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的“数据分析”工作逐渐在技术组有了点分量。老狗虽然依旧寡言,但开始让他参与一些更核心的故障排查,比如某个拨号网关服务器的偶发性丢包,或是内网文件共享服务的权限混乱。这些工作让林陌接触到系统更深层的拓扑结构,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这个犯罪机器粗糙拼接下的混乱本质——各种盗版软件、破解硬件、山寨固件勉力维持着运转,漏洞比比皆是。
但他没有轻举妄动。老狗的警告和那台电脑的监控日志像无形的镣铐。他的反抗,必须无声,必须看起来像意外,或者,最好能让别人背锅。
机会出现在一次普通的设备维护中。技术组收到一批“报废”的二手安卓手机,要求刷机并安装统一的监控和控制软件,准备配发给一线业绩突出的“小组长”,用于“移动办公”和“客户关系维护”。这些手机大多型号老旧,系统版本混乱,刷机过程频繁报错。
林陌负责其中十台的测试和预处理。在给一台型号较老、但硬件尚可的手机刷入定制ROM(只读存储器镜像)时,他发现这个第三方打包的ROM里,捆绑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挖矿木马。该木马会在后台静默运行,消耗大量CPU和网络资源,用于挖掘某种虚拟货币。这显然是ROM制作者偷偷植入的“私货”。
若是平时,他可能就随手重刷一个“干净”版本,或者报告给老狗。但这次,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他小心翼翼地在不触发刷机工具校验机制的情况下,修改了刷机脚本,不仅没有移除那个挖矿木马,反而将其核心进程稍微“优化”了一下,使其资源占用更隐蔽,但算力输出更持续。然后,他在这台手机的底层系统分区里,又悄悄植入了一段自己编写的、极其简短的守护脚本。这段脚本只有一个功能:监测挖矿进程是否存活,若被异常结束,则尝试从隐藏分区重新拉取并激活。
做完这一切,他心跳如鼓。这太冒险了。一旦被发现有意植入恶意代码,后果不堪设想。但他评估过风险:挖矿木马本就是ROM自带的,他只是“没发现”而已。至于那段守护脚本,写得极其简洁,藏在系统深处,除非刻意进行完整的二进制分析,否则在常规功能测试中几乎不可能被发现。更何况,这批手机最终会流向一线那些“小组长”,他们最多只会觉得手机有点卡、发热大、耗电快,只会抱怨设备垃圾,很难联想到技术组动了手脚。
他将这台处理过的手机混入其他正常刷好的手机中,交给了负责最终质检和分发的小王。
“这批老古董真难搞,好几个刷完都有些不稳定。”林陌揉着太阳穴,状似随意地抱怨,“特别是那台黑色的XX型号,刷完测试时感觉后台有点不清爽,但功能都正常。你发下去的时候提醒一下他们,备用机别存重要东西。”
小王正忙着给手机贴标签,头也不抬:“知道了,反正给他们用也就是个形式,真有事还得用电脑。谁在乎这个。”
第一颗种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埋下了。
几天后,林陌在分析日志时,故意将一份关于“某虚拟运营商号段在午间时段接通率异常偏低”的分析报告,写得含糊其辞,结论指向“可能为目标用户群体午休习惯所致”。但私下里,他对比了内部网络流量监控的公开图表(技术组墙面白板上每日更新),发现那个时段恰好是内网几个服务器(包括日志服务器)进行日常备份和数据同步的时间点,网络延迟和丢包率有明显小幅度上升。
他推测,这可能是导致部分经由特定中继线路的呼叫质量下降的原因。但他没有在报告里提及这个关联。相反,在之后一次老狗抱怨最近“优质号码”(接通率高、易骗群体集中的号段)消耗太快时,林陌“无意”中提到:“狗哥,我分析日志发现,午休时段打那些‘优质’号码,好像拒接率也会低一点点?是不是那些人午休时警惕性也放松?”
老狗眯眼想了想:“有点道理。我跟红姐提一下,让他们调整一下拨打策略试试。”
林陌低下头。他提供了一个基于片面数据的建议,这个建议可能会让诈骗分子在午休时间更多地骚扰那些“优质”目标。这违背了他的良心。但他真正的目的,是希望观察一线调整拨打策略后,对那个时段网络负载的影响,以及是否可能间接干扰到服务器的备份同步。这是一种极其迂回、甚至可能无效的试探,但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又过了一周,维修任务中送来一台进水损坏的、型号较新的手机。机主是一线某个“明星业务员”,据说因为“业绩卓越”刚获赏的。手机本身修复价值不大,但老狗示意林陌试试,修不好也没关系。
拆开手机,主板腐蚀严重。林陌清理时,发现手机居然还能勉强开机进入一个锁定界面。他尝试了几个简单的绕过方法无效,正准备放弃,忽然发现手机连接电脑后,可以被识别出一个存储分区,里面有一些缓存文件和日志。
他立刻断开网络,用一台完全离线的旧笔记本读取了这个分区。在浏览一些碎片文件时,他心跳陡然加速——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微信头像和昵称!是那个他入职第一天、在测试虚拟号码时意外接通的、发出求救声音的老人吗?他无法百分百确定,但头像风格和那段模糊记忆里的口音地域似乎对得上!
这个业务员的手机里,怎么会有疑似那个求救老人的缓存信息?难道这个业务员参与处理过相关事件?还是这只是巧合?
林陌强压住激动和惊惧,迅速用工具彻底删除了这个分区上的所有数据痕迹,并清除了连接记录。然后,他将手机主板上一处关键但隐蔽的排线座故意用热风枪吹得虚焊——看起来像是进水腐蚀导致的不稳定故障,即使仔细检查也容易误判为自然损坏。
“狗哥,主板腐蚀太厉害,关键接口不稳定,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可能随时会丢数据甚至变砖。”林陌向老狗汇报,“要彻底修复得换主板,不值当。”
老狗瞥了一眼那堆零件:“行,知道了。我会跟那边说修不了。把能用的零件拆下来。”
林陌应下,在拆卸零件时,他将那个虚焊的排线座小心地掰断,彻底消除了它被修复的可能。这部手机和它里面可能隐藏的线索,将永远沉默。
这天晚上,林陌躺在床铺上,久久无法入眠。他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一边是良知的煎熬和逃离的渴望,另一边是生存的逼迫和越来越深的卷入。他埋下的“种子”(挖矿手机)、给出的误导建议、销毁的潜在线索,这些微小而无力的反抗,能改变什么?或许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让自己在泥潭中陷得更深。
然而,转机出现在几天后的一次晨会上。老狗难得地面带一丝轻松,宣布:“最近针对我们的一些垃圾网络攻击好像消停了点。估计是那帮孙子换目标了。”
林陌心中一动。是因为他偷偷“优化”过的那个挖矿木马吗?那台手机如果被频繁使用,木马持续消耗算力和网络,会不会无意中干扰了攻击者的某些探测节点或中继服务器?这只是他的猜测,但时间和现象上的微弱关联,给了他一点黑暗中的慰藉。
更让他意外的是,几天后,小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塞给他一小包东西。林陌打开一看,是几块独立包装的、快要过期的巧克力威化饼干。
“哪来的?”林陌惊讶。这在园区是稀罕物。
“嘿嘿,”小王得意地笑,“上次你修好又提醒我注意的那批手机,有个小组长用了两天,说发热厉害,骂骂咧咧地退回来要求换。我检查了一下,确实有点热,就给他换了台别的。退回的那台我偷偷扣下了,反正功能正常,就是热一点嘛。我转手‘处理’给后勤那边一个想搞点私活的家伙,换了这点吃的。”他挤挤眼,“见者有份。”
林陌看着那包威化,心情复杂。他无心插柳的一个小动作,竟然引发了这么一连串的“意外”。手机发热(挖矿导致)引发了退换,退换的手机流入灰色交易,换来的零食此刻就在他手里。这座森严的监狱里,同样有着基于利益和需求的、自发的灰色生态。而他,似乎在不经意间,成为了这生态中一个微小的扰动因子。
他掰开一块威化,递给小王一半,自己慢慢咀嚼着那廉价甜腻的味道。这微不足道的“甜头”,和他正在做的、以及将来可能要做的事情相比,什么也算不上。
但至少,这证明了系统并非无懈可击。漏洞、私心、非预期的连锁反应……这些都可能成为撬动它的支点。
他需要更耐心,更谨慎,更聪明。
他需要找到那个最关键、最隐蔽的支点。
数据分析、硬件维修、网络维护……这些工作给予他接近系统核心的机会,也让他积累了越来越详细的“地图”。
反抗的种子已经埋下,虽然微小,虽然看似徒劳。
他在等待,也在暗中准备。
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
或者,准备亲手创造一个时机。
窗外的探照灯光一如既往地扫过,将铁窗的影子拉长,印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囚笼标记。
林陌闭上眼睛,嘴角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威化饼干虚假的甜味。
在这极致的苦涩中,哪怕是一点虚假的甜,也足以让人在深渊边缘,再多坚持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