着“接触-兴趣-焦虑-信任-行动”等字样,还有百分比数字。
他在优化诈骗流程。用他自己的方式,全力适应这个系统。
夜里,林陌又摸出了那张照片。但这一次,苏晴的笑容似乎有些模糊,有些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张浩触电时剧烈抽搐的画面,是阿泰冰冷的目光,是屏幕上跳动的、衡量罪恶效率的数字。
他将照片紧紧攥在掌心,直到边缘刺痛皮肤。
身体上的教训,他今天侥幸躲过。
但精神上,某种东西已经被狠狠地“电击”了一次。
他知道,如果不想落到张浩那般境地,甚至更糟,他就必须更快地改变,更彻底地融入这部机器。
哪怕,这意味着要更熟练地撒谎,更冷静地作恶。
窗外的探照灯光划过,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而决绝的神色。
生存的代价,正在他体内悄然累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