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22:36

金鼎会所的灯光在冬夜里格外刺眼。

林默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罐热咖啡。铝罐很烫,透过手套传来灼热感。他拉开拉环,白色的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成雾。咖啡的苦香混着便利店里关东煮的味道——昆布汤底的咸鲜,还有萝卜炖得软烂的甜味。

他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会所门口。

晚上七点零三分。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张明远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步伐从容。会所的门童弯腰行礼,玻璃门旋转,将他吞没进去。

林默看了眼手机。

李婷婷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六点五十分:“已进入888房间,设备正常。”

他收起手机,把剩下的咖啡喝完。铝罐扔进垃圾桶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街灯的光是昏黄的,照在积雪上泛着脏兮兮的橙光。远处传来地铁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某种巨兽在地下穿行。

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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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社团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林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播放着录音文件。耳机里传来张明远和周文远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周总,林默那小子最近动作不小。”张明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傲慢,“新锐科技已经拿到第二轮融资,估值快破千亿了。”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带着中年男人的沙哑:“我知道。我手下的人说,他们最近在接触我们的大客户。”

“所以需要联手。”张明远说,“我这边有他前公司的黑料,可以找人放出去。你那边,能不能在供应链上卡他一下?”

“可以。”周文远停顿了一下,“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我要新锐科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耳机里传来张明远的笑声,干涩而冰冷:“周总胃口不小。”

“彼此彼此。”

录音还在继续,但林默已经摘下了耳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

那是李婷婷发来的第二份资料——张氏集团近三年的税务记录,还有几笔流向海外账户的异常转账。数字很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坐牢。

手机震动。

李婷婷:“录音收到了吗?”

林默回复:“收到了。很清晰。”

“张明远刚才送我回家,路上一直在试探我。”她的消息很快,“问我最近有没有见过你,问我知不知道新锐科技的近况。他很怀疑。”

“你怎么说?”

“我说我恨你,恨不得你立刻破产。他好像信了。”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打出一个字:“好。”

他知道这个“号”字很苍白,很无力。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虚伪。保重?太沉重。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会变成负担。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很凉,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疲惫的年轻人,眼睛里藏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前世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会议室里的指控,雨中的绝望,还有最后那一刻,车轮碾过身体的剧痛。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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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校园论坛炸了。

一个匿名账号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触目惊心:《揭秘新锐科技创始人林默的黑历史——前公司挪用公款三十万,被开除后竟摇身一变成为创业明星》。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

先是详细描述了林默在前公司的“光辉事迹”——如何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如何伪造账目,如何被公司发现后痛哭流涕地求饶。细节丰富得像是亲身经历,连林默当时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质疑:这样一个有前科的人,凭什么能创办公司?凭什么能拿到融资?新锐科技的资金来源是否干净?是否存在更大的财务问题?

最后是煽动:“这样的骗子,不配留在我们学校!不配成为创业榜样!我们应该联名要求学校调查新锐科技,还校园一个清净!”

帖子在半小时内被顶到首页,回复超过三百条。

“真的假的?林默看起来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装好人的多了去了。”

“我就说嘛,一个普通学生怎么可能创业这么顺利,原来是有黑历史。”

“要求学校彻查!”

“+1”

“+10086”

林默看到帖子时,正在食堂吃早饭。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新消息提醒,有创业团队成员的,有苏雨晴的,还有几个投资人的。他放下筷子,点开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字很恶毒,但手法很专业。

不是普通学生能写出来的。

他喝了口豆浆。豆浆是温的,不够甜,有豆腥味。食堂里很吵,学生们端着餐盘来来往往,不锈钢餐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油腻的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吃完最后一口包子,起身离开。

走出食堂时,手机响了。

是王浩。

“林默,看到论坛上的帖子了吗?”王浩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哎呀,真是没想到啊,你以前还有这种‘光辉历史’。要不要我帮你澄清一下?毕竟咱们是老同学嘛。”

林默停下脚步。

风吹过来,很冷,带着食堂后厨排出的油烟味。他看见远处图书馆的钟楼,指针指向八点四十分。

“王浩,”他说,声音很平静,“你知道造谣诽谤要负法律责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笑声:“造谣?那些可都是‘事实’啊。你前公司的同事可以作证,财务记录可以作证,连你当时的认罪书都有复印件。林默,别挣扎了,认命吧。”

“认什么命?”

“认你永远是个失败者的命。”王浩的声音冷下来,“三年前我能让你滚出公司,三年后我照样能让你身败名裂。这次,我会做得更彻底。”

电话挂断了。

林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很快消散。

他没有愤怒,没有慌张。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冷静。

像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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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科技的办公室在创业园三楼。

林默推开门时,里面一片混乱。

三个技术员围在一台服务器前,脸色铁青。机箱被拆开了,里面的主板暴露在空气中,能闻到烧焦的塑料味——刺鼻,带着某种化学品的酸气。指示灯全部熄灭,只有应急电源还在发出微弱的红光。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默问。

“早上九点。”技术主管小陈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所有服务器全部宕机,数据库被清空,备份系统也被破坏了。最诡异的是,监控录像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之间全是黑屏。”

“有人进来过?”

“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小陈说,“但服务器主板上有明显的人为损坏痕迹——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用专业工具撬开的。硬盘被物理破坏,数据恢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林默蹲下来,仔细查看主板。

确实,有几处芯片的焊点被强行撬开,线路被剪断。手法很专业,不是外行人能做到的。而且对方很了解服务器的结构,知道哪里是关键部位,一击致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创业园的中庭,几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摇晃。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下雪。他能听见楼下其他公司员工说话的声音,还有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

“损失有多大?”他问。

“所有客户数据,所有项目代码,所有财务记录。”小陈的声音在发抖,“林哥,我们……我们可能要重新开始了。而且现在论坛上那些谣言……”

“我知道。”林默转过身,“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放假。”

“可是……”

“回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三个技术员对视一眼,默默收拾东西离开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默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系统错误。他尝试进入后台,失败。尝试连接云端备份,失败。尝试访问公司网站,页面显示“服务器无法连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画面:张明远在会所里的声音,王浩在电话里的威胁,论坛上那些恶毒的留言,还有眼前这台被破坏的服务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密集。

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雨晴。

“林默,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论坛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吗?还有,我刚听说你们公司的服务器出问题了?”

“我在办公室。”林默说,“你都知道了?”

“整个学校都在传。”苏雨晴停顿了一下,“我现在过来找你。”

“不用,我……”

“我已经在路上了。”电话挂断了。

林默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扎。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水是温的,有塑料桶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感觉喉咙很干。

窗外开始飘雪。

很小的雪粒,被风吹得斜斜地落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悠长而空旷。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五颜六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移动,像流动的色块。

他看了很久。

直到敲门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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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晴进来时,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她的围巾上沾着雪粒,脸颊冻得发红,呼吸还有些急促。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走到林默面前。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

林默把论坛帖子、王浩的电话、服务器被破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张明远,没有提李婷婷,也没有提那些录音和证据。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雨晴听完,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咝咝声,还有窗外风雪的声音。雪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

“这是有预谋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冷静,“论坛造谣,电话威胁,破坏服务器——三管齐下,想把你彻底打垮。对方很了解你,也很了解新锐科技的弱点。”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雪幕中晕开,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服务器数据我有离线备份。”他说,“上周刚做的,放在家里。损失可以控制。”

“那论坛上的谣言呢?”

“我会发律师函。”林默转过身,“我前公司的老板,还有当时的财务总监,都可以为我作证。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

苏雨晴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默,”她轻声说,“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林默心里一紧。

“我的意思是,”苏雨晴走近几步,“从创业开始,你就好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你提前做了数据备份,你保留了所有能证明清白的证据,你甚至……”她停顿了一下,“你甚至好像知道谁会对你下手。”

“我只是比较谨慎。”

“谨慎到这种程度?”苏雨晴摇摇头,“不,这不叫谨慎。这叫……未卜先知。”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林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他能感觉到苏雨晴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正在试图剖开他的外壳,看到他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雨晴,”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说。”

“因为你不信任我?”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因为说出来,可能会把你卷进危险里。”

苏雨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他的办公桌。

“你要做什么?”林默问。

“帮你整理一下资料。”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既然你要发律师函,总得有完整的证据链。你前公司的联系方式有吗?还有当时的离职证明……”

她说着,拉开了林默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林默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抽屉里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那是他重生后从家里带来的,里面保存着前世的所有资料:工作记录,邮件备份,甚至还有他死前最后一刻的记忆碎片。

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碰过那台电脑。

“这是什么?”苏雨晴拿起电脑。

“没什么,旧电脑而已。”林默快步走过去,“给我吧。”

但苏雨晴已经按下了开机键。

电脑很旧,启动很慢。屏幕亮起,显示Windows系统的登录界面。背景是一张照片——前世的林默和几个同事的合影,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笑得灿烂。

苏雨晴盯着那张照片。

“这是……”她皱起眉,“这是你前公司?”

林默没有说话。

电脑终于进入桌面。图标很少,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过去”。苏雨晴移动鼠标,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

《2019-2022工作记录》

《项目总结报告》

《离职相关文件》

《重要邮件备份》

还有……一个名字很奇怪的文档:《重生时间线》。

苏雨晴点开了那个文档。

第一行字跳出来:

“2023年11月15日,死于车祸。重生回2020年9月3日,大学开学第一天。”

她的手僵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声,还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雪花不断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苏雨晴抬起头,看向林默。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困惑,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林默,”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

林默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冰冷的绝望。

完了。

他想。

秘密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