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20:44:15

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里还弥漫着泥土与青石板蒸腾出的湿气。

京城南市尚未完全苏醒,街角的馄饨摊刚支起锅灶,热雾升腾间,一道身影已匆匆穿过小巷,直奔天牢方向。

钱掌柜来了。

他不是来赎人,也不是探监——他是来排队的。

确切地说,是排在天牢东墙外那条蜿蜒如龙的长队末尾。

队伍从早开衙便已形成,三教九流混杂其间:有穿绸缎却神色焦灼的富商,有披官袍却遮面而行的小吏,甚至还有顶着斗笠、由两名婆子搀扶的老妇人——据说那是当朝镇国公府的嫡夫人,专程为选祖坟吉地而来。

而这一切,皆因七日前那一场“未燃之火”。

“一字值千金。”钱掌柜站在队尾,手中紧攥着一封亲笔所书的《天牢问卜记》,纸页已被汗水浸得微皱,“若非李牢头座下真仙点化,我钱氏百年基业,昨夜就烧成了灰。”

他口中所说的“真仙”,自然便是那位被囚于天牢深处的周半仙。

自那一卦“荧惑守心,白虎衔刀”应验之后,消息像野火燎原般传遍京城。

起初是坊间百姓窃语,继而是商贾闻风而动,再后来,连那些平日不信鬼神的官员也开始暗中遣人打听——天牢里那个瞎子,还能不能算?

李玄没让人失望。

他定下铁律三条:“一问一答,不许追问;所得之言,自行参悟;凡涉皇权、军机者,概不接单。”

规矩立得严,反而更添神秘。

世人最信的,从来不是明明白白的道理,而是半遮半掩的天机。

短短三日,预约排到了半月之后。

有人愿出五十两银子求一卦,更有盐商当场拍下一千两预付款,只为能插队问一句“出海吉日”。

李玄坐在观星阁对面的茶室中,捧着一杯新焙的云雾茶,听着小豆子报数:“今日新增十三人报名,其中御史台一位从六品监察御史,想问纳妾宜忌;江南盐帮执事要测航线安危;最离奇的是个道士,说自己梦中被雷劈了三次,怀疑命中带劫……”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可李玄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在等。

等一个不该来的人。

指尖轻敲桌面,李玄调出系统界面,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闪烁微光的功能图标上——【初级占卜辅助功能(剩余次数:1)】。

昨夜,兵部一位郎中遣心腹送来密帖,邀他合作督办“边军粮秣转运”,许以三成分润,并暗示此事“上有照拂,绝无风险”。

听起来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就在他准备点头时,系统突然弹出猩红警告:

【警告:该决策涉及‘皇权更迭’级风险,建议规避。】

那一刻,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皇权更迭?

他不过是个小小牢头,怎么一桩粮食生意就能牵扯到储位之争?

答案很快浮现:那位郎中,曾在三年前东宫清洗旧臣时,悄然递过一份密折;近两年又频繁出入詹事府,与李维安走动密切。

表面是兵部文官,实则是东宫安插在后勤系统的暗线。

他们不是来谈生意的。

是来拉他站队的。

“好一手温水煮蛙。”李玄冷笑,将密帖投入炭盆,火焰瞬间吞噬字迹,“先给点甜头,再套住命门,最后让我替你们去挡刀?”

他不想站队。

至少,现在还不想。

但不站队,不代表不能搅局。

第二日午时,观星阁铜铃再响。

这一次,不是为了谁家婚丧嫁娶,也不是测哪条船何时归港。

李玄亲自端茶进去,放下后并未离开,而是静静立于门侧,仿佛等待某种时机。

屋内,周半仙盘坐星图中央,手中罗盘缓缓转动,忽然抬头,虽目不能视,却似穿透屋顶望向苍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钟鸣谷应:

“紫气东来,却断于未时;龙影摇曳,三寸离脊——天地逆冲,恐有易储之忧。”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拂动,叮当一声,像是应和,又像是预警。

这番话,本该只存于密室推演之中。

可偏偏,送饭的陈婆子“恰巧”路过窗下,听见几句,吓得打翻了食盒。

她不敢声张,回厨房后却忍不住与同僚低语。

而厨房伙计里,恰好有个巡城司的耳目。

于是,不到两个时辰,这句话便如长了翅膀,飞进了詹事府,落到了李维安案头。

当晚,刑狱司接到急令:彻查天牢问卜一事,若有妖言惑众者,即刻收押!

风,终于吹到了门前。

李玄站在廊下,仰望渐暗的天幕,唇角微扬。

是一记反手做局的杀招。

你逼我表态?

我便让你寝食难安。

他轻轻摩挲袖中那枚黄铜钥匙,低声自语:

“你说我是听之任之?”

“可有时候,听,也是一种说。”暴雨初歇的第三日,天牢东墙外那条长队仍未散去。

风里还裹着湿意,可人心早已燥热。

有人揣着金锭,有人捧着地契,更有甚者,提着一盒活血燕窝——据说这是宫中贵人安胎所用之物,如今竟成了问天机的“投名状”。

而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一道朱红官轿破雨而来,停在天牢门前。

帘幕掀开,李维安踏步而出,衣襟上绣着东宫詹事独有的云鹤纹,面色冷峻如铁。

他来了。

不是私访,而是奉旨查案——至少名义上如此。

“妖言惑众,扰乱朝纲,天牢问卜一事,已惊动圣听!”李维安立于阶前,声如洪钟,“李玄何在?”

狱卒慌忙通报,李玄却早已候在二堂,一身青布直裰,头戴小帽,双手垂袖,神情谦卑得近乎卑微。

他迎出门来,躬身作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卑职李玄,参见詹事大人。”

没有辩解,没有争执,甚至连一丝不悦都未露。

仿佛他真是个唯命是从的小吏,只因一时贪利,放任囚犯胡言乱语,酿成大祸。

李维安反倒一怔。

原以为会遭遇抵死顽抗,或是巧舌如簧的狡辩,却不料此人竟主动认错,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你可知周半仙所言‘紫气断脊、龙影离位’,乃是影射储君不稳?”李维安厉声质问,“此等逆语,岂是一介牢头能容之?”

李玄苦笑,低头搓着手:“大人明鉴,卑职不过听之任之罢了。那周瞎子疯癫多年,嘴里时而说鬼话,时而唱俚曲,我若句句当真,早该疯了。至于外面传得神乎其神……嘿嘿,百姓爱听奇谈,越玄越好,我也拦不住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市井流言,自己不过是个看热闹的闲人。

可话锋一转,却如细针刺骨:

“不过嘛……周半仙到底是朝廷钦犯,罪名尚未勾销。他今日说这番话,是真有天机感应,还是妄图动摇国本,自有陛下圣裁。若大人觉得他该杀,不如请旨立斩,以正视听;若尚存一线生机,何不让其以技赎罪,也好为朝廷所用?”

一席话说完,满堂寂静。

李维安脸色数变。

杀?

那等于坐实了“东宫不安”的传言——朝廷若因一句谶语就处死囚犯,岂非心虚?

不杀?

那就得容忍这股谣言继续发酵,任由“易储之忧”四字在京中暗流涌动。

他堂堂詹事,掌教太子言行,如今却被一个小小牢头逼入两难之境。

更可恨的是,对方全程恭敬守礼,句句合乎律法,连挑错都无从下手!

良久,李维安冷哼一声:“暂免追责。但自即日起,禁止一切问卜活动,违者以妖术论处!”

说罢拂袖而去,官轿抬走时,连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

李玄站在门口,目送轿影远去,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冷笑。

夜色沉沉,天牢深处观星阁灯火未熄。

钱掌柜悄然入内,手中托着一只黑檀木匣,里面是三百两雪花银——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周先生,请您务必帮我看看,下一批青麻布何时到货最吉利?”

周半仙盘膝而坐,指尖轻抚罗盘边缘,闭目良久,忽而吐出八字:

“甲子日,申时三刻,东南风起,布船抵岸,利在青麻。”

钱掌柜大喜过望,千恩万谢而去。

而就在他离开不久,李玄已在廊下召来小豆子。

“记住了,甲子日,申时三刻,东南风。码头所有无旗货船,一只都不许漏。派人盯着,拍下卸货之人面孔,查清去向。”

小豆子点头如捣蒜:“东家放心,我亲自带人蹲点,连只耗子也逃不过眼。”

三日后,甲子日黄昏。

江畔雾气弥漫,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靠岸。

船上无人挂旗,搬运者皆蒙面黑衣,动作迅捷,将一捆捆青灰色粗布搬下,装上等候多时的骡车。

小豆子藏身芦苇丛中,借着月光看清了布匹边缘暗绣的纹样——那是官服专用的“云水暗纹”,民间严禁私制。

更关键的是,这批布,正是禁运的西北青麻,质地坚韧,专供边军冬装。

而如今,却被偷偷运进京城……

跟踪至城西废弃染坊,仓库内堆满同类布匹,粗略估算,足有三千匹以上。

“这不是商货。”李玄翻阅小豆子带回的密报,眼神渐冷,“这是东宫在私造官服。”

官服非同儿戏,尤其涉及军制,一旦查实,便是谋逆重罪。

证据确凿,按理应立即上报御史台,一举扳倒李维安。

可李玄没有。

他反而提笔写下一张短笺,墨迹简练,却锋芒毕露:

“天机可测,人心难防。

与其追查谣言,不如整肃内务。”

随后命小豆子匿名送入李维安府邸,连同几张清晰画像与账册残页,一同塞进后门石狮口中。

三日后,东宫监察令撤回。

天牢恢复“问卜业务”,唯一新增规定:凡涉及皇室吉凶者,加收“天机险金”五百两——且概不退换。

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叮!智囊团队影响力达标!】

【解锁新功能:多线预测推演(可同时追踪三项事件走向)!】

李玄倚窗而立,望着观星阁中那盏长明灯,火光映在他眸底,如同蛰伏的猛兽。

“你说天机不可泄?”他低声一笑,“可你忘了——我能改命。”

风穿廊过,檐铃轻响。

那一刻,周半仙忽然睁开双眼,仰望星河,喃喃道:

“阁下手中棋子不少,然多为武夫匠人……欲掌天下财柄,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