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5:29:51

分析日志的工作成了林陌每天的固定课业。

每天下午,他会准时坐在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前,打开最新的日志文件夹。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日渐消瘦却愈发专注的脸。最初的紧张和恐惧,逐渐被一种奇异的沉浸感取代。在成百上千万条冰冷的失败记录里,他仿佛进入了一个由数字、时间和错误代码构成的抽象世界。这里没有受害者凄厉的哭喊,没有电击的焦糊味,只有规律、异常、关联和概率。这种纯粹的逻辑运算,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面对代码和算法的时光,一种熟悉的、甚至带点沉迷的掌控感,暂时麻痹了身处地狱的尖锐痛苦。

他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分析。不仅仅是分类统计,而是寻找数据之间的关联。比如,将“REJECTED”(拒接)与目标号码的前三位(粗略运营商)、呼叫时间、甚至前一天同一号码的呼叫结果进行交叉比对。他发现,对于某些特定号段(如139开头的一些老号段),如果在上午首次呼叫被拒,当天下午再次呼叫,再次被拒的概率高达70%以上。这或许意味着,一些警惕性高的用户,在标记了第一次诈骗电话后,会持续拒接陌生来电。

他还注意到,那些接通后短暂通话(Duration在5-30秒之间)便挂断的记录,往往集中在某几个固定的错误代码上,且通话时长分布呈现双峰特征——一波集中在10秒左右(可能是一听不对立刻挂断),另一波集中在25秒左右(可能是听了几句产生怀疑后挂断)。他把这个发现也记了下来,或许对优化开场白话术有参考价值?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心头泛起一丝自我厌恶,但很快被数据的浪潮淹没。

老狗每周会来看一次汇总。他对林陌逐渐深入的分析不置可否,但偶尔会指着某个图表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林陌的回答尽量基于数据,不添加过多主观猜测。老狗听完,通常是嗯一声,不表扬也不批评。

直到林陌将那份关于“171号段异常FAILED集群”的初步分析,谨慎地加入到第三周的汇总报告末尾,用尽量客观的语气描述为“观测到特定虚拟运营商号段在特定时段出现呼叫建立失败的集中现象,可能指示线路波动或外部干扰”。

老狗看到这里时,吸烟的动作停顿了几秒,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幅显示异常时间点和失败次数的散点图。

“这个现象,”老狗缓缓开口,“从你开始分析的数据里,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频率如何?”

林陌调出自己记录的摘要:“从现有日志回溯,大约六周前首次出现明显集群,之后平均每周出现1-2次,时间多在下午1点到3点之间,持续时间10到30分钟不等。最近一周没有观测到。”

“集群规模?每次大概涉及多少号码?”

“不完全确定,因为日志只记录失败尝试。从呼叫ID的连续性推断,每次集群期间,针对171(及少量170)号段的呼叫尝试非常密集,远超正常拨打频率,但几乎全部失败。”

老狗沉默地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摁灭。“这件事,不要在你的周报里写了。以后观察到类似的异常模式——不管是什么号段——单独记下来,直接口头告诉我。不要留电子记录。”

林陌心中凛然,立刻点头:“是,狗哥。”

老狗的这个反应,几乎证实了他的猜测:这种异常是外部的、有目的的探测行为。园区对此警惕,并且不希望留下可能被追查的分析痕迹。

技术组的日常工作依旧。修理不完的耳机和故障手机,排查不完的网络断线和设备异常。小王还是偶尔会凑过来聊几句,抱怨一下老狗的抠门,或者分享一下他从一线听来的小道消息——哪个组又出了“业绩明星”,哪个倒霉蛋因为私藏食物被打个半死。林陌通常只是听着,很少插话。

他慢慢摸清了技术组的一些“灰色地带”。比如,有些修理更换下来的、其实还能勉强使用的零件,会被老狗默许留下,积攒到一定数量后,通过某种渠道换些香烟、零食甚至劣质白酒。林陌也学会了识别哪些破损设备可以“灵活处理”,他修好的耳机中,偶尔会有一两个音质特别清晰或者麦克风特别灵敏的,会被他不动声色地放入那个“特殊纸盒”。老狗看到,从不过问,但有时会在分配稍好一点的工具或配件时,顺手扔给林陌一件。

这是一种微妙的、基于实用价值的交换。林陌在其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既不过分讨好,也不显得无用。

一天下午,林陌正在焊接一个特别难弄的微型麦克风接口,老狗叫他过去。

“有个急活。”老狗指着工作台上一个被拆开的、略显精致的黑色路由器,“这玩意儿是一线那边一个‘大组’的,说是重要的‘工作路由器’,突然连不上了。他们自己鼓捣了一下,更糟了。你看看能不能弄,不能就告诉他们报废了。”

林陌接过来。路由器型号比较新,但外壳有被暴力撬过的痕迹,里面主板上一根排线明显松脱,可能还烧了一个小的电容。他检查了一下,配件盒里居然有同型号的备用电容。

“我试试。”林陌说。他需要集中精神,这比修耳机复杂得多。

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用热风枪小心地焊下损坏的电容,换上新的,又将松脱的排线重新插紧固定。最后,接上电源和测试网线,指示灯依次亮起,系统似乎恢复了。

“好了?”老狗有点意外,“这么快?测一下功能。”

林陌用电脑连接测试,基本的路由和转发功能正常。但他登录管理界面时,发现里面的配置一片混乱,SSID(无线网络名称)被改成了一串乱码,DHCP(动态主机配置)设置也被篡改,还多了一些奇怪的端口转发规则。这不像单纯的硬件故障,倒像是有人胡乱改过设置,或者……中了某种简单的恶意脚本。

他把情况告诉老狗。老狗皱起眉,骂了一句:“那帮蠢货,肯定又乱点什么东西了。”他想了想,“你把配置恢复到出厂,然后按这个清单设置好。”他递给林陌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几行网络参数:特定的SSID名称、密码、内网IP段、还有几个固定的DNS服务器地址。

林陌照做。恢复出厂,重新配置。当设置到DNS服务器时,他注意到那地址不是常见的公共DNS(如114.114.114.114或8.8.8.8),而是两个陌生的IP。他心头一动,但手上动作不停,迅速完成设置。

路由器交还后,老狗难得地拍了拍他肩膀:“手还算稳。以后这种有点技术含量的硬件故障,你先接着。”

这算是进一步认可。但林陌高兴不起来。他修复的,是诈骗活动中可能用于隐藏真实位置、进行网络跳转的工具。他设置的DNS,很可能指向园区控制的内部服务器,用于监控或篡改网络流量。他的技术,正在更深地嵌入这部犯罪机器的运行核心。

晚上,在宿舍,林陌再次遇到了李斌。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眼袋浮肿,但眼神里有一种亢奋的光。

“我优化的话术模型,上线测试了。”李斌难得主动对林陌说,声音压得很低,“根据接听者前十五秒的回应关键词和语气停顿,实时推荐三种不同倾向的跟进话术。初期数据看,‘转化’率提升了差不多八个百分点。”

林陌看着他:“恭喜。”

“恭喜?”李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扭曲,“豪哥让红姐给了我一条烟。真正的云烟。”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语调,“你知道吗?那些数据……那些人的反应,是可以预测的。恐惧、贪婪、犹豫……就像不同的化学反应条件,加入对应的话术催化剂,就能导向预设的结果。这比写代码还有意思……”

林陌感到一阵寒意。李斌不仅适应了,他似乎从这种操纵人性的“技术”中,找到了扭曲的成就感和愉悦。他的灵魂,正在被这黑暗的系统同化和异化。

“张浩……有消息吗?”林陌换了个话题。

李斌的亢奋稍褪,推了推眼镜:“后勤组那边有人说,他右手感染控制住了,但留下永久性损伤,干不了细活。现在主要在清洁和搬运。人……好像更呆了,不太说话。”

一个被用废了的齿轮,移到了无关紧要的位置,慢慢锈蚀。这就是价值丧失后的标准结局。

又过了几天,林陌在分析一份一周前的日志时,发现了另一种异常模式。不是大规模的集群失败,而是零星散布在各个时段、针对不同号段的单个或几个“FAILED”,错误代码除了常见的503,还出现了几个更少见的,如“504”(网关超时)和“403”(禁止)。这些失败记录夹杂在海量的正常失败中,极难被发现。但林陌因为长期盯着数据,对常见的失败模式有了“感觉”,这些零星出现的异类,像光滑皮肤上的微小凸起,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记下了这些异常记录的时间、目标号码前缀和错误代码。没有明显的规律,但出现的频率似乎……在非常缓慢地增加。

这又是什么?更隐蔽的探测?还是系统内部的不稳定在加剧?

他决定先不向老狗报告这个。太模糊,太零星,说了也可能被当作噪音忽略。但他自己的小本子上,又多了几行加密的符号。

这天傍晚,结束工作后,林陌在去厕所的路上,非常偶然地,看到了陆。他正和另外两个内保,押送着一个双手被反绑、头上套着黑色布套的人,快步走向园区西北角那栋孤零零的、被称为“惩戒楼”的水泥建筑。被押送的人脚步踉跄,身材瘦小。

陆的表情依旧麻木,但在转过墙角前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了站在远处的林陌。那目光极其短暂,没有任何情绪传递,但林陌总觉得,陆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被押往“惩戒楼”?陆那瞬间的停顿,是无意还是有意?

林陌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庞大的、以数据和电波编织罪恶的园区,其地基之下,依旧是赤裸裸的暴力和恐惧。技术组的焊枪和电脑屏幕,不过是覆盖在血腥之上的、一层薄薄的文明油彩。

他走回技术组的板房。那台旧电脑已经关闭,屏幕黑着,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数据分析给了他一种虚幻的掌控感和暂时的喘息,也让他看到了系统外围的裂缝和可能的威胁。

但与此同时,他也正被这数据构成的囚笼,更紧密地包裹起来。

他看得越多,懂得越多,似乎就越难以挣脱。

焊枪可以修复电路,代码可以分析模式。

但有什么,能修复已经裂开的良知?又有什么模式,能推演出逃离这座囚笼的路径?

林陌找不到答案。

他只能继续盯着屏幕,在无尽的失败记录里,寻找着那些或许有意义、或许无意义的异常光点。

如同一个被困在井下的人,仰望着头顶被数据编码的、虚假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