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灶前,铁锅倒扣在地,油渍四溅,火星还未完全熄灭。
韩铁山背影如山,肩头起伏,拳头攥得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瞬就要转身冲出去,砸了这间厨房。
李玄站在门口,没说话,也没拦。
风从牢房窄窗灌进来,吹动他半旧的狱卒袍角。
他缓步走入,靴底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更漏。
“哐当”一声,他弯腰捡起那把砸落的锅铲,随手搁在灶台边,动作平静得像在整理自家厨具。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李玄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惊人,“不是因为你曾是镇北军副将,也不是因为你刀法比刽子手还快……而是因为,你在边关三年,亲手埋过七百二十三个兄弟的尸骨。”
韩铁山身体一僵。
“每个死前,你都让人给他们煮一碗热汤。”李玄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口空锅上,“你说,人死之前,胃里要是暖的,魂就不冷。”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几分:“可现在呢?你嫌这份差事脏?觉得给死囚做饭,辱没了将军身份?”
韩铁山猛地回头,眼眶赤红:“老子带兵打仗,护的是江山百姓!不是给偷米的小贼炖汤送终!”
“十五岁。”李玄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张小豆,北境流民之子,母亲瘫痪在床,饿得啃树皮。他偷了半袋官仓米,被巡防营当场拿下,按律斩首示众——就为了活命,连赃物都没捂热。”
他冷笑一声:“你说他是贼?可朝廷每年拨三万石赈灾粮,有两万八千石根本没进灾区。那些吞粮的官老爷坐在高堂喝酒吃肉,没人砍他们脑袋。反倒是一个孩子,要为一口饭掉脑袋。”
韩铁山嘴唇微颤,没说话。
李玄缓缓环顾这间简陋厨房:斑驳的墙、锈蚀的灶、角落堆着发霉的菜根。
这里曾是死囚最后咽气前吞下冷饭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撬动人心的第一枚棋子。
“我不是让你当丧宴厨子。”李玄声音沉了下来,“我是请你,做‘送魂人’。”
话音未落,脑海中骤然响起一道冰冷而清亮的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高情绪密度场景,满足触发条件,解锁新模块:临终慰藉系统】
【任务链激活:温情重塑计划】
【主线任务一:完成首例‘定制断头饭’并获得囚犯真情反馈】
【任务奖励:改造点×15,解锁功能【送魂仪式】(可提升囚犯满意度、激发隐藏技能、增强外界舆论好感)】
界面一闪而过,蓝图浮现,李玄眼神微动。
他翻开昨日处决名单,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
张小豆,十五岁,窃粮罪,午时三刻问斩。
笔迹潦草,名字旁边画了个红圈,像滴干涸的血。
“不是所有罪都该用命偿……”他低声自语,“但至少,让他们走得体面点。”
他抬眼看向韩铁山,不再劝,只问:“你当年在边关,那碗羊杂汤是怎么做的?”
韩铁山怔住。
“羊肚刮净,肺泡焯水去腥,心肝切薄片,配干葱、辣粉、陈醋,大火滚汤,撒一把芫荽……”李玄说得极慢,仿佛亲身经历过,“你说,那是寒夜里最暖的一口人间味。”
韩铁山喉头滚动了一下。
记忆翻涌——朔风刺骨的边城,冻僵的士兵临死前喃喃:“将军……再来一碗汤吧……我想家了……”
他曾跪在雪地里,亲自掌勺,熬了整整一夜。
此刻,厨房寂静无声。
良久,韩铁山缓缓弯腰,拾起地上的锅铲,重重拍在灶台上。
“阿牛!”他吼了一声。
角落里蹲着削土豆的粗笨汉子浑身一抖:“在!”
“宰羊!取全套下水!要新鲜的!”
阿牛愣住:“可……今天没批肉啊……”
“老子自己掏钱买!”韩铁山双目通红,“只要这顿饭,能让他尝到一点家的味道!”
李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他转身出门,只留下一句话:“孙秀才已经在抄《往生经》了,等你的汤。”
半个时辰后,厨房浓香弥漫。
乳白汤头翻滚,辣油浮面,香气顺着走廊一路飘散,连隔壁死囚牢房都传来窸窣声响。
有人扒着门缝喊:“今天……吃什么好东西?”
孙秀才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持经卷,立于行刑牢外,神情肃穆。
铁门开启。
张小豆被押出,手脚镣铐叮当作响。
他瘦得脱形,脸上尚存稚气,眼中却已无光。
直到那股熟悉的香味钻入鼻腔。
他脚步一顿,瞳孔骤缩。
一碗粗陶碗递到面前,热气腾腾,红油晃荡,上面撒着翠绿芫荽。
“吃吧。”韩铁山站在一旁,声音沙哑,“这是……最后一个愿望。”
张小豆颤抖着接过,指尖几乎握不住碗沿。
他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滑入喉咙,像是点燃了体内最后一丝火种。
突然,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嚎啕大哭:
“娘……儿子没给您带回米……可这味道……像您煮的……真的……像您煮的啊……”
泪水砸进汤里,溅起细微涟漪。
四周鸦雀无声。
连刘屠刀这个嗜血成性的刽子手,也默默退后半步,避开视线。
陈婆子躲在拐角,布巾掩面,肩膀微微抽动。
她本是来送馊饭的,却站了整整一刻钟。
这一幕,她一定要说出去。
必须说出去。
当天夜里,天牢深处,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任务完成:首例‘定制断头饭’达成,囚犯真情反馈已收录】
【奖励发放:改造点+15,解锁功能【送魂仪式】】
【温馨提示:情感经济模式已启动,民众共情值上升,潜在商业转化路径开启中……】
李玄站在黄泉阁二楼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它将成为一座城池的良心,一个时代的温度计。
而明天清晨……会有人来问:
“今天,断头饭吃什么?”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京城的寒风卷着枯叶,在街角打着旋儿。
可东市尽头那条向来冷清的断头巷,此刻却已人影攒动。
一盏灯笼在雾中摇晃,照出“天牢外门”四个斑驳大字。
十几双眼睛紧盯着铁门缝隙,像守财奴盯着金库钥匙。
有人裹着厚袄蹲在墙根,怀里揣着铜板;有商贾模样的男子低声与同伴议论:“昨儿茶馆说书的讲了,那碗汤下肚,死囚哭得肝肠寸断,连鬼差都停步垂泪……真有这事?”
“千真万确!”旁边一个卖瓜子的老汉抢话,“我表舅的侄女婿在刑部当差,亲眼见的!那孩子临死前喊娘,声儿撕心裂肺,连刘屠刀那杀胚都转过身去不敢看!”
话音未落,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
小豆子——李玄新收的勤杂小厮——探出脑袋,手里捏着一张红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今日断头饭:酸辣羊杂汤,配焦酥葱油饼,撒本地芫荽末,另赠冰糖姜茶一碗。”
人群瞬间炸了!
“又是羊杂汤?我还以为换花样了!”
“你懂什么?这是传承!昨日那碗救了一个孩子的魂,今日这味,是要渡十个亡灵!”
“我要买票!旁听票还有吗?三两银子我出了!”
叫价声此起彼伏,竟有人当场掀开钱袋验银。
小豆子咧嘴一笑,掏出二十张烫金小牌:“每日仅限二十席,先到先得,售完即止。所得银钱,尽数纳入‘天牢抚孤基金’,专供死囚遗孤读书活命。”
“好!善举啊!”
“这才是积阴德的买卖!”
一张张银票飞进小豆子怀里,他眉开眼笑地缩回门内,顺手把红纸贴在门外公告栏上,还特地用朱笔圈了“姜茶”二字——这是李玄昨夜亲自加的注:“胃暖则魂安,心暖则无怨。”
消息如野火燎原。
不到午时,城南最大茶楼“醉仙居”的说书先生已编出新段子——《一碗汤救十命》,讲的是边关老将化身厨神,以人间至味唤醒死囚良知,感天动地,连阎王殿的判官都派鬼差来取菜谱。
台下听客无不动容,更有痴情女子当场落泪,扬言要捐月俸支持“断头饭工程”。
更离奇的是,西市一位富商竟托人上门,愿出百两白银收购昨日张小豆喝剩的半只粗陶碗,说是“死前含恨之物,镇宅辟邪最灵”。
李玄听了只是冷笑,让陈婆子传话回去:“碗已焚,灰洒黄泉路,想买‘怨气’?先问问地府收不收钱。”
可热闹背后,暗流涌动。
刑场角落,刘屠刀一脚踹翻送饭食盒,红油汤汁泼满青石,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盯着那摊狼藉,嘴角咧开狞笑:“热饭?老子让他们连冷饭都吃不上!”
押解的狱卒吓得脸色发白:“刘爷,这不合规矩……李牢头说了,饭没吃完,不得提人……”
“屁的规矩!”刘屠刀抽出鬼头刀,在石阶上狠狠一磕,火星四溅,“我砍的人多了,哪个不是饿着肚子上路?什么时候轮到一口破汤定生死时辰?”
他狞笑着,一把拽过囚犯王老四,拖着就往刑场走。
镣铐刮地之声刺耳,如同冤魂哀嚎。
可没人看见,阴影里,阿牛佝偻着背,默默捡起残破食盒,将剩下半碗尚温的羊杂汤倒进陶罐,紧紧抱在怀中。
他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愚钝的呆滞,而是某种沉默的愤怒。
三日后,暴雨倾盆。
百姓发现,刑场后山多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坟,插着块木碑,上书三个字:饿魂归处。
碑前摆着一只空碗,碗底残留油渍,四周堆满湿透的香烛纸钱。
不知谁带的头,有人跪下磕头,有人低声诵经,甚至有老妪抱着孙子喃喃:“娃啊,将来饿了别偷米,来这儿烧炷香,兴许能梦见一碗热汤。”
香火不断,雨夜如冥河奔流。
李玄站在黄泉阁二楼,手中捧着最新誊抄的《断头饭名录》,指尖划过那一行行名字与菜单,眼神深不见底。
而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深夜,陈婆子披着蓑衣潜入牢区,浑身湿透,声音颤抖:“牢头……宫里传信,陛下近日心绪不宁,常于夜半独坐偏殿,翻阅历年冤案卷宗……有太监听见,他念了一句——‘朕记得,宫外有个地方,连死人都吃得上热饭。’”
她顿了顿,压低嗓音:“陛下欲微服巡狱,查‘刑狱清浊’……据说,就在三日之后。”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李玄缓缓放下名册,走到窗前。
雨水顺着瓦檐滴落,映出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他望着墙上那张新拟的菜单,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王老四,四十岁,误杀同乡,喜川味辣子鸡。
唇角忽然扬起,极轻,却带着锋刃般的寒意。
“刘屠刀……你想看人哭?”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窗棂,像在数着倒计时。
“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你的刀快……还是全京城的眼泪,更能送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