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21:03

林默被队员们簇拥着走向更衣室,欢呼声还在耳边回荡。他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雨晴发来的短信:“恭喜。明天文学社有活动,你来吗?”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远处,体育馆出口的光影里,张明远坐进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他冰冷的眼神。

***

十月十七日,下午两点。

东海大学校园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那种香气很淡,却无处不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着整个校园。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那些光影就晃动起来,像水面的波纹。

林默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手机屏幕。

三天了。

篮球赛胜利带来的热潮还没有完全退去。走在校园里,总有人认出他——那个在关键时刻指挥战术的大一新生。有人会点头示意,有人会小声议论,还有人会直接走过来打招呼。

“你就是林默吧?那场比赛太精彩了!”

“听说你设计了整个防守战术?”

“陈锋说你是球队的秘密武器。”

林默总是微笑着回应,说些谦虚的话。但心里很清楚,这种关注是一把双刃剑。它带来了机会,也带来了风险。

比如现在。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学生会体育部:“林默同学,恭喜你在篮球赛上的出色表现。学生会正在招募新成员,特别邀请你参加本周五的面试。期待你的加入。”

第二条来自创业社团:“林同学,听说你对商业策划很有想法。我们社团本周六有项目分享会,诚邀你参加。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提前准备一个简单的创业点子。”

第三条来自辩论社:“林默同学,你在比赛中的临场应变能力令人印象深刻。辩论社正在为校际辩论赛选拔队员,如果你有兴趣,请于本周四晚七点到人文楼302教室参加试训。”

林默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全部标记为已读。

他没有回复。

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前围着一群学生,正在看新贴出来的海报。林默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公告栏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纸张——社团招新、讲座通知、比赛公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浅蓝色的海报,上面用毛笔字写着:

**文学社秋季诗歌分享会**

**时间:10月17日(今日)下午3点**

**地点:文学院三楼活动室**

**主题:现代诗中的意象与情感**

**主持人:苏雨晴**

海报的右下角盖着文学社的印章,一枚红色的篆刻,形状像一片枫叶。

林默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苏雨晴的短信,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

文学院是一栋老建筑,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那些藤蔓在秋天变成了深红色,像血管一样缠绕在墙壁上。楼前的台阶有些磨损,边缘处长着青苔。推开门时,能闻到一股混合的气味——旧书的霉味、木地板的蜡味,还有从某个教室里飘出来的墨香。

三楼活动室的门虚掩着。

林默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女生的声音清脆,男生的声音低沉,混杂在一起,像某种轻柔的背景音乐。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是苏雨晴的声音。

林默推门进去。

活动室不大,大约三十平米。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诗集、小说、文学理论。书架的边缘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原木色。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还有几处墨水的污渍。桌边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简单的衣服,脸上带着学生特有的青涩和认真。

苏雨晴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瓷器一样细腻。她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封面的颜色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字。

“林默?”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礼貌的微笑取代,“你真的来了。”

“你说有活动。”林默说。

“我以为你会更想去学生会或者创业社团。”苏雨晴合上诗集,放在桌上,“坐吧。”

林默在桌子空着的一侧坐下。木椅有些硬,坐上去能感觉到椅面的凉意透过裤子传过来。他环视了一圈,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他。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对旁边的女生说:“他就是那个林默?”

“对,篮球赛上那个。”

“没想到他会来文学社。”

苏雨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林默,经济学院大一的新生。”她说,“也是我们篮球队的战术顾问。”

“战术顾问”这个词让林默愣了一下。他看向苏雨晴,发现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

“大家好。”林默说。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活动继续。

今天的主题是现代诗中的意象与情感。每个人都要分享一首自己喜欢的诗,然后谈谈自己的理解。第一个分享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叫周明,中文系大二的学生。他分享的是北岛的《回答》,声音有些紧张,但读得很认真。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林默听着,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他记得这首诗。前世,他曾经在一个深夜读过它。那时候他刚被公司裁员,坐在出租屋里,窗外下着雨。他一遍一遍地读着这首诗,觉得每一句都在说自己。

现在重听,感觉完全不同。

第二个分享的是一个短发的女生,她分享的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读到“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林默注意到,苏雨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

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桌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偶尔有鸟叫声传来,清脆而遥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从书架那边传来的旧书特有的气味。

轮到苏雨晴了。

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诗集,手指轻轻抚过书页。

“我要分享的这首诗,作者是一位不太出名的年轻诗人。”她说,“诗的名字叫《夜航船》。”

她开始读。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夜色像墨一样浓/船在江心打转/桨声断了又续/像谁在梦里叹息……”

林默的身体僵住了。

这首诗。

他记得这首诗。

不是因为它有多出名,而是因为它发表的时间——明年三月,在一本小众的文学杂志上。作者是一个叫陈默的诗人,发表后不久就因为车祸去世了。这首诗成了他的遗作,后来被一些文学评论家称为“九十年代最后的天才之作”。

但现在,是十月。

这首诗还没有发表。

甚至可能还没有写完。

苏雨晴读完了最后一句:“……岸上的灯火/是另一个世界的眼睛/看着我们/沉入水底。”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明说:“这首诗……我没听过。作者是谁?”

“陈默。”苏雨晴说,“一个朋友的朋友。这首诗是他手写给我的,说还在修改。”

“写得真好。”短发的女生说,“那种孤独感……太真实了。”

其他人也开始讨论。有人说意象很新颖,有人说情感很压抑,有人说最后那句“沉入水底”有种宿命般的绝望。

林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苏雨晴,发现她也在看他。

“林默,”苏雨晴突然开口,“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林默沉默了几秒。

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学生的喧闹声,模糊而遥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诗很好。”他说,“但我更喜欢作者的另一首诗。”

“另一首?”苏雨晴挑眉,“他还写了别的?”

“《雨巷》。”林默说,“也是陈默的诗。”

房间里更安静了。

苏雨晴的眼神变了。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像针一样刺过来。

“《雨巷》?”她重复了一遍,“我没听说过。”

“可能还没写完。”林默说,“但我记得几句。”

“说来听听。”

林默闭上眼睛。

前世,他曾经在一个旧书摊上买到过陈默的诗集。那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印刷粗糙,纸张发黄。他花了五块钱,带回家后放在书架上,很久都没有翻开。直到某个下雨的夜晚,他睡不着,随手拿起来看。

然后就被击中了。

那些诗句像刀子一样,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雨巷很长/长得像一生……”林默开始背诵,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青石板湿了又干/脚印来了又去/只有墙角的苔藓/记得每一场雨的重量……”

他继续背。

一句,又一句。

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其他人屏住呼吸,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阳光照在桌面上,那些斑驳的光影似乎也静止了。窗外的鸟叫声停了,远处的喧闹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房间,和这个正在背诵一首“不存在”的诗的人。

“……最后一场雨落下时/巷口的老槐树开了花/白色的花瓣飘进水里/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林默背完了。

他睁开眼睛。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困惑。周明的嘴巴微微张开,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短发的女生用手捂住嘴,像是怕自己发出声音。

苏雨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林默,看了很久。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能清楚地看到她睫毛的阴影在颤动。

“这首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从哪里听来的?”

“一个朋友。”林默说。

“哪个朋友?”

“已经去世的朋友。”

这个回答让苏雨晴愣住了。她盯着林默,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脑子里去。空气里的墨香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旧书的气味,让人有些头晕。

“陈默还活着。”苏雨晴说,“我上周才见过他。”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林默说,“也许不是同一个陈默。”

这个解释很牵强。

苏雨晴显然不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活动结束了。大家先回去吧,我和林默还有点事要谈。”

其他人陆续离开。

周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复杂。短发的女生小声对同伴说:“他怎么会知道那首诗?连苏雨晴都没听过……”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书架上的书在阴影里变成了一排排黑色的轮廓。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苏雨晴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背对着林默,看着窗外。米白色的针织衫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但她的背影很僵硬。

“林默。”她说。

“嗯。”

“转过来。”

林默转过身。

苏雨晴也转过身来。她走到林默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她的眼睛直视着林默的眼睛,那种眼神很锐利,像手术刀一样,要一层一层剖开所有的伪装。

“你到底是谁?”她问。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林默没有说话。

“篮球赛上,你提前知道江南大学的战术。”苏雨晴继续说,“你知道陈迈克会在第三节末爆发,你知道他们的控卫有肩伤,你知道他们教练的习惯。现在,你又知道一首还没有发表的诗,连作者本人都说还在修改。”

她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轻轻震动。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更响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房间里很暗,书架上的书在阴影里沉默着,像一群旁观者。

林默看着苏雨晴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琥珀。但此刻,里面充满了怀疑、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如果我告诉你,”林默说,“你会信吗?”

“那要看你说什么。”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的汗,能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旧书气味。前世,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如果有人发现他的秘密,他该怎么解释?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所有的预案都没有用。

因为真相太荒谬了。

“苏雨晴。”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平静,“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因为说了,可能会带来麻烦。因为说了……”林默停顿了一下,“可能会改变一些不该改变的东西。”

这个回答很模糊。

但苏雨晴没有继续逼问。她只是看着林默,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深蓝色的诗集。

“陈默是我表哥。”她说,“那首诗,他确实还在修改。除了我,没有人看过完整的版本。”

她把诗集放回书架。

“但你背出来了。”她转过身,“一字不差。”

林默没有说话。

“我不会告诉别人。”苏雨晴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文学社活动,你还要来。”她说,“我想知道,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这个要求很简单。

但林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苏雨晴没有放弃探究,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她要把林默留在身边,一点一点地观察,一点一点地挖掘。

“好。”林默说。

苏雨晴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背包。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对了,”她说,“创业大赛要开始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找我。学生会那边,我可以帮你推掉。”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阳光已经完全移到了墙角,房间彻底暗了下来。书架上的书变成了模糊的阴影,桌面上那些划痕和污渍也看不清了。

他走到窗边。

窗外,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淡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扩散,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和说话声飘上来,很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远处,文学院楼下的长椅上,苏雨晴坐在那里。

她没有走。

她坐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在打字,打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三楼活动室的窗户。

林默后退了一步,退到阴影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张明远在查你。小心。”

和上次一样的五个字。

但这次,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收紧。手机外壳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那些淡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淌在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