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宿舍比林陌想象中更拥挤。
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挤了八张双层铁架床。床铺上只有发黄的薄垫子和一条散发着霉味的毯子。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脚臭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几个早先住在这里的人抬头看了林陌他们一眼,眼神麻木,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整理着床上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或者只是发呆。
阿泰把林陌、张浩和另一个编号0704的年轻人——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的男生,叫李斌——带到靠门的两张空床前。
“上铺下铺自己分。十分钟收拾,然后到一楼103室培训。”阿泰说完,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个人物品,除了衣服毯子,其他一律上交。包括你们藏着的任何东西。”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主动交,和被搜出来,下场不一样。”
门关上了。
张浩一屁股坐在下铺,抱着头,声音发闷:“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李斌默默地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开始整理床铺。动作慢吞吞的,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林陌爬上靠窗的上铺。从巴掌大的、装着铁栏杆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对面另一栋一模一样的板房,以及两楼之间狭窄的天空——被铁丝网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照片还在。刚才搜身时,他趁守卫不注意,将照片塞进了袜子内侧边缘,贴着脚踝。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这是与过去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十分钟后,一楼103室。
房间像间简陋的教室,前面有块白板,下面摆着十几张塑料椅子。已经坐了几个人,包括吴国栋和陈静。陈静的脚踝被简单包扎过,肿消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吴国栋对林陌微微点头,眼神沉重。
阿泰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化着浓妆,穿着不合时宜的紧身裙和高跟鞋,表情冷漠。
“都到了。”阿泰敲了敲白板,“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组长,也是你们的‘师父’。这位是红姐,教你们话术。废话不多说,我们干什么的,你们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大字:业绩。
“在这里,一切看这个。”阿泰用教鞭重重敲着那两个字,“吃饭、睡觉、挨不挨打、能不能活得像个人,全看你的业绩。业绩怎么来?打电话。”
红姐走上前,声音尖细,没什么起伏:“你们的工作,是通过电话和网络,说服陌生人把钱转到我们指定的账户。目标主要是国内的人。老人、宝妈、想赚钱的年轻人、情感空虚的男女……都是你们的‘客户’。”
她开始分发几页打印材料。“这是基础话术。针对不同‘客户’类型,有不同的剧本。今天先学最简单的:冒充疾控中心或公安局,说对方涉嫌散布疫情谣言或卷入案件,需要资金清查证清白。”
林陌接过材料,纸张粗糙,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话术逻辑粗糙但步步紧逼,利用恐惧和人对权威的盲从。
“这……这是诈骗!”张浩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阿泰看向他,眼神像看一个傻子。“不然呢?你以为叫你们来写代码的?”他走到张浩面前,俯下身,“0701,在这里,这叫‘工作’,叫‘赚钱’。道德?法律?”他嗤笑一声,“出了这个门,你才有资格讲那些东西。在这里,规矩就是我刚才写的两个字。”
张浩脸色惨白,不敢再说话。
“今天下午,背诵基础话术。晚上,模拟对练。明天开始,上机实操。”阿泰环视一圈,“每人每天最低任务:五个有效通话,成功一单。连续三天不达标……”他没说后果,但所有人都想起了广场上那个被拖走的人。
“现在,红姐带你们过一遍流程。”
红姐开始用她那平板的声音讲解,如何用虚拟拨号软件隐藏真实号码,如何根据接电话人的声音语气快速判断身份和弱点,如何应对常见的质疑,如何在对方犹豫时施加压力,如何最终引导他们通过手机银行或各种支付平台转账。
她甚至演示了一段。用截然不同的、温柔又带着焦急的声音,扮演一个“疾控中心工作人员”,谎称接电话的老人健康码显示异常,可能接触密接者,需要立即配合资金流向调查以“证明清白”。语气里的关切和紧迫感,编造出的细节,足以让任何没有防备的老人心惊。
演示完毕,她又恢复冰冷的表情。“就这么简单。照剧本念,别自作聪明。情绪要到位,恐惧、关切、权威,根据需要切换。你们第一个月是‘学习期’,业绩要求低,提成也低。做熟了,单子大了,自然赚得多。”
下午,所有人都在死记硬背那些话术。房间里只有翻纸声和低低的背诵声。张浩背得磕磕绊绊,时不时走神。李斌倒是背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吴国栋皱着眉,看得很慢。陈静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也在强迫自己看。
林陌看着那些字句,每一个词都像带着倒刺,往他喉咙里钻。他试着想象自己对着电话那头一个可能和母亲年纪相仿的老人,说出这些精心编制的谎言……胃里一阵翻搅。
休息间隙,他们被允许去走廊尽头的厕所。厕所肮脏不堪,气味刺鼻。洗手时,林陌听到隔壁女厕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陈静。
回来时,在走廊遇到吴国栋。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小林,看见陆了吗?”
林陌摇头。从进入园区分配后,就没再见过陆(0706)。
“我刚才问了一个早来几天的人,”吴国栋声音更低了,“他说,像陆那样看起来有力气、又不怎么说话的,可能被分到‘其他部门’了。”
“其他部门?”
“看仓库,搬运东西,或者……”吴国栋顿了顿,“当‘内保’。”
内保。林陌想起那些穿着黑色制服、手持橡胶棍的守卫。
“那人说,‘内保’很多本来就是被骗来或绑来的,打熬一段时间,有的就变成打手了。”吴国栋眼神复杂,“为了口饱饭,为了少挨打。”
晚上是模拟对练。两人一组,互相扮演接线员和“客户”。阿泰和红姐在旁边听着,不时粗暴地打断、纠正。
“语气!软绵绵的谁信你?”
“急起来!他现在应该害怕了!”
“这句不能停顿!一口气说完!”
“你是警察!不是求他!是命令!”
轮到自己开口时,林陌感觉舌头像打了结。那些背下来的话,带着毒,卡在喉咙里。他扮演的“警察”毫无气势,破绽百出。
阿泰走过来,盯着他:“0707,你以为你在干嘛?过家家?”他猛地一拍桌子,“重来!代入进去!想想,你要是完不成任务,今晚没饭吃,明天拉去电击!你怕不怕?你就把这份怕,转给你的‘客户’!”
林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他强迫自己想象电话那头是一个贪婪的、活该被骗的人。声音稍微硬了一些,但依然僵硬。
阿泰显然不满意,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冰冷地记下了什么。
对练结束后,已是晚上九点。晚饭是食堂里的一勺看不到油水的炖菜和两个硬馒头。张浩没吃多少,李斌默默啃着馒头。吴国栋吃得很快,陈静只喝了点菜汤。
回到宿舍,同屋的其他人已经在了。没人交谈,各自默默洗漱——所谓的洗漱,也只是在走廊公用的水龙头下用凉水擦把脸。然后爬上床,熄灯。
黑暗中,林陌睁着眼。
上铺的铁架硌着他的背。耳边是同屋人压抑的咳嗽声、翻身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卫呵斥声,以及更远处,某些楼里依然亮着灯、传来模糊电话声的“工作区”声响。
他摸出袜子里的照片。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苏晴在图书馆阳光下的侧脸。那时他们谈论未来,谈论理想,谈论用代码改变世界。
而现在,他躺在一个诈骗园区的板房里,背诵着诈骗话术,明天就要开始欺骗可能像他父母一样年纪的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
下铺传来张浩极低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李斌翻来覆去的声响。对面床的吴国栋,则是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这是一场针对灵魂的、系统性的“培训”。目的不是传授技能,而是摧毁你原有的认知、尊严和道德底线,把你重塑成一个高效、麻木的骗钱工具。
第一天,才刚刚开始。
林陌将照片紧紧攥在手心,直到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碎裂。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在黑暗中,紧紧抓住这最后一点微弱的、关于“林陌”而非“0707”的证明。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划过铁丝网,一道又一道,冰冷而规律,如同这个巨大机器无情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