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远默了默。
目中惊疑不定:“你亲自养?确定?”
可能是裴枝远孤陋寡闻了吧,反正他是没见过谁家男人会独自一人抚养孩子的,一般妻子早逝,男子大部分都会迎娶续弦,或者让母亲代养一阵子。
不过,安平王母后早逝,续弦……裴氏不会同意他在这时候娶续弦。
丧妻另娶不足为奇。
但若是刚丧就新娶,未免太不将裴氏放在眼里。
安平王敢娶,裴枝远就敢一状搞到康承帝那去。
“嗯。”
安平王说:“我会把曦儿带在身边日夜护着。”
裴枝远没话说了。
的确。
带在身边虽然麻烦琐碎了些,但安全也是极安全的,起码是同生共死。
“那便依王爷所言。”裴枝远说。
人家父母都给孩子安排的妥妥当当了,他这个舅舅还能说些什么,只能日后对孩子多上些心,时刻关照着些。
马车终于到了王府门口。
裴枝远下车后直奔王府后院,其实他的思绪也很乱,但再乱,也还是要见妹妹最后一面啊。
裴桓儿已经将几个孩子都唤醒了,让他们也都跟着守在后院主屋中。
明叙搂着还很懵懂的明峭,灵玥靠在明叙肩头,哭的整个人都在抽,明峭看着行色匆匆的仆从们,害怕的直往明叙怀里钻。
明叙的眼里蓄满了泪。
他六岁了,早已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当他看见裴枝君垂落在床榻边的青白指尖时,任凭他如何呼喊也不再睁眼时,明叙就知道,自己以后再也没有母亲了。
明叙很清楚。
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和同窗们暗含怜悯的眼神中,他也早已明白皇祖父这几个月降下的赏赐是为了换走他弟弟的命,明叙很害怕,但母亲让他不要担心,她说她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自己的孩子。
明叙相信了母亲。
但今日,母亲早产血崩,父王冒雪进宫,弟弟生死未卜。
明叙更加的害怕。
既不敢再看母亲青白的手,也不敢打扰姨母,不敢想父王这次进宫又会被罚成什么样,更不敢想皇祖父会怎么对待他的弟弟。
小小的明叙只能在心中祈愿父王平安、弟弟平安归来。
还有母亲。
母亲在极乐世界也要安康啊。
天渐渐的亮了起来。
没多久。
裴府的马车也到了。
裴老夫人是靠身边女使的搀扶才颤颤巍巍的进了屋,一夜功夫,安平王府哭声哀戚,绵延难绝。
正在自家带着孩子练枪的定国将军宁泓铮听的一清二楚。
他抬头,看着明明没到时辰却几乎亮透的天,心里有了些预感。
“将军。”
侍卫匆匆忙忙的跑来,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明。
宁泓铮听完,眉头紧蹙,最后只是长叹一口气:“带些人,去府门前摆祭。”
安平王妃是个好人,便是康承帝不下令,宁府也是会自觉为她摆祭的。
刚舞完一套枪法的宁缊收起兵器,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怎么了?”
宁泓铮看了眼长子,想起他似乎与安平王的长子交情不错,思索片刻后就同他说了。
宁缊愣住:“叙哥的娘死了?”
“嗯,今夜刚走。”宁泓铮叹了口气,“这几日安平王应该不会让孩子去学堂,过些时日才会回去,你也注意着点别戳人伤口,听见没有?”
宁缊很有些难过的点头。
他与明叙同年入崇文馆,又一直同桌,两人很是要好。
宁缊默默的想,等明叙回崇文馆后,他一定要好好的安慰明叙!
谁知,明叙竟请了一月长假。
-
这一月。
不止宁府。
康承帝的圣旨下的很快,安平王府闭门办丧时,其他家也都陆陆续续的在自家府前摆上了祭品。
京华长街灯惶惶,白黄漫天烛火香。
长达一月的香火祭后。
安平王也终于开始上朝了。
月初第一旬的朝会时,康承帝特地将身影瘦削了许多的安平王唤到大殿中央,他饶有兴致的盯了安平王一会儿,才说:“朕听闻,这一月来,你在府中亲自照料幼子?”
安平王跪地叩首答道:“回父皇,确有此事。”
今日他也把明曦带来了。
此时正由李嬷嬷抱着,还有奶娘,也一并带来了,都在宫外的王府马车上等候。
安平王带孩子带的都有黑眼圈了。
虽然哄睡有李嬷嬷,喂奶有奶娘,但她们全程都在安平王眼皮子底下盯着。
幸亏明曦很乖,给她个拨浪鼓就能自娱自乐一天。
白日,安平王一般都把明曦带进书房,将她放在专用的小床上,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办公,夜里就让李嬷嬷把人哄睡之后再带进寝屋,安平王夜夜点灯照料,他也是狠狠体会到了一把女子照料孩子的不易啊。
还有一件事,安平王无论如何也逃不了。
那就是沐浴更衣。
安平王不可能将这件事假手于人。
孩子吃了睡睡了吃,吃喝拉撒全不受控,能保持一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靠的全是老父亲勤勤恳恳的换衣。
刚开始做这些事的时候,安平王很不熟练,动作再小心也都弄疼了明曦,惹得她这么一个极少哭闹的孩子都大哭了好几次。
裴桓儿听的揪心,几次求见都被安平王斥了回去。
明叙得知此事,自告奋勇可以帮弟弟更衣,也被安平王用其他借口给搪塞了过去。
后来王府的人也都慢慢懂了。
自家府上这三郎君啊,那就是王爷的命根子,除了王爷自己,其他人是一下也别想碰的,就连大郎君也不能多碰。
“嗯,怪不得人瞧着清减了许多。”康承帝说,“ 你府上不是还有个裴家女吗,怎么不让她照料孩子?”
听到裴家女三字。
安平王的眉心狠狠一跳,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康承帝,康承帝脸上又是那样一副自得之色,眉眼中的冷嘲毫不掩藏。
康承帝是故意的,他又在提醒着裴枝君的离去。
安平王垂下头。
“可。”他说:“儿臣实在舍不得曦儿,一刻不见,儿臣这心里就难受啊。”
康承帝:“……”
嘶,这是他儿子吗。
裴枝远把脑袋垂的更低了些,他当时听到安平王的话也是这么个反应。
康承帝沉默半晌才开口:“小五还是…稚嫩了些。”
安平王微微一笑。
康承帝看不得他这种装腔作势的模样,淡淡道:“说起来,那孩子也满月了吧?”
安平王心中一跳。
不好。
老皇帝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