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在家吗?”
是春燕嫂的声音,怯生生的。
秦胜心里一紧,看向屋外。
七叔公在屋里应了声:“在。什么事?”
“我、我找胜子……”春燕声音更小了。
秦胜硬着头皮去开门。
春燕站在门外,气色好了些,脸颊有了点红晕。
看见秦胜,她眼睛一笑,又赶紧低下头:“胜子,那药……我用了两天,好多了。不咋痒了,白带也清了。”
这是好消息。
但来得不是时候。
“嗯,那就好。”秦胜想赶紧打发她走,“再用两天巩固巩固。嫂子,我今天有事……”
“我知道。”春燕从篮子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腌的酱黄瓜,给你和七叔公尝尝。”
布包塞到秦胜手里。
春燕的手指碰到他的手心,很快缩回去。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后门的插销……我修好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碎花褂子在风里飘。
秦胜捏着那包酱黄瓜,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修好了。
意思是,不用去了?
还是,另有暗示?
送药那晚,秦胜没有去她家,生气了?
但看着不像。
女人心,大海针呐!
“愣着干什么?”七叔公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准备火针!”
秦胜甩甩头,把杂念抛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七叔公背上的疮。
他回到灶房,找出七叔公的针包。
里面长短粗细几十根针,有毫针、三棱针、皮肤针。
秦胜挑了根中号三棱针,在灯上烧。
针尖渐渐烧红,发出暗红色的光。
他端着一碗白酒走进正屋。
七叔公已经脱了上衣,趴在炕上。
背上的疮疡,狰狞地暴露在光线下。
“爹,得用酒消毒。”秦胜说。
“嗯。”七叔公把脸埋进枕头里。
秦胜用棉花蘸了白酒,擦拭疮疡周围皮肤。
手还是抖。
“怕了?”七叔公闷声问。
“不怕。”秦胜咬咬牙,稳住手,“您忍着点。”
他左手按住疮疡边缘,右手捏起烧红的火针。
针尖对准脓头最隆起处。
深吸一口气。
刺!
针入二分,速进速出。
“嗤——”
一股黄稠的脓液,随着针孔喷射出来。
溅在秦胜手上,烫得他一哆嗦。
脓血涌出,腥臭扑鼻。
七叔公身体紧绷,但一声没吭。
秦胜赶紧用棉布按压周围,把脓液挤干净。
直到流出鲜红的血,才停手。
“金黄散。”七叔公声音有些虚。
秦胜早有准备。
拿出调好的药膏,均匀敷在疮面上,用纱布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已经被汗湿透了。
七叔公慢慢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有了些神采:
“手法还行。就是下针时犹豫了半息,不该。”
秦胜低头:“我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七叔公披上衣服,“这种疮,一辈子得一次就够了。”
秦胜这才想起问:“爹,您这疮是怎么得的?”
七叔公沉默了。
良久,才说:“采药时摔了一跤,撞在石头上,没及时处理,就感染了。”
秦胜觉得不对劲。
撞伤和这种热毒痈疽,不太一样。
但他没敢多问。
“内服的药,我自己配。”七叔公说,“你去熬点粥。”
秦胜应了声,退出正屋。
刚进灶房,又有人敲门。
这次来的是小杏。
她神色慌张,一进门就抓住秦胜胳膊:“胜子,不好了!”
“怎么了?”
“刘二狗……刘二狗去镇上了!”小杏急道,“他去找静静她爸,说你耍流氓,摸静静的身子,还说要告到公社去!”
秦胜脑子“嗡”的一声。
“林静呢?她没解释?”
“解释了!她爸不信!”小杏跺脚,“说无风不起浪,要叫人来村里调查!胜子,这回麻烦大了!”
秦胜靠在灶台上,浑身发冷。
他想起七叔公刚才的话。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原来不是吓唬他。
“七叔公知道吗?”小杏问。
秦胜摇摇头:“他刚让我治了背上的疮,现在歇着。”
小杏这才注意到秦胜手上的脓血:“你还会治疮?”
“现学现卖。”秦胜苦笑。
小杏看着他,眼神复杂:“胜子,你跑吧。去外地躲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不跑。”秦胜说,“跑了就是认罪。”
“那怎么办?”
秦胜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刘二狗出招。”秦胜眼神冷下来,“也等……有人来找我看病。”
小杏愣了:“这时候谁还敢找你看病?”
秦胜没回答。
治病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就像脓疮,捅破了,脓流出来,才会开始愈合。
傍晚时分,秦胜熬好了粥端进正屋。
七叔公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秦胜轻轻放下碗,退出屋子。
他站在院里,看着西沉的太阳,把药材一一收起来。
当归、黄芪、甘草……
每一样他都认得,每一样他都知道怎么用。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医术不光是用药。
还有人心。
还有世道。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夜里,秦胜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点亮煤油灯,翻开那本初中语文书。
第一课:《为人民服务》。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
读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时。
窗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像是小石子打在窗纸上。
秦胜吹灭灯,凑到窗边。
月光下,院墙外有个模糊的人影,朝他招手。
看身形,像个女人。
秦胜心里一紧。
是春燕嫂?还是李寡妇?
或者,是刘二狗的圈套?
他犹豫着,手摸向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