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
校园里的积雪被清理到道路两侧,堆成灰黑色的雪堆,在阳光下缓慢融化。水滴从屋檐落下,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空气里有融雪的清冷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红烧肉的味道,油腻而温暖。
林默站在创业社团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手机屏幕。
三天前的短信还停留在那里。
李婷婷:“再想想。”
他没有回复。
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应。尤其是在对方犹豫不决的时候,催促只会适得其反。他需要李婷婷自己做出选择,需要她主动走过来,需要她相信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而不是被逼迫的。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是连续几晚没睡好的痕迹。但他不觉得累。相反,一种奇异的清醒感笼罩着他,像站在悬崖边的人,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阵风的走向。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是我。”
李婷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颤抖,像在害怕什么。
“我在听。”林默说。
“我需要见你。”她说,“现在。”
“哪里?”
“图书馆后面的旧仓库。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林默知道。那是校园里最偏僻的角落之一,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早就废弃不用了。平时几乎没人去,连清洁工都懒得打扫。
“知道。”他说,“什么时候?”
“半小时后。”李婷婷停顿了一下,“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
电话挂断了。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变暗,把它放回口袋。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眯起眼睛,转身走向衣架,取下那件深灰色羽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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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仓库的门是锈蚀的铁门,虚掩着。
林默推开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潮湿的木头、发霉的纸张、还有老鼠粪便的酸臭。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悬浮着灰尘的光柱。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我在这里。”
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林默循声走去,绕过一堆废弃的课桌椅,看见李婷婷站在一扇破窗户前。她背对着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站得很直,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林默停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足够安全。既能听清对方说话,又能在发生意外时有反应时间。他注意到李婷婷今天穿得很朴素——深蓝色羽绒服,黑色牛仔裤,平底鞋。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和平时那个精心打扮的她判若两人。
“你检查过周围吗?”李婷婷问。
“来之前绕了一圈。”林默说,“没有人。”
“确定?”
“确定。”
李婷婷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她从阴影里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林默看见她的眼睛红肿,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
她这几天过得不好。
“你说要见我。”林默说,“想好了?”
李婷婷咬了咬下唇。
“我可以给你张氏集团的内部信息。”她说,“财务数据、客户名单、未来三个月的商业计划……我都能弄到。”
“条件呢?”
“保护我。”李婷婷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还有我的家人。”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扇破窗户前,看着外面。仓库后面是一片荒废的小树林,树枝上挂着残雪,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声音——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欢呼声。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张明远威胁你了?”他问。
“不止。”李婷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控制了我父亲的工作。我父亲在张氏集团下属的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干了二十三年。上周,张明远让人传话——如果我敢背叛他,我父亲就会被开除,而且会被行业封杀。”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
“我父亲五十二岁了,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如果失业,他找不到新工作的。我们家还有房贷,每个月要还四千多。我弟弟还在上高中……”
她的声音哽咽了。
林默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她的下巴在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默问。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李婷婷说,“张明远只是把我当工具。他需要我在学校里监视你,需要我帮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但如果我失去利用价值,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就像抛弃一条狗。”
她深吸一口气。
“我原本以为,跟着他能过上好日子。能穿名牌,用奢侈品,在同学面前有面子。但我错了。那些东西都是有代价的。每一次帮他做事,我都觉得自己变得更脏一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会想起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
她说不下去了。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远处篮球场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听起来更遥远了。空气里的霉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李婷婷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种廉价的花香,甜得发腻。
“你恨他吗?”林默问。
李婷婷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恨。”她说,“但我更恨我自己。”
林默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他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角的细纹,嘴唇上的干裂,还有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疲惫。
“我可以保护你。”他说,“也可以保护你的家人。但我需要知道,你能给我什么。”
李婷婷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这里面有张氏集团过去三年的财务造假证据。”她说,“虚增收入、隐瞒亏损、偷税漏税……金额超过两千万。还有他们贿赂政府官员的记录,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全都有。”
她把U盘递给林默。
林默没有立刻接。
“你怎么弄到的?”
“我在张明远的电脑里偷偷拷贝的。”李婷婷说,“他以为我只是个花瓶,什么都不懂。所以他从来不避讳我。有时候他处理这些文件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不敢。”李婷婷的声音在颤抖,“这些东西一旦泄露,张明远会杀了我的。他真的会。我见过他处理那些不听话的人……有一个供应商,因为不肯降价,第二天就出了车祸,双腿截肢。警察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她把U盘塞进林默手里。
金属外壳很凉,像一块冰。
“现在我给你了。”她说,“我的命,我全家的命,都交给你了。”
林默看着手里的U盘。
很小,很轻,但重如千钧。
“还有一件事。”李婷婷说,“关于你前世的。”
林默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张明远喝醉的时候说过。”李婷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你上辈子输得很惨,这辈子也不会赢。他说他早就知道你会怎么出牌,因为上辈子你已经出过一次了。”
仓库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冲上头顶。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上辈子是被他和王浩联手陷害的。”李婷婷说,“他们伪造了你挪用公款的证据,让你被公司开除,还让你在行业里身败名裂。他说你后来过得很惨,失业,离婚,最后……”
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怎么了?”林默问。
“最后自杀了。”李婷婷说,“从公司大楼跳下去的。”
风吹过破窗户,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林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早就知道这些。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个雨夜,公司大楼的天台,冰冷的栏杆,还有下面闪烁的霓虹灯。他记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记得雨水混着眼泪的味道,记得那种彻底绝望的平静。
但听到别人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像有人用刀,在他心里最深的伤口上,又划了一下。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林默问,声音很平静。
“因为他喝醉了。”李婷婷说,“也因为……他想让我害怕。他想让我知道,跟他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是这样。”
她看着林默,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我不信。”她说,“我不信命运是注定的。我不信坏人可以永远逍遥法外。我也不信……一个人重活一次,还会输给同一个人。”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仓库里的光线在变化。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的角度在改变,光柱里的灰尘旋转飞舞,像某种神秘的仪式。远处篮球场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下课铃声——尖锐而急促,响彻整个校园。
“你相信重生?”他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李婷婷说,“但如果你真的是重生的,那我愿意赌一把。赌你能改变命运,赌你能赢,赌你能……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她走到林默面前,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廉价香水的味道,还有眼泪的咸味。
“我可以做你的内应。”她说,“张明远下周要和周文远见面,商量怎么联合打压你。时间、地点、具体计划,我都能弄到。我还可以帮你收集更多证据——不只是商业犯罪,还有他做的那些更脏的事。”
“比如?”
“比如他强迫女员工陪客户。”李婷婷的声音很冷,“比如他找人打伤竞争对手。比如他……害死过人。”
林默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前世最后的日子里,他在镜子里看见过同样的光。那是走投无路的人,决定拼死一搏时才会有的光。
“你不怕吗?”他问。
“怕。”李婷婷说,“但我更怕继续这样活下去。每天戴着面具,说着违心的话,做着恶心的事。我受够了。我想……我想做一次对的事。哪怕会死。”
林默把U盘放进口袋。
金属外壳贴着大腿,传来冰凉的触感。
“好。”他说,“我答应你。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你的家人。但你需要按我说的做。”
“你说。”
“第一,继续待在张明远身边,不要让他起疑心。第二,收集证据要小心,不要冒险。第三,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用我们约定的方式。”
“什么方式?”
林默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旧手机。
黑色的,很厚,是那种早就淘汰的功能机。
“用这个。”他说,“没有定位,没有监听,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号码我已经存好了,只有一个联系人——我。每次用完,把电池取出来。见面的时候带在身上,平时藏好。”
李婷婷接过手机,握在手里。
塑料外壳很粗糙,但很结实。
“像特工一样。”她轻声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本来就是战争。”林默说,“只是没有硝烟而已。”
他转身走向仓库门口。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融雪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冲散了仓库里的霉味。
“林默。”李婷婷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给我一个机会。”
林默沉默了几秒。
“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选择站在对的一边。”
他走出仓库,铁门在身后关上。
阳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不再冰凉。
但他心里很冷。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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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创业社团办公室。
林默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很多,密密麻麻,足有几十个G。他点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财务报表的扫描件。红色的印章,黑色的签字,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虚增收入八百七十万,隐瞒亏损五百三十万,偷税漏税两百四十万……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很冷。
第二个文件夹,是贿赂记录。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全都清清楚楚。有政府官员,有银行行长,有媒体主编……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职位,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里面。
第三个文件夹,是邮件往来。
张明远和王浩的邮件。
时间:三年前。
主题:关于林默的处理方案。
林默点开邮件。
正文很短:
“王总:林默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财务部的小刘会配合,把挪用公款的证据做扎实。下周一开会,当众揭发。确保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事成之后,老规矩,三七分。张。”
回复更短:
“收到。做得干净点。王。”
林默盯着屏幕。
那些字很小,但每一个都像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记得那个周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板,同事,还有几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高管。财务部的小刘站起来,拿着厚厚一叠文件,声音颤抖地指控他挪用公款三十万。证据确凿,有转账记录,有签字文件,还有他“亲笔”写的借条。
他辩解,但没有人听。
老板看着他,眼神冰冷:“林默,公司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他没有。
但证据摆在面前。
最后,他被保安“请”出了公司。所有的个人物品都被扣留,连和同事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他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窗户,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很陌生。
雨开始下。
很大,像天漏了一样。
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直到冷得发抖,直到……直到彻底绝望。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
林默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那些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夜市的声音——小贩的叫卖,顾客的讨价还价,还有食物的香气。
那些声音很热闹,很鲜活。
但林默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很远。
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苏雨晴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事,他必须一个人承担。
有些黑暗,他必须一个人面对。
因为这是他的战争。
他一个人的战争。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李婷婷。
内容:“张明远刚才打电话,说明天晚上七点,在‘金鼎会所’和周文远见面。房间号是888。我会想办法录音。”
林默回复:“小心。”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那些文件还在那里,密密麻麻,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心上。但他不觉得重。相反,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见了第一缕曙光。
哪怕那曙光还很微弱。
哪怕前路依然黑暗。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盟友。
一个意外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