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理的船队离开南阳地界,沿白河逆水而行悄然南下,橹声欸乃。周从让大个方大牛从跋队斩中挑选一队兄弟,充任纤夫在岸上顶着朔风躬身前行,船行三日方进新野地界。
这日已近黄昏,行至一处河湾。楼船帆影渐斜,两岸芦荻枯黄,覆着薄霜,在萧瑟北风中瑟瑟作响。远处伏牛山余脉如墨,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将水面染成凄冷的殷红。炊烟稀落,偶见荒村断垣,野犬呜咽,满目凋敝,萧索一片。
暮色渐沉,白河水面泛着铅灰色光,仿佛一面被岁月磨蚀的铜镜。河面异常安静,连水鸟的啼叫都已消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河泥的腥气,让人呼吸不畅。雾霭从水面缓缓升起,像一层薄纱,缠绕在船队周围,使得视线愈发模糊。远处的山峦被雾气吞噬,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安理立于楼船二楼,见此河湾寥廓寂静,便令当晚夜泊新野。
沐好与况山俯身于彩舫侧舷,正用吊筒汲水。那吊筒刚触水面,忽闻“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已贯穿沐好咽喉。况山尚未来得及惊呼,第二支箭已自他后心透出,两人无声栽入河中,吊筒在水面打着旋儿下沉。箭矢如蝗飞来,钉在船板上铮铮作响。
“敌袭!”彩舫上何放的吼声未落,两岸芦苇丛中已跃出数十黑影。一群衣衫褴褛之人,持削尖木棍、锈钝短刃,扑船如蚁。何梁闻声出舱,一名流民头目踩着船帮跃上彩舫,刀光直取何梁面门。何放纵身跃前,与何梁并排站立,这名流民头目毫无惧色挥刀上前,三人战在一起。群流乘隙涌入,梅、兰、竹、菊挺剑逆击。何虔、何秋躲在沐大、况河身后瑟瑟发抖,沐大、况河虽是赤手空拳却是挺身而立。
两岸黑影愈涌,舷边流民叠附。又一群人手持木棒、锈锄,少数配有破旧刀弓,眼中满是饥馑与绝望,驾着破旧小筏,从芦苇荡中蜂拥而出,如群狼般扑向三艘船只。这群流民大概觉得彩舫上藏有宝物,大多朝彩舫聚焦而来,有的是踩着浅滩淤泥,有的甚至是泅水过来,攀附船帮而上。此时五右卫与五左卫杀至,挥舞刀剑,如刈秋草,流民带血,纷纷落水。
楼船上的安理早已掣出腰间长剑,命四前卫同周从众人守住楼船,自己骤然起身,一掠如惊鸿,鹞翻数纵,已登彩舷。羽箭袭来,他剑随身动,剑光如练,将箭簇纷纷击落,竟无一支近身。安理落在何放、何梁面前,反手将兄弟俩推开,挥起乾坤剑,来战这流民头目。安理剑走游龙,舞出“落星十三式”,乾坤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那流民头目只觉腕间一凉,持刀的右手已齐腕而断。安理旋身落板,顺势一脚,将其踢入水中。
流民见自家头目中剑落水,愣住一刻,举起手上兵器,一齐疯狂扑向安理。五右卫、五左卫上前挡住,大开杀戒。流民倒下一片。
“不要滥杀!”安理左挡右搁,架住五右卫、五左卫血淋淋挥出的刀剑。
“理哥你看他们这些强盗水匪,哪个不是死有余辜?”五右卫、五左卫已是杀红了眼,毫无理会。
“不要滥杀无辜!”安理腾挪翻转,一个个卸下五右卫、五左卫手中的刀剑。安理一手抱这十把刀剑在胸前,十刃倒持,鲜血淋漓。
“你们快走!”安理乾坤剑指着怔住的一群流民说。
流民迟疑一会,一齐跪下,说:“公子你就杀了我等吧,我等已是不想活了。”
安理怔住,问:“蝼蚁尚且求生,你们这是为何?”
“我等多是灾民,有些是浪荡军,万不得已为盗,只因官府苛政,我等无田可种,今岁又值大早,处处颗粒无收,不劫便要饿死!”一众流民争说,“公子今天放了我等,我等明天也是饿殍,不如死在公子剑下痛快。”
安理正要说话,突见一支暗箭迎面射来。安理起剑横扫,暗箭叮当落在甲板上。何放、何梁扭身回望寻找,于流民群中一把揪住暗施冷箭之人,两人冲上前去协力拧来将其按倒在安理脚下。
“你快走吧,我不杀你。”安理对这人说完,把刀剑还给五右卫、五左卫,说,“让他们都走。”
“你杀了我哥,我不让你走!”那人嘶吼着空手扑向安理。何放、何梁兄弟俩挥剑朝那人身后刺来,被安理一剑双双按下。
“还不快走!”安理朝那人喝道。众流民拉起那人,紧紧下得船去。
“我哥是大英雄,今死在你手上,我要报仇!”那人被众流民拖拽着下船,不停喊叫。
安理没作理会,命打扫甲板,让船队起锚,连夜进发襄阳。暮色四合,白河水面上,鲜血与残阳交融,悲壮悲切悲凉。
“公子,阿虔、阿秋腹痛剧烈,可能临盆已有先兆。”安理正要离开彩舫,被梅、兰、竹、菊四个丫鬟叫住。
安理闻言色变。此地本不安稳,才刚一场血战,原本想船到襄阳再让两位宫女安心待产,可能阿虔、阿秋两个受到惊吓提前发动。可这荒野之地,天又暗了下来,到哪去找女冠稳婆?这四个丫鬟未经人事,比他自己还要慌张,哪里能够顶事?如有意外,岂不是前功尽弃?当真如此,于国于家如何交代?安理一时汗如雨下。
“安公子,怎么办?”梅、兰、竹、菊四个丫鬟紧紧追问。安理紧张,无可言状。四个丫鬟见安理手足无措,转身又进内舱。
冻云垂野暮苍苍,
独抱青霜叩大荒。
一粒丹砂千嶂雪,
悬壶行脚到江乡。
暮霭四合,雪霰纷密,一茅山道士踏雪而歌,声若步虚。他头戴乌藤冠,身披鹤氅,腰间悬着药葫芦与青铜法铃,足踏芒鞋却纤尘不染。忽见道旁古柏霜凝琼枝,遂驻吟啸,清声如寒潭碎玉。
安理见有人来,赶忙打着招呼:“道长、仙长,乞请移步!”
“不忙,不忙!”茅山道士吟罢解下雷击枣木簪,就雪地划出先天八卦图。轻摇法铃,曼声《金真步虚》,清音穿云:
玉炉初降雪霏微,
遥想洪崖旧羽衣。
三十六峰明月夜,
白鸾飞处鹤书稀。
每唱至叠句,必以指节叩击药葫芦相和。荒村野犬闻声噤吠,枝头冻雀振翅相随。
道士袖出三钱,信手掷卦,朗笑曰:“阳爻连山,双龙降矣!”遂飘然登舫,念起《安产祝词》。
彩舫内舱,即闻双婴啼声,清越裂帛,响遏河面,声达两岸。风雪暴骤,夜鸟冲雪,绕舫数匝不散。
“安公子,两个都生下了,是两个儿子,我等该怎么办?”舱内四个丫鬟一齐乱喊。沐大、况河也跑出舱来。
“来,持我这用艾草熏烤好的‘长宜子孙’银剪进去,教左手持脐上三寸,右手下剪时诵‘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用青瓷匜接住脐血。”道士说毕,把银剪、青瓷匜递给沐大。沐大接来,小心捧进。道士念着《解秽祝词》。
“这好了,又咋整?”四个丫鬟急问。
“好,以这朱砂染过的丝绵包裹断端,外缠桑皮线七匝。”道士说着,把东西递给况河。况河接住,急忙捧进。
“已经好了,再怎么办?”四个丫鬟连问。
“我这有寅时井华水,加忍冬藤、白芷、桃枝各三钱,已有煮沸,现已微凉,可再加温,然后净身。先拭囟门,次及双肩,终按足心。眉心淡点雄黄调乳,绘三足乌纹。”道士不疾不徐,沐大、况河跑进跑出。道士念出《长生祝词》。
安理心慌,汗出不止。道士命卦推演,取开元通宝三枚,连掷六回成卦,依《火珠林》占法解卦:“乾上坤下,否极泰来——此二子当见南方丙丁火而兴。”
“多谢仙长!仙长多谢!”安理大安,对着道士,作揖不断。稍有神定,又问道士,“仙长如何得知我等在此?”
道士呵呵一笑,说:“我朝阳观李栖云师弟预言近日当有‘龙嗣南渡’,求我施道医迎龙嗣降临。今日黄昏我观此地血色浓厚,又有一众可怜之人血祭彩舫,吉兆奇异。也是公子宽厚仁慈,双龙始得平安降世。”
安理再拜,问:“仙长积此大德,如何能报大恩?”
道士呵呵又笑,说:“公子姓安名理吧,可否借乾坤剑一观?”
安理随即取下乾坤剑,双手递给道士:“仙长如若喜爱,就请收下。”
道士接剑,反复摩挲,左看右看,喜不自禁,说:“此柄乾坤宝剑,乃我道家神器,为天师袁天罡所铸。我开山祖师爷,以此剑作信物,逐代传递已历千年,不是大德大才之人不可持有。我今能亲手抚摸,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报,岂敢妄生贪念。”说罢,捧剑还安理,朗笑踏雪而去,歌声复起:
中岁颇好道——(法铃叮咚)
晚家南山陲——(芒鞋踏雪)
兴来每独往——(袍袖翻云)
胜事空自知——(长啸裂帛)
唱至末句忽戛然而止,唯余法铃余韵在雪雾中袅袅不散。雪上芒鞋印,错落成句:‘仙人道士非有神’,须臾新雪覆没。是时,冰轮涌出,清辉照雪。
2
安理令礼、义、廉、耻、忠“五右卫”来彩舫加强护卫,让何放、何梁去快船同智、信、仁、勇、严“五左卫”待在一起。何放、何梁两兄弟长松口气,高兴上到快船。
越三日,漫天飞雪不见停歇。船队再不逗留继续进发。安理立在楼船船艏,望着天空飞舞着的一团乱雪,心中也是一团乱麻。想早早赶去襄阳,可眼前这样的风雪恐不是三五天能止,船行只会越来越慢,突降人世的两个男婴能否受得了这严寒是个大问题,两名宫女身体虚弱怕是也难顶住;想要就地休整,周遭白茫茫寂静一片,又怕再生变故。以前,他带四前卫前出实地勘踏,并没想到随行会带有两名怀孕宫女,于路探测以定方位勘线路为主,现在看来当时想得太过简单。安理深深自责,继而忧心忡忡。
“前面可是安理将军?”安理见堤岸上一位道士同一位博士立于风雪中对他打着招呼。安理看雪中立着的道士,似是了解他的窘境,心想莫非又遇贵人,犹豫一下随即应道:“在下正是安理,道长有何见教?”
“安理将军,可否停船岸上说话?”博士说道。
安理见道士仙风道骨仙风清朗,又见博士杏林儒脉肘后龙章,两位均是仙凡交错气骨森然,遂命停船,一个箭步飞身上岸。
“安将军果然好身手!”道士微微一笑,对安理作揖说,“贫道是朝阳观李栖云。这位是流寓太医周元德,原长安太医署针博士,十年前随先皇僖宗奔蜀后流落新野,今在本观附近安家,与我做了邻居。”
流寓太医周元德对安理施礼。安理闻听面前这位道长,就是昨晚前来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师弟朝阳观李栖云,慌忙还礼,说:“仙长好!太医好!安理有眼无珠,请恕在下无礼!”
栖云道长呵呵大笑,说:“安理将军,此地风寒,不便说话。两名宫女身体大虚,两位龙嗣才降人世,不如岸上将养。我的朝阳观和周太医府邸就在前面不远,我等尽可招待。待天气好转,再行南下,如何?”
“如此当然甚好,只是不便叨扰。”安理心中一喜。
“无妨,将军可安排两名宫女带两位龙嗣和身边人去周太医府上安顿,方便周太医为产妇婴儿调护。将军可另带众人去我观上落脚。”栖云道长说,“将军意下如何?”
“就听仙长吩咐。”安理心内大喜,立即回船部署:令五右卫领两名宫女及两位龙嗣,带着沐大、况河还有四个丫鬟,弃船跟随周太医;四前卫同周从他们留守船上,看守船队;自己亲带五左卫及何放、何梁跟随栖云道长去道观。
沐大、况河忍着失去兄弟的悲痛,拆解独轮车改制背架背起抱着孩子的阿虔、阿秋,踏上积雪,埋头赶路,默不作声。阿虔、阿秋初为人母,不知如何安抚自己怀中哭闹的儿子,身上又有不适,不觉哭了起来。沐大、况河弓起身来,顶着风雪,加快脚步,紧紧跟在周太医身后。
周太医的府邸坐落在新野城郊一处孤立高地上,青砖黛瓦的院落被积雪覆盖,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推开朱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药香——正厅两侧的紫檀药柜直达房梁,数百个青瓷药罐按《本草纲目》分类陈列,其中几罐正冒着氤氲热气。院中一株百年腊梅凌寒怒放,树下石臼里残留着新捣的艾绒,石磨盘上还摊晒着忍冬藤与当归。
周太医对身边的两位女冠说:“玉真带梅、兰二妹速去煎生化汤,妙真带竹、菊二妹备好熏蒸棉布。”他亲自搀扶阿虔、阿秋躺上铺好艾叶并排着的两张柏木产床上,同时张开双手伸出指尖在阿虔、阿秋两个腕间各一搭,道:“都是肝脉弦急,显是惊悸未平。”说着从袖中排出两组金针,在烛火上略灼,针尖轻颤如蜂鸟振翅,左右开弓瞬息间刺入合谷、三阴交等穴。待两名产妇面色转红,又取犀角刮痧板蘸姜汁,沿督脉轻刮,淤紫的痧痕竟渐渐排成北斗七星之形。
两位龙嗣被安置在特制的柏木摇篮中,周太医以银匙取寅时采集的“金津玉液”(雪水混合人乳),滴在婴儿唇间。见其中一名婴孩啼声微弱,他立即从药柜顶层取下一只鎏金葫芦,倒出七粒朱砂丹丸,以玉杵研碎后混入茯苓膏,涂抹在婴孩足底涌泉穴。不过半刻,孩子的哭声便洪亮起来,屋内众人皆松了口气。
沐大、况河与四丫鬟初时手足无措,见周太医举止如行云流水,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周太医却温言抚慰:“妇人产子,如过鬼门,今虽脱险,仍须静养半月,不可受风,不可动怒,不可食冷。汝等虽非血亲,然既护其行,便是善缘,当共守之。”言罢,又亲书一张《产褥调护单》,字迹工整,条分缕析,交与梅、兰、竹、菊四人,嘱其依时煎药、换垫、抚婴、察便,昼夜轮值,不可懈怠。
府中女冠、童子皆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无一人闲语。连煎药之火候、捣药之轻重、换药之时辰,皆有成规,如行军布阵,丝毫不乱。五右卫惯经战阵,初入此地,竟觉刀鞘沉重,不敢妄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安理在旁静观良久,心中大石渐落。他见周太医鬓发斑白,却目光澄澈,十指修长,诊脉时闭目凝神,如与老天生息相通;施针时气定神闲,似与阴阳互为呼吸。安理不禁暗叹:此真国手也,龙嗣得此人护佑,不枉千里南渡。他拱手深施一礼:“太医大恩,安理铭记五内,待大事既定,必报此德。”
周太医却摆手微笑:“医者,济世而已,岂图报哉?将军此去,肩负重任,愿你初心不移,莫负天下苍生。”
安理再拜,辞出府门,风雪未停,却觉胸中暖意如春。他率五左卫与何放、何梁,随栖云道长往朝阳观行去。
朝阳观距周府不过半里,却在山腰之上,须登百级石阶。阶以青石凿成,积雪覆之,却无一丝滑意,显是日日有人清扫。两侧古松参天,枝干如龙,针叶覆雪,风过处簌簌落下,如碎玉击石。阶尽处,一座朱漆山门巍然矗立,门额“朝阳观”三字,以古篆书写,笔力遒劲,似欲破匾而出。
栖云道长负手而行,衣袂飘飘,竟不沾雪。安理紧随其后,但觉越往上走,风声越远,四野越静,仿佛尘世被一层层剥落。至山门前,道长止步,回首一笑:“将军,请闭目三息,再睁眼。”
安理依言而行,三息之后,睁眼一看,竟觉天地豁然开朗。
只见观门之内,非是寻常道观格局,而是一方巨大平台,广可容千众,地面以整块白玉铺就,雪落即化,不积水痕。平台尽头,一座三重飞檐大殿拔地而起,檐角悬铜铃数百,风来齐鸣,声如天乐。殿顶覆以琉璃金瓦,映雪生辉,光芒万丈,竟令人不敢逼视。殿前一座铜鼎,高逾两丈,鼎耳盘龙,鼎足承以玄武,鼎内燃着不知何物,青烟笔直上升,冲开雪幕,直达天际。
几名道士过来,引五左卫与何放、何梁去厢房歇息。
栖云道长再轻声对安理道:“此殿名‘太一朝阳殿’,乃本观镇山之宝,建于前汉,重修于开元,今已三百年未动一瓦。殿内供奉非三清四御,而是‘太一真形图’,乃我茅山秘传,非有缘者不得见。”
安理心中一震,还未开口,道长已引他入殿。殿门无声自开,一股温润之气扑面而来,竟如春日暖阳。殿内无灯,却光明如昼,四壁绘满星图,星辰运转,竟似缓缓移动,仿佛置身宇宙之中。地面刻先天八卦,卦象之间,有细水流转,水色银白,竟不结冰。正中一座高台,台上悬一幅图,图非绢非纸,似光似气,图中一尊神祇,无面而威,执矩执规,身绕双龙,双目之处,正是那笔直青烟所冲之天窗。
栖云道长登台而立,手指轻点,图中双龙竟缓缓游动,一吐赤珠,一吐碧珠,珠升而相合,化为一道太极,旋转三匝,隐入图中。安理看得心神俱震,几欲跪倒。
道长却淡然道:“此图乃‘太一龙虎交泰图’,非神通者不能启。贫道修行五十载,仅能引动一瞬。将军能至此,便是缘法。”
安理低声问:“仙长引我来此,莫非亦有预言?”栖云道长笑言:“龙嗣南渡,必历三劫:雪劫、火劫、血劫。今雪劫已过,后续两劫,将军自渡。”安理道:“安理愚钝,望仙长教我。”
道长笑而不语,遂引他出殿,转至后山。后山竟有一湖,湖水未冻,氤氲蒸腾,湖心一座小亭,亭中一石案,案上摆着一盘残棋,棋子以黑曜、白璧雕成,光华内敛。栖云道长曰:“此湖名‘镜心’,此棋名‘天局’,昔年袁天罡与李淳风对弈于此,局未终,二人已羽化。将军若有疑,可静心一子,或可得解。”便邀安理手语。
安理说声得罪坐下。安理静观棋面,苦思良久起子,故意被屠大龙,却在边角留出“天地同寿”眼位。栖云道长吃惊,放下手中麈拂,举棋不定。两人谨慎落子,几手过后,竟成“三劫循环”。栖云呵呵大笑,说:“将军仁心为刃,应是所向披靡。”便引安理当晚宿在藏经阁旁的云房,教安理这几日在观中随意自便。
安理入内,窗外一株老梅的虬枝突然探入窗棂,枝头五朵白梅同时绽放,花蕊中浮现出五岳真形图的微缩光影。栖云道长的声音隔空传来:“此乃梅神报讯,明日巳时当有故人踏雪来访。”安理惊诧间,发现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周易参同契》,书页间夹着的桃符上,用丹砂写着“丙丁火旺,朱雀临官”八字谶言。
3
安理一觉醒来,周边寂静无声。他睁开双眼,扫视上下左右,没有发现一丝声响,竟觉身边世界不够真切。安理不敢动弹,怕打破这宁静,坠入万丈深渊。
突闻大钟叩响,接连一百单八声。安理知道,这是“钟板丛林”开大静,道观一天活动开始。安理一声声听来,渐觉清朗,起床洗漱,一会有道童送来斋食。安理用过斋食走出云房,又听梆子声起,见道众按仪轨排班、念诵供养咒正“过斋堂”。
安理来到五左卫与何放、何梁歇息的厢房,见他们已用过斋,便说:“我等在此要耽搁半月,我想在此救济难民。何放、何梁返回楼船,教周从带二十人运来大米小米,五左卫去周遭集镇找来大锅帐篷,就于朝阳观与周府之间的那块空地上搭棚施粥,明天开始赈灾半月。”五左卫与何放、何梁答应一声转身出了厢房。
安理信步走出朝阳观,想去看看五右卫他们,刚出山门,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下面石阶朝他走来。安理看清是两位仙长,其中一位是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另一位是大弘道观观主南恒道长。两位道长人未到、声先至。
“好个闲情逸致的一位少年将军!”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呵呵大笑给安理先打招呼,“安将军将去哪里?”
安理慌忙还礼,说是本想山下看望周太医,不想遇有两位仙长。
“安将军飘逸儒雅,人间难得如此才俊!”南恒道长对安理赞叹道,又说,“两名宫女两位龙嗣已是无恙,安置于周太医处亦是无碍。安将军何不陪我和楼观恒栖道长,向我等师弟栖云讨杯热茶喝去。”
安理这才知道,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是恒栖道长,喜不自胜,正要答话,身后栖云道长朗声而来:“昨晚一株老梅怒放,我知今天老友要来,而今果不其然。二位师兄请,安将军请,热茶早已备好,就待品鉴。”
“哈呵呵,栖云师弟玄而又玄玄妙道法应是又有精进吧?”南恒道长说。
“哪里,哪里,我上清一派终不如南恒师兄的正一道道法精妙高深啊!”栖云道长说。
“正一道、上清派,哪有我楼观派逍遥自在?我遍游道家七十二福地,与天地同修,岂不快哉!”恒栖道长呵呵笑着说。
“得识三位仙长,安理三生有幸,已是大慰平生!”安理心情大悦。
栖云道长引南恒、恒栖二位道长和安理将军进山门入茶室。三位道长盘膝而坐,安理亦坐。栖云道长取出一把树瘿壶,斟茶奉客,茶汤清澈,香气清冽,入口却有一股温热之气直贯丹田。安理知非寻常茶汤,不禁肃然。
“上次在大弘道观,我与南恒仙长最后一面才是六月初,不想一别已有半年,到今天已是十一月十五。仙长如何起尊驾游历到此?”安理问。
“我是为我的乾坤剑而来。”南恒道长微微一笑说,“半年前,我知将军或有使命召唤,将护龙嗣南下,特赐乾坤剑以护身。今将军具仁心之剑,其锋芒远非乾坤剑可比。将军秉持仁心之剑,前路无忧,我这乾坤剑功成可退。”
安理忙起身,解下乾坤剑,双手捧与南恒道长,说:“多有感谢!感激不尽!”
南恒道长接来乾坤剑,微眼略观,闭目微嗅,说:“嗯,两滴狼血,半滴人血,一点污渍,幸无大碍。”
“师兄忒小气!我前几天从安将军手上借来就着月光只略有一观,又不是觊觎你的乾坤剑。”恒栖道长呵呵大笑,“况且我离开安将军后,转身又去给安将军斩落水下的浪荡军头领冯翊做了施救包扎,救下他一命。否则,你这乾坤剑上沾上的就不是半滴人血,而是污有一滴了。”
“将军南行,非为私事,乃为天下苍生。昨晚所见流民,虽行劫掠之事,实为世道所迫。将军能以仁心止杀,实是难得。”栖云道长缓缓道,“前者南恒师兄传书于我,嘱我于路关照将军及两名宫女。我知两名宫女受到灾民浪荡军惊吓必然生产,便求恰来本观看望我的恒栖师兄前往迎接两位龙嗣降临人间。”
“能得三位仙长相助,实是大唐有幸!”安理施礼,又问,“敢问列位仙长,可知我此行前路如何?”
“南方丙丁火,有光明生机,龙嗣南渡,正是天意。前路虽有劫数在,安将军大可一往无前。”栖云道长说。
安理黯然。
“乾卦刚健,坤卦柔顺,刚柔并济,方能成事。”恒栖道长说。
安理默然。
“将军切记:道法自然,人心亦须顺天而行。”南恒道长说。
安理释然。
此时,窗外风雪渐歇,一缕阳光自云隙透出,照在观中丹炉之上,炉中香烟陡然升腾,化作一道青气,直冲云霄。栖云道长含笑不语,起身踱来琴桌,轻抚琴弦,琴音淙淙,如溪流穿石,又如风雪过松,令人心神俱静。
当晚,安理再与三位道长谈玄论道,天明将休。天亮,南恒、恒栖两位道长辞别而去。安理毫无困意,见天色晴好,用过斋食下得山来,想去看看搭棚施粥到底如何。
“理哥,你看这粥都熬好了,没人上前来领。”仁卫对走近的安理说。
安理看一排竹棚下架起两口大铁锅,一口煮着银闪闪的大米稀饭,一口煮着金灿灿的小米稀粥,锅里稀粥正往外冒着腾腾热气,诱人粥香在冷冽寒风中弥漫开来。男女老少流民面黄肌瘦,周身挂着破烂棉絮随寒风飘扬,手捧残缺木碗木盆远远观望,不肯近前。安理手持大木勺走到流民面前,何放、何梁抬来一大木盆稀饭跟在身后,安理舀起热热稀粥,一勺一勺舀到流民手中的大碗小盆里。
分到一人面前,安理见此人两手空空,抬头一看,略有认识,仔细一想,正是前天黄昏前来打劫船队的一伙流民中,对他施放暗箭并要同他拼命那人。安理愣住。那人死盯着安理双眼,满眼仇恨怒火,抬手一扬把安理手中的木勺打落在地,勺中滚烫热粥洒了安理一身。何放、何梁放下木盆就要去追,被安理双手拉住。
灾民一拥而上,挤到棚前,讨要稀粥。
数日下来,船上粮食即将告罄。周从对安理说:“安哥,我等顶不住了,从博望天带出来的粮食就快用尽,到此为止吧。”
安理叫来五左卫,对他们说:“你们去楼船,拿来唐三彩和瓷器,去寻此地大户人家,换些粮食来,能换多少就多少,越快越好。”
五左卫从楼船搬出一批三彩禽畜俑、骑马男女俑、男女侍俑、贵妇俑、将军俑、戏俑,还有一些越窑秘色瓷、邢窑白瓷,分头去找附近存粮大户换粮。时值唐末三彩已渐绝烧,时下以唐三彩作宴器陪葬风厚,又见釉面如冰似玉的越窑秘色瓷、邢窑白瓷等唐室遗物今流落人间,当地富户粮商官仓见此宝贝无不眼界大开,争相竞换,尽出库存。很快,不但竹棚内堆满大米小米粟,而且楼船粮仓又有充实。安理教添加两锅,改做米饭,再不熬粥。远近流民四面八方赶来。
两名宫女身体已有康复,虽是还在月中,这天也抱来孩子来到大棚,要给大家亲手施饭。两个婴儿依偎在母亲怀里,看到这么多生人,不仅不惧,反而开心得咿咿呀呀,逗乐了一众灾民。两名宫女心情大好,身体大安。两位龙嗣肥肥嘟嘟,快快乐乐。沐大、况河跟着提物抱娃,精神振奋。四个丫鬟跟着周太医学医寸步不离,俨然四女冠。
4
四方流民围着粥棚搭起流民营地,有的用冰砌墙,有的用雪堆起,上面架着木棍,覆盖一张破席。流民把这当家,帮着淘米刷锅,一起生火做饭,大家均分食物。几天下来,安理周从他们被晾在一边。流民自治自理,粥棚秩序井然。
周太医来粥棚,喊安理去府上喝茶。安理应允,随同前往。来到太医府邸,太医将安理请入后堂,一股夹着药香与炭暖的温润气息顿时将人包裹。
屋子正中,一只红泥小炉烧得正旺,炉上坐着把银铫子,水声已如松风初起。周太医并不急于沏茶,而是先引安理在铺了厚垫的胡床上坐下,又将一只紫铜手炉塞入他怀中,这才缓声道:“将军连日辛劳,寒气侵骨,需先让周身血脉暖过来,方受得茶性。此乃医家之道,急不得。”
安理跪坐一刻,气息渐匀。太医从一青瓷罐中小心拨出茶末,并非当下常饮的研碾极细的膏茶,而是形态尚存的散茶芽,说:“此乃去岁蒙顶石花,未曾制膏,只以文火慢焙,性最温平,正合此严寒时节,亦不伤将军脾胃。”
注水时,太医手提银铫,悬高冲点,水流如练,精准注入两只天青釉茶盏,一时栗香满室。周太医双手捧盏,递与安理,动作舒缓庄重:“非是宫中华宴,亦无繁文缛节。惟此一盏暖汤,聊表老朽对将军‘仁心’之敬。请!”
安理俯身,双手接住,呷上一口,再呷一口,暖流入身,上下通透,颇为享受,连连点头。
“今请将军用茶,是想给将军介绍两位与你有过一面之交的熟人。”周太医说完,转身向后,“有请两位首领。”
一位四十左右高大壮汉,右手齐腕而断包着一层棉纱,另有一个稍年轻壮汉跟在身后,走来向周太医、安理施礼。安理起身还礼,猛然一惊,见右手断腕的壮汉正是被他一剑斩落水中的浪荡军头目,另一位是前几天打落他手中木勺要同他拼命之人。
“这位是浪荡军大头领冯翊,这位是二头领冯富。”周太医起身给安理介绍二位来者,说毕拉安理坐下。安理顺势而跽,冯翊、冯富两人正襟危坐。
周太医布茶,说:“想是安将军已然想起是如何结识这二位头领的了。”
“安理将军,多有得罪!”冯翊对安理施礼说,“我等看你们的船队来到新野,像是北面豪门望族往南方避难,想着这些豪门望族累世积攒下来的财物,不过是从穷苦可怜人身上敲骨吸髓而来,就想劫来救济一众灾民。你们打着‘大河安氏’旗号南下,我等推断船上定有不少财宝,可能就在彩舫上,看到彩舫护卫又少,就一齐拥来抢夺。不想我等鲁莽,冲撞到了将军。”
“安理将军是当今皇上亲封、太后亲颁的‘护祠将军’,护卫两位龙嗣南下,天大使命在肩。”周太医说,“两位头领事先并不知情,也是难怪。”
“我等百姓哪管什么皇上太后,也不管天下姓李姓赵,我等只求活命,只认情义。谁让百姓活下去,谁给百姓好日子,我等就会跟着谁。”冯富说完,起身又对安理施礼,“将军大仁大义,前者多有得罪,冯富前来认罪!”
“是安理大有罪过!”安理还礼,正襟跪坐,问冯翊,“冯大首领伤情可好?”
“前期恒栖道长给冯头领做了施救包扎,后我又给伤口敷上药,已是无碍。”周太医说。
“我大哥曾与节度使张希崇做过同僚,和辽族首领耶律阿保机有过一场惊天动地血战,从山上杀到平原,从马上斗到地面,不分胜负。只是命运不济,我等兄弟等人沦落至此。这里苦难兄弟姐妹推举我哥做头领,带大家在这一带艰难求生。这群流民不能没有我大哥,否则大家都会饿死。”冯富说完,起身对着安理再拜,“我观安将军设棚施粥,真心实意仁济爱民,特来赎罪。”
“人生劫难各有定数。”周太医对冯富说着,又对冯翊说,“冯大头领胸襟宏阔,要我约来安理将军,共聚一处畅叙人间佳话。”
“安理将军人中龙凤,乱世之中敢证大道,宽仁厚道实属难得!望将军以万民为念,以人为本,救世护民。”冯翊说,“救赎之道即在其中。”
“多谢指教,安理谨记。”安理恭敬以礼,“我等在此滞留已有半月,明早就要赶路,多谢太医,多谢二位兄弟。后若有缘,我等再会。”
安理担心这里动静过大朱温势力嗅闻而来,遂作拜辞,又转回道观辞谢栖云道长。临别,栖云道长说:“我道教各派,本该自在修心,不问世间俗事。今有染指,后必有报,对将军亦有惊扰。”
安理不解,道长自去。安理不作多想,出观命周从做好最后一顿晚餐,明早船队继续赶路。安理回到楼船,让五右卫通知大家今晚回船歇息,明早卯时发棹。
周从分发给流民一些粮食作物种子。流民想要安理同两名宫女并两位龙嗣一起共用最后晚餐,安理答应,五左卫、五右卫参与,其余人员拆棚散伙。
至夜,安理将撤,流民喊:“将军留步!”
安理回头,见大棚前的空地上忽燃起一圈篝火,火光映照着数百张枯瘦却倔强的脸。流民们身披破絮,围火而立,把安理他们围在里面。
一位额带黥印、显然是军中鼓吏出身的老者,以石击缶,沉沉一声,如大地心跳,裂开静夜。接着,芦哨、瓦片、柳枝梆子次第而起,苍凉激越。
随即,数十名面黄肌瘦的汉子,以木棍顿地,以破碗相击,合着那沉郁的节拍,在持剑而立的五左卫、五右卫面前,踏起了沉重的步伐。
人群让开,一白发老叟来到安理面前,颤声领歌,众声应和:
领:旱田裂到岁末根哟——
众:哎!裂到岁末根哟!
领:粥碗空得没半痕哟——
众:哎!没呀没半痕哟!
领:龙娃哭声响满村哟——
众:哎!响呀响满村哟!
领:护得娃们长成人哟——
众:哎!长呀长成人哟!
领:兵戈绕着村头转哟——
众:哎!绕着村头转哟!
领:贼寇盯着灶边囤哟——
众:哎!盯呀灶边囤哟!
领:安理将军来施粥哟——
众:哎!来呀来施粥哟!
领:愿他岁岁无灾困哟——
众:哎!无呀无灾困哟!
领:岁末拜过老树根哟——
众:哎!拜过老树根哟!
领:官不贪来吏不狠哟——
众:哎!吏呀吏不狠哟!
领:清明世道照寒门哟——
众:哎!照呀照寒门哟!
领:岁岁能过太平辰哟——
众:哎!太呀太平辰哟!
(领唱轻吟,众人慢和,动作渐缓,双手轻覆心口)
领:风不扰,雨不吞——
众:哎!娃不哭,将安稳——
领:灾不沾,福近身——
众:哎!世清明,国不昏——
鼓点转急,男女老幼踏火而舞。赤脚踏雪,雪化泥,泥溅面,面如铁。他们甩动破袖,似挥戈;俯仰,似耕耨;旋转,似旋风扫尽落叶。一队孩童,以枯枝为戈,以草索为胄,模仿安理将军当夜以剑卸剑,一招一式,带霜含杀。声浪在河谷间回荡,悲壮、悲切。
歌声中,两名宫女抱婴踉跄而出,泪落如火。几位白发老妪颤巍巍走出,以指蘸灰,在婴额各画一弯初月。两个婴儿破声而啼,啼声透彻天外,盖过一切。
天明卯时,船队发棹。楼船船艏,安理看到,冯富带着流民自发为船队拉纤,老人、妇女、孩童沿岸跟随送别。朝阳观大钟再次叩响,“紧十三,慢十四”多次来回,声音深沉、悠远,余音缭绕。纤夫们埋身向前,几伏地面。
大钟每叩响一次,纤夫们就喊一声“安理将军”,老人、妇女、孩童接着喊“前路万安!”
又叩响一次,纤夫和老人、妇女、孩童喊“安理将军”“前程吉祥!”。
又叩响一次,喊“安理将军”“前方万福!”
又叩响一次,“安理将军”“福寿安康!”
……
安理泪流满面,好像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受到天大委屈;又像是个苦苦奋进的孩子,收到迟到赞赏;更像是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得到暖心安慰;还像是个畏惧胆怯的孩子,接到及时赦免……他一动不动站立船艏,任凭泪水飘流,让泪水随风洒去,融进雪中,落到地上,钻进土里……
5
船队抵达水流平缓河道,冯富带纤夫撤下,一群孩子追在船队后面跑。
阿虔、阿秋抱着孩子给岸上孩子挥手,船上众人对孩子挥手,让孩子们回去。孩子们紧追,都不肯停下。一些小孩、女孩跌倒、爬起,又跌倒、爬起,再跌倒、爬起,已有孩子跌倒不起,朝天哭喊,一片混乱。
安理令楼船停下,快船护着彩舫继续前行。孩子们跑到楼船边,一个个绝望清澈的眼神,一张张悲苦稚嫩的小脸,眼巴巴祈望着船上众人,满是哀求。安理教放下栈桥,孩子们一哄而上,夺命前奔。四前卫纵身下岸,护着孩子们安全上船。安理跃到岸上,扶起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一直哭着的小孩,一个个抱来船上。孩子们都已上船,安理看冯富一众流民,在船身后远远跪下,不肯抬头。安理仰天长啸,平生第一次怒吼:“出发!”孩子们一阵欢呼,如天庭之乐齐奏,震荡天外。
周从清点孩子共有一百零八个,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三岁,男孩七十二,女孩三十六。安理调梅、兰、竹、菊四个丫鬟来楼船带着女孩、小孩,四前卫负责大男孩。周从和陆禄、孙风等五十六个兄弟,又忙做饭又忙洗理忙前忙后忙得不亦乐乎。
孩子们小心喝着热热米粥,细致啃着甜甜胡饼,个个安静乖顺,吃罢听话入睡。这些孩子,再没有饥饿寒冷,再没有恶梦哭泣,再没有黑夜恐惧,平生第一次尝到饱的滋味,第一次摸到温暖软被。楼船带着孩子们的甜梦,沿着白河向上游航行,一路经过石桥、南召、双沟、樊城,前面就是襄阳。
船队靠近樊城码头。残冬的樊城码头笼罩在战乱间隙的短暂安宁中。沔水北岸,破损的栈桥边挤满南逃的舟楫,既有官船卸下裹着蜀锦的漕粮,也有商贾的货船载着荆南的竹器、湘中的茶饼。衣衫褴褛的脚夫佝偻着背,将一袋袋糙米扛往岸上税场——那里坐着朱温派来的军吏,正用铁秤核验每船抽三成的“养兵税”。
水边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妇人裹巾提篮,兜售腊鸭、茱萸,童稚绕膝敲石取火;胡商粟特人用半通不通的唐音叫卖波斯琉璃,却无人问津;几个逃难的士族子弟蹲在鱼肆旁,用银簪换炊饼充饥。
正是年末“腊祭”将至,岸边柳树下,小贩叫卖祭神用的黍米与符纸,老船工在简易神龛前焚香祈求水神;巫祝正为即将远行的商船祭祀水神,桃木符沉入波涛,铜钱撒向浪花。忽闻铜锣开道,一队宣武军押送着锁链串起的俘虏经过,惊起苇丛中栖息的寒鸦——那是从山南东道掳来的赵匡凝旧部。
安理立于船艏,陷入沉思。他隐约觉得,朱温对追杀两名宫女一事好像不甚上心。朱温可能是战事紧张,也可能是他认为朝廷根基尽除大唐大势已去,不值得大动干戈。沿途码头水关只以搜刮财物为主,对来往商客并无盘查,这一路走来才如此顺利。而原以为到了襄阳便有平安,不成想九、十月间赵匡凝即兵败渡江南奔,以轻舟奔广陵。本想让船队在樊城码头稍作停留,再寻觅南下路径,现在看来此地也有风险不可久留,须得尽快进入长江。安理知道,不入长江,不得安稳。安理令船队越过樊城码头,前往宜城。船队顺沔水东南而下,一日便是宜城。
宜城码头笼在湿冷的江雾里,沔水缓缓流过楚皇城旧垣。沿江一溜青灰石阶,被清晨的霜雪覆上一层薄白;乌篷船、方头舢板密密排布,橹篙吱呀声与号子此起彼伏。脚夫们肩挑新收的粳稻、糯米,成篓的宜城漆器外裹稻草,被纤绳勒成坚实的“米”字纹;漆器多为黑地朱纹,绘着楚凤、云雷,在晨雾里闪着幽暗光泽。
码头边的市易棚内,粮商、漆坊主与牙人围着火盆袖里议价;棚外酒旗猎猎,浊酒与蒸藿的香味驱散寒气,苦力们轮流举碗,哈出的热气与江雾混为一色。
安理见此处颇有祥和,便令船队在此暂作休整,五右卫带沐大与况河彩舫上看守两名宫女两位龙嗣,四个丫鬟上岸采购应用之物,四前卫同周从等五十六个兄弟楼船上照顾小孩,安理带五左卫和何放、何梁上岸,打探沿长江南下路径。
日头升高,霜气渐散,码头热闹。运粮牛车轧着石板路“咯吱”作响,漆器坊伙计吆喝着招揽生意,有商船靠岸,船工们忙着搬卸货物,掌柜的则拿着文书去码头署登记。沔水缓缓流淌,映着岸边的屋舍、粮栈、漆器坊,还有远处铁佛寺的飞檐。
突如其来蜂拥而至的密集香客人流将安理他们一路裹挟,去了铁佛寺。沿石阶北行半里,便是朱温拨帑重修的铁佛寺。山门尚搭着架子,新钉的柏木梁散着清香,匾额却已高悬——“敕建铁佛寺”五个榜书金字,乃汴梁遣来的书手奉敕所题,笔力遒劲,带着河朔军人的刀意气。朱温本人未至,却传谕:工钱日结,不使役民一夫,木石砖瓦皆由官给,以彰“护法安民”之旨,还下令免了寺周围百姓一年的赋税。
安理一路听到,有香客私下称叹“梁王虽鄙薄书生、严惩墨吏,于小民倒不苛刻。”有香客悄声赞叹“修寺虽为梁王宣扬‘护法’形象,却也无人被驱役,百姓反而多了份冬日生计,仅此或可为人君。”有香客摇头感叹“这座从楚鄢都走来的城,到唐代已成繁华商埠,如今又因朱温的重修,多了几分安稳气息,只是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寺内旧塔已圮,仅存一截生满苍苔的铁铸佛头,重数千斤,传为春秋楚时所铸。新塔筑至第二层,青砖夹铸铁件,寓“铁佛”旧意。殿基四周,匠人按汴京样式凿出云纹石柱,上刻金刚、力士,肌肉鼓胀,作镇护状;壁上粉本已勾,将绘朱温梦中得佛佑、拔剑护法的“瑞应图”,以彰其“天命所归”。几位老僧在廊下低诵《仁王护国经》,木鱼声与江风相和;旁有书记官模写经文,预备刻石立碑,碑文却暗含“警策贪吏、无益文士”之句,正是朱温授意。安理心想,朱温暴虐纵色,杀心重仁心薄,却在人文高地楚国耍弄手段卖弄人情搬弄鬼神,何如立时放下屠刀立地忏悔赎罪。
午后,雾散日朗,码头更形喧阗。江心一艘官船鸣锣靠岸,载来汴梁颁赐的“镇寺铁佛”——实为朱温命人新铸,高六尺,披甲执杵,面庞却带柔和微笑,寓“护法不伤民”。船头甲板上,一队轻装军士押着十余名戴桎梏的犯官,他们身穿褪色官袍,昔日搜刮的粮漆如今化作罪证,被当众宣读。百姓远远围观,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感叹“梁王厌贪官甚于猛虎”。铁佛被十六名力士抬入寺中,沿途香花爆竹,鼓乐与诵经声交织,仿佛江风也带梵音。
傍晚,夕阳将沔水染成赤练,塔影与船桅交错。码头上的粮袋已装船七八,漆器箱笼也封钉完毕;酒棚里火盆转暗,苦力们领了工钱,买几斤新酒、两束干鱼,踏着薄霜归家。铁佛寺内,匠人头目在照墙上以炭笔写下“某月某日,铁佛归位,官不役民,民亦得食”数行,字迹朴拙,却透出对冬日生计的满足。江面最后一艘粮船解开缆绳,号子声里,船帆鼓张,载着宜城的米、漆与乱世里难得的短暂安宁,缓缓驶向暮色深处。
安理他们回到码头岸边,刚想上船,有位和尚前来对安理合十施礼:“安施主,铁佛寺方丈玄静大师有请。”
五左卫同何放、何梁手按刀剑,警觉起来。安理问:“玄静大师认得在下?”
“方丈大师让我转告安施主,道济禅师是我玄静大师的师傅。”和尚说。
安理同五左卫对望一眼,跟着和尚去铁佛寺。五左卫带着何放、何梁上了快船。
6
和尚把安理引进方丈室,等候已久的玄静大师起身施礼。和尚出门,把门带上。
“安理将军,一路多有辛苦!”玄静大师请安理坐下用茶。
“多谢方丈大师!”安理不明就里,心中却有感念。
“将军白天带着七人一进铁佛寺,我就感到你们八人非是寻常香客。我注意到安将军在寺内游览,手腕上套有一串血珀佛珠殷红透亮,便知阁下确是安理将军无疑了。”玄静大师说,“我师傅道济禅师已有亲手书信给我,要我关注北来客旅,助力安理将军南下。今天终于等来将军。”
“感谢方丈大师挂念!”安理起身再次施礼,“我等在此只歇一宿,明早便往承天府,过汉阳府直入长江,就去江州。”
“安将军有所不知,汴州广陵两地剑拔弩张,朱温杨渥两派势不两立。前面汉阳府码头设巡检司,对往来商船严加盘查,不仅征收通行税‘船力钱’,还推行连坐法严查淮南奸细,商船需互保,若藏匿杨渥细作,全队问斩。”玄静大师说,“将军这支船队,本不为人关注,但也行迹可疑,容易横生枝节。况且,将军从北面带来三条船有些飘浮,下不得长江,须得换船。”
安理听完,顿时紧张;他的担忧,终于显现;还没想到,如此复杂。太后姑妈托付的两位龙嗣,使命在肩压力尚在一分未减;流民叩首托付的百八孩子,道义担当放下不得重逾千钧。他深责自己思虑不周全、准备不充分,如今处处被动、步步涉险。安理沉默,一个闪念,冒了出来:不能南下,不如西进,前往蜀地投奔蜀王王建,先求立足,缓作打算。太后明诏要去洪州,不过是镇南节度使钟传对朝廷献贡不断。蜀王王建与唐室渐有疏远自成势力,朱温难以拿下蜀地,杨渥对洪州却是虎视眈眈。倘若蜀王王建能容纳二位龙嗣,接受流民的一百零八个孩子,亦不失为一个妥当去处。
“安将军勿忧,两个月后的二月初八,这铁佛寺重光之日,老僧当有安排,不误将军行程。”玄静大师说,“现已深夜,不便留宿,将军请先回船歇息,暂且在此休整两月,两名宫女两位龙嗣也是需要调养。”
安理心中谋定,若是南下不成,即刻西进蜀地,于是起身告辞,回到船上,便作歇息。
为免节外生枝,安理教众人不随意上岸,只在船上活动。楼船上,四丫鬟教孩子唱歌跳舞,四前卫教孩子练功演武。彩舫上,沐大、况河专心伺候两名宫女,两位龙嗣对沐大、况河亲切亲热。快船上,五左卫、五右卫教何放、何梁武艺,何放、何梁身手已是不凡,大有长进。
孩子们学来一段舞就要跳给安理看,学会一首歌就要唱给安理听,安理一个劲夸奖,孩子们兴高采烈;大男孩争着给安理表演才学到的武术招式,安理连连鼓掌,男孩们趾高气扬。不苟言笑、不善言谈的安理,这一个多月来笑容总挂在脸上,话也多了许多,同孩子们一起游戏嬉闹活泼开朗,俨然一个大孩子模样。
安理问几个孩子家世姓名,孩子有的说无父,有的说无母,有的是双亲皆无,大多不知道自己姓啥名啥,都是长命、富贵、大石头、小狗子的乱叫。安理问孩子们想家吗?一个大孩子带头说:“不想!”安理令四前卫给孩子取名,四前卫说:“就叫一百单八子吧。”安理说:“不行,得有名有姓。”安理让周从等五十六位兄弟来自愿认领,当做自己的孩子。周从兄弟们除了沐大、况河两个外人人喜出望外,有的认领一个,有的认领两个,有的还认领三个,欢天喜地组建起了自己的家。周从领养了那个大孩子,取名周贵。四个丫鬟也各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孩子们有了自己的新家,一个个甜甜地喊着“爸爸”“妈妈”。这天正是元日,周从带兄弟们当晚在楼船大操大办,孩子们的歌舞、兄弟们的欢笑、这楚地的祥和、两位龙嗣的笑脸,让安理酩酊大醉。
转眼已是二月初二,太阳明媚,春色大好。安理午后一人下船来到岸上,前往铁佛寺拜访玄静大师。铁佛寺的重修正在收尾,寺内外装饰一新,宝相庄严。方丈禅院古朴淡雅,古风悠悠,小巧精致,曲径通幽。
“善哉。”玄静大师把安理迎进禅室,“安将军气色大好,更有气度,更添气象了。”
“方丈大师真无上士,安理近来确也安逸。”安理施礼,“今特来请教天人师,望世间解指点迷津。”
“将军所虑之事,应是南下一事吧?”玄静大师说,“将军请安坐,听老僧叙说。”
安理端坐。玄静大师敬茶,说:“老僧原为道济禅师座下弟子,后随处游方。行脚至宋州砀山午沟里,被朱温母亲请至朱府,为朱母讲经说法九九八十一天。朱温由是与老僧有缘,得为朱温所礼。
“朱温想在其老宅附近建一座寺庙供养我,我说荆楚大地广有佛众,楚皇遗城佛缘深厚,愿为梁王祈来齐天洪福。朱温大喜,遂在宜城郑集皇城村重修铁佛寺,以求万世基业。朱温倾力营造,许我诸多便利。木石砖瓦选用上等,铸料金箔四处采办,佛像经书八方请来,往来各地船运不阻。
“我料想将军必经此地,要进长江必得换船,已预作安排,对朱温说想广招弟子百名,前往江州云居山真如禅寺拜学求经,为梁王祈万世基业,求江山永固。朱温得知真如禅寺为曹洞宗核心道场,寺院接纳四方僧众,寒暑相交,不下一千余众,甚至吸引新罗僧人求法,乃为佛教圣地,必是佛法广大,遂把一条大型漕船稍作改装成高大客船,可乘坐五百人。这船业已完工,泊在城郊野外,已选定二月初八,铁佛寺重光之日启程远航江州。”
安理细听,心内渐宽,向玄静大师称贺:“大师作此善举,功德无量。”
“若说百名佛家子弟南下求法确为佛教一大盛事,终不如将军带百余孩童南下求生高尚大义。”玄静大师说,“四十八名船工、四十二个杂役,和一百零四位求学和尚我亲手遴选,都是虔诚香客、虔心向佛,至诚至善。将军可于二月初七夜半,将三条船上众人,并一应物件,悄悄运来城郊大客船,白天就伏舱内,静待上午巳时,寺里钟声响起,将军即可船发。沿路遇有关卡,虽是不会盘查,也要静卧其中,方可顺利通行。”
安理起身,深深作揖:“大师大德,大慈大悲,佛祖降临!”
“空明,你们四个进来。”玄静大师朝门外说。四个和尚推门而入,其中就有一个是引安理来铁佛寺见玄静大师的和尚。四个和尚并排而立,致礼安理。
“这四位是本寺‘四大班首’,首座空明。”玄静大师向安理作介绍。原来引安理来见方丈的就是空明。安理起身施礼,玄静大师继续介绍:“西堂空云,后堂空风,堂主空月。我这‘四大班首’了解江州洪州,熟知人文地理,可堪重任。”给安理介绍完,又对空明等“四大班首”交代:“你四位一路协助安理将军前往洪州落地生根,早证大法。”
“四大班首”俯首合手:“是!”
安理寺内用过晚斋出得寺来,夕阳早已西下,天空一点星光,一片海阔天空。安理从街市信步来到河岸,见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酒肆茶坊。他手里摩挲着妻子新婚当晚以丝线编织成连环回文式的同心结,想到何美此时或有埋怨,到了洪州定要带她好好逛逛,阅尽洪城湖光山色,购尽洪州绫罗绸缎,尽兴而归,尽醉而休,再不分离,一生相伴。
7
“安公子,有礼了。”一位纲首模样之人立于道左向安理施礼。
安理站住,正待相问,对方却说:“蒋公子已在杭州富春江一地上岸,二位夫人怀有身孕已被俞大娘航船带至洪州,请公子早日奔赴。”不等安理反应过来,那纲首又急急远去,身后再留下一句没头没脑话,“洛阳有人带来一队厅子都军驻扎汉阳府码头,接管巡检司。公子过江小心在意!”那纲首说完,身影没入夜色。
安理才刚愉悦起来的心情重又跌落至谷底。他反复回味刚才那纲首话中含义,有宽慰,有惊喜,更有担忧。
“将军,幸会!”默默行走着的安理闻声抬头,见一位五十上下着苍白色官服的男人道右对他拱手作礼。
安理立住,夜色暗淡中认不太清对方面容,揖礼相问:“艾服先生,着实面善?”
“在下王宗弼,现在蜀王帐下谋事。”着苍白色官服的男人说,“安公子自然是不认得在下,我与令尊安道却是许州同乡。”
安理一惊,不想面前这位竟是蜀王王建的重臣王宗弼,忙再施礼。
“安将军,我的蜀江客船就在前面不远,可否前往坐下一叙?”王宗弼说。安理默然。
蜀江客船泊于宜城码头外一浅滩处,外观与寻常漕船无异——松木船身覆着桐油,色呈深褐,船帆是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仅在边角绣着极小的墨色蜀葵纹,混在一众商船中毫不起眼。
踏入船舱却判若两界:舱壁以蜀锦裱糊,纹样是金线织就的“芙蓉锦鲤”,随江风轻晃如活物;地面铺着牦牛皮毯,绣有川西雪山图样,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张梨木方桌嵌着云母石桌面,桌角铜包边刻着“蜀王府造”小字;壁上悬着薛涛笺题诗的素幔,旁置一架蜀漆嵌螺钿的博古架,架上青瓷瓶插着新鲜蜀葵,香薰炉里燃着峨眉竹芯香,烟气绕着银质灯台凝成轻雾。最里侧卧铺铺着锦缎褥子,枕畔叠着蜀绣枕套,绣的是“西蜀山水”,连舱窗挂钩都是纯银打造,轻晃时叮当作响,尽有奢华雅致。
安理坐定。摇曳灯影下,丫鬟端来蒙顶新茶,身影被烛光投在舱壁上与“芙蓉锦鲤”共舞。进来的两个丫鬟皆是高髻饱额,眉眼弯弯浅笑盈盈,短襦长裙系至胸口,外披窄袖褙子,腰间束带内围蔽膝,步履间似有蚕市丝绸的窸窣声,清秀朴素,恭敬奉茶时,袖口逸出一缕峨眉雪芽的清冽香气。
“安将军,人间几多好风光,何苦东奔西跑忙。”王宗弼请安理用茶。
“王大人想是知道安理使命在身,不敢松懈。”安理致谢。
“我蜀地天府之国,物丰人美,安逸享受。安将军何不随我入蜀,我保将军高官尽做厚禄尽享余福不尽。”王宗弼再请安理用茶。
安理语塞。
“将军美誉,远播蜀地。蜀王惜将军之才,诚邀将军携带两位龙嗣入川,进则携龙嗣号召天下再图大业,退则据川中险地保全余生,亦可尽享富贵安逸。”王宗弼微笑,如弥勒佛喜乐。
安理语短。
“将军倘若入川,立马可以封王,与在下并立殿前,助蜀王谋图天下。”王宗弼再请安理用茶。
安理语结。
“若安将军有此意,今晚便解散船队,其余随从就地遣散,我可替将军发给他们每人百两现银,以作谋生之资。”王宗弼俯身对安理说。
“太后明诏,落地洪州。再者,我船上兄弟都是生死之交,还有一群孩子,不可分离。”安理起身,就要告辞。
“安将军以为换了铁佛寺老和尚的大客船,就可以安稳渡过汉阳码头吗?”王宗弼仍是坐着,并不送客,“实话相告,朱温谋臣李振,已带一队厅子都军于汉阳码头拦江设卡,专候你来。”
安理语窒。
“将军潜龙过江,已是惊动四方。宜城大不宜啊,表面祥和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岂止八方香客,更有四方氓流,还有蜀地来客,一齐聚来宜城。将军真以为这些人,都是冲铁佛寺重光而来吗?”王宗弼坐着,姿态安逸。
安理语滞。
“将军莫不是以为大唐尚能中兴?安将军可能还不知道,朱温诬陷何太后与蒋玄晖密谋复辟唐朝,将其缢杀,追废为庶人,蒋亦被害。再说何太后祖籍梓州,后来才举家迁入中原。将军在川内起事,亦不违太后初衷。”王宗弼站了起来。
安理语噎。
“唐室久负百姓,宗室无人可用,朝廷为之一空,藩镇割据一方,谁人忠于唐室?都是各有盘算!”王宗弼在安理面前晃荡着。
“多谢款待!”安理辞别,身后传来王宗弼声声叹息:“即便已是春天,枯枝也难发芽。将军有经国济世之才,又具英勇无畏品格,天生你才不尽用,是有负于上天。我劝将军念及天下苍生,重构当今天下,何苦拘死理而自戴桎梏?”
安理上岸,胸闷异常,浑身虚脱,汗如水出。他一时找不准前路方向,身子不断摇晃着,担心自己就此倒下,落入沔水就此溺亡,拼命挣扎着走在道路中央,却一会在左,一会在右,总难不偏不倚。
“将军!”、“安将军!”两个熟悉的身影、两个亲切的声音,一齐出现在安理面前。安理定神一看,是冯翊、冯富兄弟两个。安理已是无力说话,只两眼直直盯着对方。
“将军莫忧!”冯翊左手扶住安理,右手腕包着的棉纱还在,“我等兄弟都到了宜城,可助将军越过汉阳码头。”
“我等浪荡军兄弟都把宜城和汉阳的情况摸清楚了,只要将军把遗下的三条船交给我等这伙浪荡军流民,二月初八那天你的大船跟在我等船队后面走就行,我等有办法带你们强行闯过去。”
安理“啊”了一声,还想说话,却是无力,只能“啊”出这一声。等到安理有所清醒,冯翊、冯富兄弟两个已是不见踪影。
二月初八,宜城沸腾。卯时三刻,寺前广场,十八名老僧持鎏金法铃,沿青石板踏出梵音节奏,身后三百沙弥手捧青瓷莲灯,灯焰如星。铁佛寺里,玄静大师以“九乳铜盂”迎取沔水,三洒佛首,水珠沿铁甲佛面滚落,如泪如露。三十六名僧众举火诵《仁王护国经》,火舌映得雪野通红,仿佛为乱世开一线慈悲。
巳正,匠人抬九级铁梯,将佛首安座,榫卯合缝的一瞬,钟声百八,惊起寒鸦,惊散江雾。善男信女跪至寺外三里,膝印成沟;玄静大师为每人额点“铁佛印”——以铁屑和松烟墨,指画小铁塔,寓意“以铁为誓,护汝余生”。
未时,寺门大开,饥民凭“铁佛印”入寺,领一碗“腊八大粥”:粥面浮铁佛寺新铸的小铁叶,叶上镌“安”字,寓意“铁叶渡劫,同抵彼岸”。钟声再响,香客涌进,致礼佛陀,感动泪流。
玄静大师在禅房盘腿而坐渐入禅定。安将军的大客船已是离开宜城。昨晚安理来铁佛寺与他辞行时问:朱温事后察觉,大师如何处之?他说:何母曾亲口嘱托,言“我儿朱温杀戮过盛,望大师慈悲为怀,为我儿多求善缘厚积大德,老身亦愿坠入地狱。”。今放行尔等,于朱温霸业实无妨碍,却可为其消除些许罪孽。若论恩将仇报,朱温定要问罪,则是我孽缘未尽,我以我血祭寺,铁佛寺与我大有荣光,也是美事一桩。安将军今后若能忆及老僧,望能久持仁道去除霸念。
冯翊、冯富兄弟带一群浪荡军流民乘驾的楼船、彩舫、快船在前,安理的大客船在后,在铁佛寺一声声澎湃洪亮的钟声中启航,朝着汉阳码头大无畏进发。东南顺流而下,七日即到汉阳。
安理立船艏借月光远远望去,见江面已被彻底封锁。十数艘黑漆战船铁索相连,呈雁阵排开横亘江面,弓弩手列队船舷。主舰上,李振的玄色大氅在桅灯下翻涌如鸦群,身后厅子都军的铁甲倒映着江心破碎的月影,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江面,掠过那些被拦阻在岸边的零星货船与渔舟。他在焦急地搜寻,又在自信地等待,等待那条载着大唐最后气运的客船自投罗网。冰冷的月光洒下,将铁索、刀锋、箭镞以及他毫无表情的脸,都镀上了一层肃杀的寒霜。
冯翊、冯富的船队悄悄靠近,黑漆战船上的厅子都军厉声呼喝:“过往船只,靠岸待查,不得前行!”
一箭飞来,把吆喝的厅子都军射落水下;又一箭直奔着玄色大氅李振而来,李振惊倒,然后是箭矢、石块纷乱而来。战船上的弓弩手随即反应,一齐开弓引箭,楼船、彩舫、快船上的人纷纷倒下。月华如练,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与流民倒下时的抽搐喊叫,依稀可辨。
三条船挂起满帆,燃起熊熊大火,冒着箭雨,带着烈火,向着位于中间位置的主舰直冲而来。只一会,便同主船绞在一起烈烈燃烧起来。冯翊、冯富他们,有的手持短刀残刃,有的手握石头木棍,有的身披多枚箭羽,有的赤手空拳扑来,与战船上厅子都军近身搏杀,以命换命,舍命相搏。
烈火炙烤,爆裂噼啪,江风啸叫,火场鬼哭狼嚎,有如魔鬼狂欢。一声奇异轰响,铁索自主船处崩断,甩向两边,带乱两边战船,江中心顿时出现巨大豁口,在江流的巨大冲击下渐渐扩大。安理的大客船顺势而来,顺江而下,越火而过。
百名求学和尚,在空明等“四大班首”的带领下,列队于大客船甲板上,齐诵《大悲咒》,声浪如潮,激荡两岸,回荡夜空,与明月齐辉:——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南无·阿唎耶
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菩提萨埵婆耶
摩诃萨埵婆耶
摩诃迦卢尼迦耶
唵
萨皤啰罚曳
数怛那怛写
南无悉吉利埵·伊蒙阿唎耶
婆卢吉帝·室佛啰楞驮婆
……
紧紧趴伏在船舱里的孩子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为了他们的新生,就在他们身边,在熊熊大火之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不过他们的亲生父亲,目睹着自己的亲生孩子,已经踏上新的人生旅程。这前路满满的都是光,让他们的脸上充盈着幸福骄傲的微笑。这微笑,化作一朵朵浪花,跟随着大客船,江面跳跃,逐江而流。两位龙嗣,在火光中安稳酣睡,无灾无难。
安理仰面朝月,却无一点泪下。冷月如风,浸入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