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22:04

屏幕上的蓝色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

搜索结果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林默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指尖冰凉。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陈志强均匀的鼾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台灯的光线在电脑屏幕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但屏幕上的文字却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远见资本,成立于2008年,总部位于上海,管理资产规模超过五十亿人民币……”

“主要投资领域:互联网科技、新能源、生物医药……”

“合伙人周文远,四十二岁,毕业于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曾任……”

林默向下滚动页面。

鼠标滚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远见资本与张氏集团于2012年达成战略合作协议,共同成立‘远见-张氏产业投资基金’,首期规模十亿元……”

“……周文远多次出席张氏集团旗下企业上市仪式……”

“……远见资本持有张氏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股份,合计市值约八亿元……”

林默的呼吸变慢了。

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那些黑色的文字像蚂蚁一样爬行,钻进他的大脑,啃噬着他的神经。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玻璃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窗帘被吹起一角,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

原来如此。

周文远不是普通的投资人。

他是张氏集团的合作伙伴,是利益共同体,是那张庞大关系网中的关键节点。一千万的投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根本不是商业投资,这是封口费,是和解金,是用资本的力量强行抹平个人恩怨。

林默靠在椅背上。

椅子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文远的脸——那张温和儒雅的脸,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个看似慷慨实则冰冷的条件。

“你必须放弃对张氏集团的任何报复行动。”

放弃复仇。

专心创业。

忘记过去。

听起来多么合理,多么诱人。一千万的资金,远见资本的背书,张氏集团不再找麻烦——这几乎是所有创业者梦寐以求的起点。他可以用这笔钱把项目做起来,可以快速扩张,可以在毕业前就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

但代价是什么?

是忘记前世的车祸,忘记那些背叛和陷害,忘记张明远、李婷婷、王浩对他所做的一切?

是跪下来,接过这笔钱,然后笑着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林默睁开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奖杯。金属的冰冷透过手心传来,奖杯表面的刻痕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创业大赛一等奖——这是他凭实力赢来的,是他用前世记忆和今生努力换来的荣誉。

但周文远要的,不只是这个奖杯。

他要的是林默的尊严,是他的原则,是他重活一世的意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默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苏雨晴:“明天中午有空吗?有事想跟你说。”

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她还没睡。

林默回复:“有空。地点?”

“老地方吧。十二点半。”

“好。”

林默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他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输入“张氏集团 近期动态”。搜索结果比远见资本少得多,大多是官方新闻稿和财报摘要。但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张氏集团董事长张建国因身体原因,近期减少公开露面……”

“……集团旗下房地产板块第三季度销售额同比下降百分之十八……”

“……有传闻称,张氏集团内部出现财务问题,多家银行已收紧对其信贷额度……”

林默皱起眉头。

他继续搜索,用更专业的关键词,更隐蔽的渠道。前世在商界摸爬滚打的经验让他知道哪些网站能挖到真东西,哪些信息需要交叉验证。两个小时后,他面前的文档已经积累了三十多页资料。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陈志强的鼾声停了,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林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屏幕上整理出的信息脉络:

第一,张氏集团确实遇到了麻烦。房地产板块受政策调控影响严重,现金流紧长;新能源项目投资巨大但回报周期长;传统制造业面临转型升级压力。

第二,张建国身体可能真的出了问题。这位六十五岁的董事长已经三个月没有公开露面,连集团年度战略会议都是由副董事长主持。

第三,内部斗争开始浮出水面。张建国的两个儿子——张明远的大哥张明辉和二哥张明宇——在集团内部拉帮结派,争夺接班人的位置。

第四,银行和投资机构开始观望。远见资本与张氏集团的合作,可能不只是商业投资,更是一种风险对冲——周文远在张氏集团陷入困境时,找到了林默这个潜在的替代品。

林默关掉电脑。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校园还沉浸在清晨的寂静中。远处的操场空无一人,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露水在草叶上闪着微光。空气很冷,吸进肺里有种刺痛感。

林默看着窗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文远的话。

“三天后给我答复。”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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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林默来到校园西侧的小花园。

这里是学校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几棵老槐树撑起浓密的树荫,石凳上落满了枯黄的叶子。角落里有一个废弃的喷水池,池底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

苏雨晴已经到了。

她坐在最里面的石凳上,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长发披在肩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林默走过去,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雨晴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没睡好,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

“来了。”她说。

“嗯。”林默在她旁边坐下。

石凳很凉,透过牛仔裤传来冰冷的触感。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落叶腐烂的酸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

“你看这个。”苏雨晴把文件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来。

是一份内部简报,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但内容很不普通。标题是“张氏集团近期经营状况及风险分析”,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看起来像是某家咨询公司的logo。

“这是我爸公司的分析师整理的。”苏雨晴说,“我昨晚找他要的。”

林默快速浏览着文件。

内容比他昨晚查到的更详细,更深入。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分析逻辑严密,结论清晰:

张氏集团的现金流缺口已经达到十五亿元。

三家主要合作银行已经暂停发放新贷款。

集团内部存在大量关联交易和资金挪用问题。

董事长张建国的健康状况“不容乐观”,可能需要进行大手术。

“最关键的在这里。”苏雨晴指着最后一页,“张明远的大哥张明辉,上个月秘密接触了远见资本,想用集团旗下新能源公司的股权换取资金支持。但周文远拒绝了。”

林默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周文远看中了更好的标的。”苏雨晴看着他,“就是你。”

风穿过树梢,吹落几片枯叶。叶子在空中旋转,缓缓落在喷水池浑浊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周文远和张氏集团的合作,本质上是利益交换。”苏雨晴继续说,“张氏集团需要远见资本的资金和资源,远见资本需要张氏集团的产业基础和政商关系。但现在张氏集团出了问题,周文远必须考虑风险控制。”

“所以他想投资我,作为对冲?”

“不止是对冲。”苏雨晴摇头,“我查了远见资本的投资记录,他们最喜欢投的就是你这种——有潜力、没背景、急需资金的创业者。投资金额不大,但占股比例高,控制权强。一旦项目做起来,他们可以通过追加投资、引入资源、甚至直接收购,把创始人慢慢边缘化。”

她停顿了一下。

“周文远给你的条件,表面上看很优厚。但如果你接受了,就等于把命运交到了他手里。到时候,他要你放弃复仇,你就得放弃;他要你调整方向,你就得调整;甚至有一天,他要你把公司卖给张氏集团,你也只能照做。”

林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文件,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纸面上投下跳动的光斑。远处传来学生的笑声,清脆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苏雨晴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听说,张明远最近压力很大。他爸身体不好,两个哥哥又在争权,他在家族里的地位很尴尬。所以他特别需要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

“创业大赛就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对。但他输了。”苏雨晴说,“输得很惨,在那么多评委和投资人面前。现在家族里很多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她看着林默。

“所以,如果你现在反击,可能是最好的时机。”

林默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他问。

苏雨晴沉默了几秒钟。

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拨开,手指纤细白皙。

“因为我相信你。”她说,“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的判断,也相信……你值得更好的结局。”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林默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种温暖的、柔软的东西,从心脏深处涌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孤独奋斗的日子,想起车祸前最后一刻的绝望。那时候,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帮他,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倒下。

但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谢谢。”他说。

声音有些沙哑。

苏雨晴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睛里闪着光。

“不用谢。”她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林默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前世,他没有朋友。只有合作伙伴,竞争对手,背叛者。但现在,他有了。

---

下午三点,林默收到周文远的短信。

“林同学,今晚七点,凯悦酒店三楼‘云顶’餐厅,我们聊聊投资细节。请准时。”

短信很简短,但语气不容拒绝。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回复:“好的。”

他关上手机,从衣柜里拿出唯一一套西装。黑色的,料子一般,是前世为了面试买的,重生后一直没穿过。他换上西装,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陈志强从床上探出头,睡眼惺忪地问:“默哥,穿这么正式,去约会啊?”

“去见投资人。”林默说。

“哇,牛逼!”陈志强瞬间清醒了,“是不是创业大赛那个?要投多少钱?”

“一千万。”

“我靠!”陈志强从床上跳下来,“一千万!默哥你要发财了!”

林默没有回答。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转身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下楼,穿过校园,走出校门。傍晚的风很冷,吹得西装猎猎作响。

凯悦酒店离学校不远,步行二十分钟。

林默走得很慢。

他看着街上的车流,看着霓虹灯次第亮起,看着行人匆匆而过。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充满了机会和诱惑。一千万,可以在这里买一套不错的房子,可以开一辆好车,可以过上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尊严。

比如原则。

比如重活一世的意义。

酒店到了。

金色的旋转门,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空气里有香水的味道,有钢琴曲的旋律,有一种奢华的、冰冷的氛围。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带着标准化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周文远先生订的位子。”

“请跟我来。”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林默的脸。三楼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云顶”餐厅就在眼前——落地玻璃窗,俯瞰城市夜景,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白色的玫瑰和银质的烛台。

周文远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面前放着一杯红酒。看到林默,他微笑着招手。

“林同学,很准时。”

林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生递上菜单,林默摆摆手:“一杯水就好。”

“不点些吃的?”周文远问。

“不用了,我们说正事吧。”

周文远笑了笑,示意服务生离开。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钢琴声和远处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考虑得怎么样了?”周文远问。

“考虑好了。”林默说。

“哦?”周文远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说说看。”

林默看着他。

烛光在周文远的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手术刀,试图剖开林默的内心。

“我查了远见资本和张氏集团的合作。”林默开口,声音平稳,“你们共同成立了产业投资基金,你们持有张氏集团三家上市公司的股份,你们是深度绑定的合作伙伴。”

周文远的笑容淡了一些。

“所以呢?”

“所以,你投资我,不是为了我的项目有多好。”林默说,“而是为了控制我,为了让我放弃对张氏集团的报复,为了用一千万买断我的仇恨。”

他停顿了一下。

“我说得对吗?”

周文远放下酒杯。

酒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钢琴曲正好进入高潮段落,音符像雨点一样落下。窗外的夜景依然璀璨,但餐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

“你很聪明。”周文远说,“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谢谢夸奖。”

“但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周文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千万,远见资本的资源,张氏集团不再找你麻烦——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而你,只需要放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个人恩怨。”

“无关紧要?”林默笑了。

笑容很冷。

“周先生,你知道张明远对我做过什么吗?”

“我知道。”周文远说,“商业竞争,手段激烈一些,很正常。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拿了创业大赛一等奖。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向前看,才是明智的选择。”

林默摇摇头。

“如果我说不呢?”

周文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像冬天的铁。

“如果你拒绝,远见资本会投资你的竞争对手。张氏集团会动用一切资源打压你。你在创业圈将寸步难行。你的项目,你的梦想,你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林默,你还年轻,可能觉得尊严和原则很重要。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靠山——你什么都不是。”

林默沉默了几秒钟。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却了胸腔里的火焰。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璀璨的灯火,看着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

然后,他放下水杯。

“周先生,你说得对。”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实力才是硬道理。”

周文远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所以——”

“所以,我要靠自己的实力。”林默打断他,“而不是靠你的施舍,靠张氏集团的施舍,靠任何人的施舍。”

他站起来。

西装有些皱,但背挺得很直。

“一千万的投资,我不要了。远见资本的资源,我不要了。张氏集团的‘宽宏大量’,我也不要了。”

他看着周文远,眼神平静而坚定。

“我的仇恨,不是商品,不卖。我的尊严,不是筹码,不赌。我的原则,不是装饰,不丢。”

他转身,走向餐厅门口。

脚步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周文远坐在原地,脸色阴沉。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但林默没有回头。

他走出餐厅,走进电梯,走出酒店。夜晚的风扑面而来,冰冷而清新。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一种沉重的、压抑的东西,随着这口气呼出体外。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雨晴。”他说,“我拒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苏雨晴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接下来会很艰难。”

“我知道。”

“张氏集团会报复,远见资本会打压,创业路上全是障碍。”

“我知道。”

“你……还愿意帮我吗?”

这次,苏雨晴没有立刻回答。

林默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平稳而清晰。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苏雨晴说:

“明天早上八点,创业社团办公室见。我们商量一下,怎么组建自己的团队,怎么筹集启动资金,怎么——”

她停顿了一下。

“怎么让张明远付出代价。”

电话挂断了。

林默站在街头,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夜色很深,但路灯很亮,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里是学校的方向,是他重生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即将开始新战斗的地方。

一千万的投资,他放弃了。

但有些东西,他得到了。

比如尊严。

比如原则。

比如一个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

还有,一个清晰的、坚定的目标:

他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他要让张明远,让张氏集团,让所有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