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14:33:23

在许妍家中,晚饭后的时光总是宁静而有序。

“妈妈,我回房间做题了。”

许妍微笑着目送女儿走进房间,那扇门轻轻合上,将一片专注的学习天地留给女儿。她自己则走进书房,在铺满教案的桌前坐下,打开了明天要讲的课文。

书房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的走针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这样的宁静持续了约莫一个小时,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

那铃声是孟庭苇的《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温柔的旋律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

慢慢的绽放她留给我的情怀,

春天的手呀翻阅她的等待,

我在暗暗思量该不该将她轻轻的摘……”

许妍握着红笔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那个人曾说,她唱这首歌时的样子,就像一朵慢慢绽放的玫瑰,羞涩动人。他说他很喜欢这首歌,喜欢她唱这首歌时温柔的神情。后来,她就将这首歌设为了手机铃声,这一用,就是十几年,再也没有换过。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哥哥”两个字。深吸一口气,她按下接听键。

“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电话那头传来许君温和的嗓音:“小妍,在忙吗?”

“不忙,刚备完课。哥,你和嫂子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嫂子刚收拾完。”许君顿了顿,转入正题,“小妍,国庆节回来吗?你嫂子念叨好久了,说大半年没见着恕儿了,想得紧。”

许妍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教案的纸页,声音带着歉意:“哥,小恕这学期六年级了,学习特别紧张。假期课外班安排了冲刺课,恐怕回不去了。”

“暑假你们就没回来……”许君的声音里难掩失望,“妈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恕儿。你总是不回来,我和你嫂子心里惦记。”

听到母亲,许妍的心揪了一下。她转移了话题:“哥,你和嫂子身体怎么样?你的腿最近还疼吗?入秋了,要注意保暖。嫂子定期去复查了吗?”

“都好,都好。我的腿是老毛病了,习惯了。你嫂子...”许君顿了顿:“医生说指标还算稳定。”

许妍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坚决:“哥,要不这样,你和嫂子国庆来滨海吧。滨海一院的肾脏科是全国第一,我去预约专家号,你带嫂子来做个全面检查。也正好来看看我们,小恕要是知道舅舅舅妈要来,肯定高兴坏了。”

这时,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是嫂子陈玉温柔却坚定的嗓音:“小妍,别麻烦了。我和你哥都好,你安心工作,别总惦记我们。把恕儿照顾好,我们就放心了。”

“嫂子,这怎么是麻烦呢?”许妍急了,“滨海的医疗条件比西江好太多。你们来,既能检查身体,又能团聚,不是一举两得吗?”

“小妍,”陈玉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入秋了,你哥走路不方便,出远门太折腾了。今年又带的毕业班,我们都走不开。等寒假,等寒假一定去滨海看你们。”

许妍知道,这又是兄嫂不想给她添麻烦的托词。她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许家兄妹出生在西江的一个偏远乡镇。那里的山水养育了他们,也见证了他们的成长与磨难。

许君比许妍大十岁,小时候聪明伶俐,然而七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脊髓灰质炎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等到确诊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尽管父母倾尽所有带他去县城求医,当时县里的医疗条件也差,最终还是落下了终身残疾,左腿使不上劲,走路一瘸一拐。祸不单行,年轻的父亲没多久因过度劳累突发脑溢血也去世了。

但许君没有向命运低头。他凭着惊人的毅力,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大学。考虑到身体不便,他放弃了去外地名校的机会,选择了省内的师范大学。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陈玉——这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女孩。

陈玉的出身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小康之家,她被许君的才华和坚韧深深吸引。毕业后,她不顾家人反对,毅然跟随许君回到那个小县城,两人一起在县高中任教。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直到陈玉怀孕。孕期五个月时,她突然出现严重水肿,检查发现是急性肾衰竭。为了保住大人的性命,医生建议终止妊娠。

那是许君人生中第二次重大的打击。他守在手术室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妹妹面前失声痛哭,那年许妍15岁。

更残酷的是,因为这次妊娠,陈玉的肾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需要终身服药维持,再也不能生育。

“你哥从来没埋怨过我一句。”陈玉常说,“他说,有我在身边就够了。”

此后,哥嫂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学生身上。许君教物理,陈玉教语文,他们带的班级每年高考成绩都在全县名列前茅。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从他们手中走出落后的县城,走进985、211高校,其中也包含许妍。

“许老师和陈老师就像我的第二个父母。”聚会时,很多同学都这样说道。

而许妍,从小就看着哥哥拖着病腿去上学,看着他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挺直脊背,看着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埋头苦读。哥哥是她的榜样,也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她记得哥哥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喜极而泣的样子;记得哥哥第一次带陈玉回家,母亲拉着陈玉的手久久不放;也记得嫂子流产后,哥哥一夜白头的模样。

正因为见证了兄嫂相濡以沫的爱情,许妍对感情始终抱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纯粹。她无法接受没有爱情的婚姻,就像她无法想象哥哥会放弃陈玉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吴淑珍坚决反对她和严辰安在一起时,她虽然痛苦,却也能够理解。在吴淑珍那样的家庭看来,许妍这样的出身——哥哥残疾,嫂子重病,父亲早亡......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严家的门第的。

“小妍?”电话那头又换回了许君的声音,“怎么了?突然不说话。”

许妍回过神来,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没事,哥。我就是想你们了。”

“想我们就常回来看看。”许君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你一个人带着恕儿,也不容易。要是遇到合适的人……”

“哥,”许妍轻声打断他,“我现在挺好的。工作顺利,小恕懂事,真的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许君终于叹了口气:“好吧,你总是这么倔。那国庆我们就不去了,你好好照顾恕儿。等寒假,一定要回来。”

“好,一定。”许妍答应着,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书房里恢复了寂静,许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滨海的万家灯火,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兄嫂为什么执意不肯来滨海。不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更因为他们不愿给她添麻烦。

她也知道,哥哥一直对她单身带着孩子这件事耿耿于怀。在他传统的观念里,一个女人总要有个依靠。可他不知道的是,对许妍来说,有些位置,一旦被占据过,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我在暗暗思量该不该将她轻轻的摘……”

很多年前,确实有人想要摘下她这朵玫瑰。只是后来,敌不过传统观念和家庭的压力,那双手终究还是松开了。

许妍轻轻闭上眼睛。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