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被带走后的第四天,阿泰在晨会上宣布了“0701号”的最新安排。
“经过医疗室评估,0701右手神经受损,暂时不适合一线通话工作。”阿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废设备清单,“即日起调入后勤支持组,负责物料清点、卫生保洁及‘特殊需求’协助。”
后勤支持组。林陌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更脏更累的杂活,可能包括搬运那些不愿意配合的“猪仔”,甚至处理某些不堪的后续。那是一个被一线“业务员”隐隐看不起,却又带着几分畏惧的位置。张浩那只溃烂的手,或许注定他再也无法“创造业绩”,只能以另一种形式消耗在园区的齿轮里。
没有人提出异议。李斌甚至在笔记本上划掉了“0701”的编号,在旁边标注了“转后勤”三个小字。在他眼中,张浩已然成了一个无效数据点。
当天下工后,林陌在食堂远远看到了张浩。他穿着一件更脏的灰色褂子,左手端着餐盘,右手裹着的纱布似乎换过了,但仍然透着污渍。他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快速扒饭,不再与任何人对视。偶尔有认识的人经过,他也只是身体微微一僵,把头埋得更低。
那个曾经会因为恐惧而哭泣、会纠结于道德对错的年轻人,仿佛已经被那三秒的电击彻底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瑟缩的、急于隐藏自己的空壳。
林陌收回目光,食不知味。
工作仍在继续,且压力与日俱增。红姐宣布,“金融理财”诈骗将进入第二阶段:引导“上钩”的客户下载一款虚假的投资APP。这款APP界面做得颇具迷惑性,后台则完全由园区控制,可以随意显示盈亏数字,最终以“操作失误”、“缴纳保证金解冻”或“系统维护”等名义榨干受害人。
林陌的任务升级为:不仅要让对方添加微信,还要成功引导至少一人完成APP下载注册。他的“有效转化”定义再次收紧。
与此同时,李斌的“数据分析”似乎得到了上层的注意。他被允许调取更多历史通话数据进行“深度挖掘”,偶尔还会被红姐或阿泰叫去单独问话。回来时,他的眼神会更加专注,笔记本上的图表也越发复杂。
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李斌主动对林陌说:“我发现,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以‘证券公司客户回访’为名义切入,对四十岁以上、有本地口音的男性,成功引导下载APP的概率比平均水平高出22%。”
他说这些时,语气带着一丝研究有所得的平淡兴奋。林陌看着他,忽然问:“你调取数据时,能看到通话日志的存储位置或备份方式吗?”
李斌推眼镜的手微微一顿,警惕地看了林陌一眼:“问这个干什么?那些日志文件很乱,都是原始音频和文本自动转储,只有技术组偶尔会抽查质检。我们只能看分析后的统计字段。”
“随便问问。”林陌移开目光,“只是觉得,如果能看到原始对话,或许更能分析对方心理。”
“没必要。”李斌肯定地说,“结构化数据已经足够。接触原始数据风险高,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些日志服务器,连着的可不只是业绩考核……还有别的东西。少碰为妙。”
林陌心头一跳。李斌知道得比他想象的多,而且显然选择了明哲保身。吴国栋纸条上的警告,在李斌这里得到了侧面印证。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
园区内部要进行一次“网络安全自查”,据说是为了应对越来越频繁的境外黑客试探和国内可能的追踪。阿泰小组被分配了一项杂活:协助技术组的人,对二楼几间存放老旧设备的仓库和机房进行基础清扫和线路整理。
当林陌听到“二楼最西侧机房”也在清扫名单内时,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故意露出一丝对额外劳力的不情愿。
清扫工作分组进行。林陌“幸运地”和另外两个不怎么熟络的“猪仔”被分到了最西侧机房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带他们的是一个满脸不耐烦的技术组小头目,叼着烟,扔给他们几块抹布和扫帚,指着走廊两侧的几个房间:“把里面灰尘擦擦,地上的线规整一下,别乱碰任何设备!弄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最西侧机房的铁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黑色挂锁。技术头目掏出一大串钥匙,摸索着打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臭氧和机器散热的气味涌出。
“就这间,灰尘最大,好好打扫!”技术头目挥挥手,自己却走到走廊另一边,靠着窗台继续抽烟,显然不想吸里面的灰尘。
林陌跟着另外两人走进机房。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明明灭灭。中间是几排相对老旧的独立服务器机箱,灰尘覆盖,一些线缆凌乱地垂落在地。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根据吴国栋的草图,存放日志备份的服务器,很可能是靠墙那排机柜中,标着“Local-Bak-03”到“07”的那几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都敲打着耳膜。
他们开始擦拭机柜外壳和地面。灰尘很大,动作稍大就会扬起一片。另外两人骂骂咧咧,敷衍了事。林陌强迫自己动作慢一些,仔细一些,逐渐靠近那几台目标服务器。
机柜是带玻璃门的,但并未上锁,只是闭合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是一台台黑色的服务器单元,指示灯规律闪烁。Local-Bak-05的硬盘指示灯闪烁频率似乎格外频繁。
他需要打开柜门。但技术头目就在门外,另外两人也在不远处。
机会出现在其中一人被灰尘呛得剧烈咳嗽,跑出去找水喝的时候。另一人见状,也嘟囔着跟了出去,想借机偷懒喘口气。
机房内瞬间只剩下林陌一人,门外的技术头目正背对着房间,看着窗外。
就是现在!
林陌屏住呼吸,迅速用抹布垫着手,轻轻拉开了Local-Bak-05的机柜玻璃门。冷风混合着更浓的机器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共有八台服务器,每台都有标签。他快速寻找着可能与日志相关的卷标或标识……
“喂!里面那个!”技术头目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林陌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冻结。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缓缓转过头。
技术头目探进半个身子,皱着眉:“就你一个?那两个懒鬼呢?”
“他们……出去透气了。”林陌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妈的,就知道偷懒。”技术头目骂了一句,目光扫过林陌和他拉开的柜门,“擦仔细点,这些老家伙发热大,灰尘堵了散热孔容易宕机。”
原来他并未起疑,只是例行催促。林陌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的,正在清理散热孔。”
技术头目缩回头去。
林陌不敢再耽搁,迅速看向柜内。在一台服务器的侧面,贴着一个褪色的标签,手写着“VoIP-Log-Backup-2023-Q4”(网络电话日志备份-2023年第四季度)。就是它!
他快速观察。服务器正面有USB接口,但显然直接拷贝不可能。需要接触到管理终端?他看向机柜后方,那里连着键盘显示器的切换器(KVM),线缆汇集到角落一个带小屏幕和键盘的推车上。但那个推车,在技术头目视线偶尔能扫到的范围。
风险太高了。即使他能接触到,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在复杂的系统里找到具体日志文件并进行删改。吴国栋说得对,这风险极大。
但就这么放弃吗?他至少知道了具体是哪台机器。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记下了服务器的大致位置和连接线缆的走向,然后迅速开始擦拭机柜内部,尤其是散热风扇格栅上的积灰,动作显得专业而认真。
当另外两人磨磨蹭蹭回来时,林陌已经关好了柜门,开始擦拭旁边的机柜了。
“还挺卖力。”技术头目走进来检查了一圈,对林陌负责区域的清洁度还算满意,“行了,这间差不多了,去隔壁!”
清扫工作结束时,林陌的内衬已被汗水湿透,但并非完全因为劳累。一半是紧张,另一半则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失望和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摸到了系统的边缘,看到了那道裂缝的具体形态,却发现自己手里没有合适的工具,也不敢在监视下轻举妄动。
晚上,躺在床上,他反复回想机房的细节:服务器的型号(依稀看到是戴尔某老款)、KVM切换器的品牌、线缆的布局、门锁的型号……这些碎片信息毫无用处,却又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掌控感。
至少,他不再是对那个黑暗核心一无所知了。
第二天,李斌在午饭时,看似无意地坐到了林陌旁边。
“听说你们昨天去打扫二楼机房了?”李斌低声问,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叶。
“嗯,灰很大。”林陌含糊应答。
“哦。”李斌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技术组那边,有人抱怨说昨天清扫后,Local-Bak-05的磁盘响应有点延迟,怀疑是不是碰到线了。不过检查后说没问题。”
林陌夹菜的手稳如磐石,但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李斌,李斌却低着头吃饭,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闲聊。
这是警告?还是试探?抑或是……李斌也在用他的方式,观察和传递着某些信息?
“可能灰尘清掉,散热好了,反而让老硬盘有点不适应吧。”林陌也用随意的语气回应。
李斌没再说什么,吃完饭便起身离开了。
林陌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感到这个沉迷数据的舍友,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优化”世界里。他可能也看到了什么,选择了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来应对。
在这个深渊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计算、生存。
林陌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旧照片。
他的方式,又该是什么?
机房的诱惑已经种下,它像一颗沉默的炸弹,埋在了心底。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引爆时机,又或许,会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被他自己亲手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