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静止了。
灯光在舞台上投下惨白的光。
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
他能感觉到苏雨晴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冰凉,颤抖。
他能看到张明远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愤怒、得意和残忍的表情。
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像火药,一点就炸。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发布出来。
全场死寂。
几百双眼睛盯着舞台中央,盯着林默苍白的脸。评委席上,王主任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一动不动。李总张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观众席里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嗡嗡的低语声像潮水般涌起。
“十年前的车祸……”
“他说车祸……”
“林默的父母……”
声音碎片般飘进林默的耳朵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舞台的灯光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张明远的脸在那片白光里扭曲变形,像某种狰狞的面具。苏雨晴的手指又碰了碰他的后背,这次用力了一些,指甲隔着衬衫布料掐进皮肤里。
疼。
尖锐的疼。
疼痛让林默清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汗水的咸味,有纸张的油墨味,还有某种腐烂的、陈旧的、来自十年前的气息。
“张明远同学。”
林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麦克风把他的声音放大,传遍整个多功能厅。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颤抖,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说。
张明远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瞬。
“十年前,我才八岁。”林默继续说,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扫过评委席,最后落回张明远脸上,“如果你指的是2008年旧城区改造事故,那确实是一场悲剧。我的父母在那场事故中不幸去世。但那是意外。官方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是施工安全措施不到位导致的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张明远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刺穿。
“意外?”张明远冷笑,“林默,你真的相信那是意外?”
“我相信法律。”林默说,“我相信官方调查结果。如果张明远同学有什么不同看法,可以拿出证据,向有关部门举报。但在这里,在创业大赛的现场,讨论十年前的旧事,似乎不太合适。”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握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痕迹。
评委席上,王主任终于反应过来。
“张明远同学!”他的声音带着严厉,“请注意场合!这里是创业大赛,不是法庭!如果你对林默同学的项目有质疑,请拿出与项目相关的证据!不要牵扯无关的个人隐私!”
李总也开口了:“张同学,你刚才的言论已经涉嫌诽谤。我建议你立即收回。”
张明远的脸涨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林默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王主任,李总,各位评委。”林默转向评委席,微微鞠躬,“感谢各位的公正。我的项目展示已经结束,张明远同学的质疑,我也已经用事实回应。至于他刚才提到的……私事,我不想在这里讨论。如果比赛还要继续,我申请暂时离场。”
他的声音很稳。
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衬衫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王主任看了看李总,又看了看其他评委,点了点头。
“林默同学,你可以先离场休息。我们会继续评审其他项目。”
“谢谢。”
林默转身。
他没有看张明远。
也没有看苏雨晴。
他走下舞台,穿过观众席中间的过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背上。他能听到窃窃私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同情、怀疑、幸灾乐祸。
但他没有回头。
他推开多功能厅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
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远处的窗户开着,十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风里有落叶腐烂的味道,有泥土的潮湿气息,还有远处食堂传来的油烟味。
林默靠在墙上。
他的腿在发抖。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张明远那张脸,还有那句话。
“十年前的那场车祸,你真的以为是意外吗?”
不是意外。
他当然知道不是意外。
苏雨晴给他的那份报告,那些焦痕,那些被涂改的痕迹,那些缺失的页码,都在告诉他——那不是意外。
但他没想到,张明远会知道。
更没想到,张明远会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捅出来。
为什么?
张明远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毁掉他的项目?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林默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上。窗外是校园的主干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瑟瑟发抖。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他们的笑声飘进来,清脆,明亮,无忧无虑。
那是正常大学生的生活。
那不是他的生活。
他的生活,从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再正常。
***
下午三点,林默坐在网络咖啡厅最角落的位置。
咖啡厅里很暗,只有每张桌子上方垂下一盏小灯,投下昏黄的光圈。空气里有咖啡豆烘焙的焦香,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有低低的交谈声,还有背景音乐——一首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烟雾一样弥漫。
林默面前摆着一台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
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星空,网名叫“老陈”。
那是陈志强。
林默前世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
前世的陈志强,在他车祸前三个月,因为工作调动去了深圳。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机场。陈志强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林,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喝酒。”
但他没有等到。
林默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重生回来后,林默一直避免联系陈志强。他害怕,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改变陈志强的人生轨迹,害怕那些未知的蝴蝶效应。
但现在,他必须联习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老陈,在吗?”
消息发出去。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就在林默以为对方不在线时,回复来了。
“我靠!林默?真是你?你小子终于想起我了?”
林默看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有事问你。很重要的事。”
“说。”
“你还记得,我出事前那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
聊天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然后,一大段文字跳了出来。
“你终于问这个了。林默,我告诉你,我一直觉得你那场车祸不对劲。你出事前三个月,是不是接过一个电话?半夜打来的,你接完电话后脸色特别难看,我问你怎么了,你只说没事。”
林默的手指僵住了。
他努力回忆。
前世的记忆像蒙着一层雾,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但陈志强说的那个电话……他好像有点印象。
深夜。
刺耳的铃声。
一个陌生的声音。
说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了。”他打字。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陈志强回复,“你当时就不肯说。但我告诉你,那之后,你整个人都不对劲。你开始失眠,抽烟抽得很凶,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见你坐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样的文件袋?”
“牛皮纸的,很旧,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我问你那是什么,你马上收起来了,说没什么,就是一些旧资料。”
烧焦的痕迹。
和苏雨晴给他的那份报告一样。
“还有呢?”林默的手指在颤抖。
“还有,你出事前一个星期,是不是收到过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辆黑色轿车撞在护栏上。你看到那张照片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我问你到底怎么了,你说……你说有人想让你闭嘴。”
林默的呼吸停止了。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萨克斯风的声音缠绵悱恻。但林默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某种沉重的鼓点,敲打着他的耳膜。
有人想让他闭嘴。
因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老陈,”他打字,手指冰冷,“你还记得,我出事前,在查什么吗?”
这次,陈志强沉默了更久。
“你在查十年前的一起事故。旧城区改造,脚手架倒塌,死了三个人。你说……那可能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林默闭上眼睛。
所以,前世他就已经在查了。
所以,他才会收到威胁电话,收到车祸照片。
所以,他才会死。
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是谋杀。
“林默,”陈志强又发来消息,“你现在突然问这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默回复,“老陈,谢谢你。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
“你到底在查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离这件事越远越好。”
“林默……”
“记住,老陈,无论谁问起,都不要说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在害怕……”林默停顿了一下,“害怕历史重演。”
他关掉了聊天窗口。
电脑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苍白的脸。
咖啡已经冷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林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苦涩的回味。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前世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需要知道,那份烧焦的报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需要知道,张明远为什么会在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那场车祸。
还有……他的重生。
林默一直以为,重生是某种命运的馈赠,是上天给他一次改写人生的机会。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
如果那场车祸是谋杀,如果他的死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那么……他的重生,会不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
第二天,周六。
校园档案室在图书馆的地下室。
林默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钢筋。墙壁上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因为潮湿,已经泛黄起皮。空气里有霉味,有灰尘的味道,还有纸张陈旧的、略带酸涩的气息。
档案室的门是厚重的铁门,漆成深绿色,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
管理档案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姓赵,戴着老花镜,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面看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看了林默一眼。
“学生证。”
林默递上学生证。
赵大爷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林默的脸。
“查什么?”
“我想查一下……2008年的一些旧报纸。”
“2008年?”赵大爷皱了皱眉,“那么久以前的,都在最里面那个架子。自己找吧,别弄乱了。”
他指了指档案室深处。
林默道了谢,走进去。
档案室很大,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一排排铁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装订成册的旧报纸、旧杂志、旧文件。灯光很暗,只有几盏白炽灯悬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精灵。
林默找到标着“2008”的架子。
报纸是按月份装订的,每本都很厚,封面已经泛黄。他抽出十月份的那本,抱到旁边的阅览桌上。
桌子是木头的,表面有很多划痕,还有不知哪个年代的学生刻下的字迹。林默翻开报纸,纸张很脆,翻动时发出窸窣的响声,像秋天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他直接翻到十月下旬。
旧城区改造事故发生在10月22日。
他找到那天的报纸。
头版头条是一则社会新闻:《旧城区改造工地发生安全事故 三人死亡多人受伤》。标题很大,用的是黑体字,在泛黄的纸张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默的手指抚过那些字。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
报道很简短,只有三百多字。描述了事故经过:脚手架突然倒塌,三名工人被埋,经抢救无效死亡。施工单位被责令停工整顿,相关负责人被调查。结尾是一句标准的套话:“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相关部门将严肃处理,确保类似事故不再发生。”
没有细节。
没有疑点。
没有提到任何“可能不是意外”的线索。
林默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几天的报纸,都有后续报道。但内容大同小异:调查进展、赔偿协商、家属安抚。到第十天,报道就消失了。就像那场事故,很快被新的新闻覆盖,被时间遗忘。
但林默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想起苏雨晴给他的那份报告。那份报告里,有很多被涂改的地方,有很多缺失的页码。那些涂改,那些缺失,就是秘密所在。
他需要看到原始报告。
不是苏雨晴给他的那份复印件,而是真正的、原始的、没有被修改过的报告。
但那种报告,不可能在校园档案室里。
林默合上报纸。
灰尘扬起,在灯光下飞舞。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孤独。
他站起身,把报纸放回架子。
转身时,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架子。
那个架子上标着“学生档案”。
林默的脚步停住了。
他想起陈志强的话:“你出事前,在查十年前的一起事故。”
如果前世他在查,那么……他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在校园里?
林默走到那个架子前。
架子上的档案是按年份和院系分类的。他找到“经济学院”,找到“2008级”。那一年的学生档案装在一个纸箱里,纸箱已经褪色,边缘磨损。
林默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叠叠装订好的档案袋。每个档案袋上贴着学生的名字、学号、班级。他一个一个翻过去,手指拂过那些陌生的名字。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档案袋上。
档案袋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李婷婷。
学号:200802107
班级:经济学院2008级金融一班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李婷婷。
这个名字,他记得。
前世,在他出车祸前一个月,公司新来了一个实习生,就叫李婷婷。很漂亮,很聪明,做事干练。她只实习了三个星期就离职了,说是家里有事。
当时林默没在意。
但现在,他看到这个名字,看到这个学号,看到这个班级……
2008级。
和他父母出事同一年。
林默抽出那个档案袋。
档案袋很薄,里面只有几张纸。他打开,第一页是入学登记表。照片栏里贴着一张一寸照。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长发,瓜子脸,眼睛很大,笑容很甜。
但林默盯着那张照片,浑身冰凉。
因为这张脸,他认识。
不是前世那个实习生李婷婷。
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更熟悉的人。
张明远的表妹。
张家那个从小在国外长大,很少回国,但在家族聚会上见过几次的——李婷婷。
档案第二页是家庭情况调查表。
父亲:李建国(已故)
母亲:张秀芳
备注:母亲为张氏集团董事长张振华之妹
林默的手指开始发抖。
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所以,李婷婷是张明远的表妹。
所以,她2008年入学,和他父母出事同一年。
所以,前世她出现在他的公司,不是巧合。
是安排。
是监视。
是……什么?
林默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是成绩单。李婷婷的成绩很好,每门课都在八十五分以上。第四页是奖惩记录,空白。第五页是……退学申请。
退学时间:2009年3月。
理由:家庭原因,出国留学。
退学申请上有班主任的签字,有院系的盖章。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默知道,这不正常。
一个2008年入学,2009年退学出国的学生,为什么会在十年后,出现在他的公司?
为什么会在前世,他调查父母死亡真相的关键时刻,出现在他身边?
林默把档案袋放回纸箱。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他需要知道更多。
需要知道,李婷婷现在在哪里。
需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
傍晚,林默回到宿舍。
陈锋不在,宿舍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林默打开电脑。
登录校园论坛。
在搜索框里输入“李婷婷”。
搜索结果跳出来。
第一条,是三天前发布的一个帖子。
标题是:《欢迎新同学!经济学院交换生李婷婷报到!》
帖子正文很简单:“本学期,经济学院迎来一位新的交换生——李婷婷同学。李同学来自美国加州大学,将在本校进行为期一学期的交流学习。欢迎大家多多关照!”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教学楼前拍的。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孩站在台阶上,长发披肩,笑容明媚。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很温暖,很友善。
但林默盯着那张照片,只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这张脸,和档案里那张一寸照,几乎一模一样。
十年过去了,她却好像……没有变老。
不。
不是没有变老。
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林默关掉网页。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嗡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在暮色中排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林默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无数碎片开始拼接。
2008年,父母死亡。
2008年,李婷婷入学。
2009年,李婷婷退学出国。
前世,他调查父母死亡真相。
前世,李婷婷出现在他公司。
前世,他收到威胁电话,收到车祸照片。
前世,他死在那场车祸里。
今生,他重生回来。
今生,张明远当众提起车祸。
今生,李婷婷作为交换生,回来了。
这一切,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巧合。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
“李婷婷。”
他轻声说。
声音在空荡的宿舍里回荡,很快消散。
但那个名字,像某种诅咒,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