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22:21:40

......

西北的夜风刮起来没完没了,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棂。

军工城的熄灯号已经吹过好一会了。

陆野白天忙了一天,正踩着满地清冷的月光往回走。路过家属院那排平房时,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唯独他那间屋子,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亮。

陆野脚步顿了一下。

往常这时候,屋里应该是一片漆黑,冷灶凉炕。他推门进去,只有满屋子的清冷和那张乱得像狗窝一样的单人床等着他。

但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屋里有人!

那个被他拎回来的、娇滴滴的“麻烦精”。

陆野眉头皱起,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他习惯了独来独往,这屋里突然多个人,还是个娇滴滴的瓷娃娃,光是想想就觉得还要再打一场硬仗。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推开了那扇绿漆木门。

并没有预想中的哭闹声,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满地狼藉。

屋里很静。

头顶那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被擦得锃亮,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原本堆满杂物、落满灰尘的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连那个坏掉的破收音机都被整齐地码放在墙角。

最显眼的是窗户底下。

苏清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薄睡衣,正坐在床边。她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正在缝补一件军绿色的作训服——那是他早上随手扔在椅背上,袖口挂了个口子的那件。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那原本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玉般的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

这一幕,哪怕是在最不切实际的梦里,陆野也没敢想过。

听到开门声,苏清晚抬起头。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里的风。手里正好打完最后一个结,她用牙齿咬断线头,动作自然得就像这屋子里的女主人已经当了很多年。

陆野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的寒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名为“家”的热流,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掐灭了。

他是刀尖上舔血的人,这种温吞吞的日子,会磨软他的骨头。

“嗯。”

陆野冷硬地应了一声,反手关上门,把温馨和外面的荒凉隔绝开来。

他大步走到桌边,把军帽摘下来挂好,视线扫过那张被收拾得能当镜子照的大书桌,心里多少有些意外。这娇气包看着路都走不动,干活倒是利索?

“还没睡?”陆野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背心,浑身肌肉紧绷着。

苏清晚放下手里的衣服,拍了拍床铺:“等你。”

两个字,让陆野刚拿起来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清晚:“等我干什么?”

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尴尬起来。孤男寡女,深更半夜,一张床。这就面临着一个极其现实且严峻的问题——怎么睡?

这屋子就这么大,除了那张一米二宽的硬板床,连个打地铺转身的地方都费劲。

陆野看着苏清晚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这女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危险?

陆野把心一横,转身走到柜子前,拽出一床备用的旧棉被。那棉被有些年头了,硬邦邦的,但这会儿哪怕是睡钉板,他也得睡。

他把被子往地上一扔,动作粗鲁,带着一股子跟自己较劲的意味。

“睡觉。”

“你睡床,我睡地。”

说完,他就要往地上躺。

“不行。”

苏清晚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强硬。

陆野动作一僵,回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火药味:“苏清晚,别得寸进尺。床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苏清晚没被他的黑脸吓住,她站起身,走到陆野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直往陆野鼻子里钻,比那些劣质香水好闻一百倍。陆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侧的手掌缓缓握成拳。

苏清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泥地,又把目光移到陆野的左膝盖上。

“这地是直接铺在戈壁滩上的,返潮厉害,到了后半夜跟冰窖没区别。”她指了指陆野的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台故障机器,“你的左腿膝盖半月板应该受过伤,韧带也有陈旧性撕裂。刚才你进门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了一些,而且下意识地在规避膝盖受力。”

陆野瞳孔猛地一缩。

这伤是他两年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留下的,除了军医和上级,根本没人知道。平时他走路极力掩饰,连带了自己好几年的警卫员都没看出来,这女人一眼就看透了?

“你怎么知道?”陆野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探究和警惕。

苏清晚没解释什么是人体工学和步态分析,那是几十年后的概念。

她只是淡淡地说:“久病成医。我看人走路看得多了,哪儿疼哪儿不舒服,一眼就能瞧出来。”

她弯下腰,那双纤细的手抓住陆野手里那床硬邦邦的被子,试图把它拽起来。

“你有老寒腿,要是睡一晚上水泥地,明天早上估计得让人抬着去出操。”

陆野看着那只抓着被子的白皙小手,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在这里,没人问过他腿疼不疼。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是全军区的“战神”,是铁打的汉子。

“我不怕冷。”陆野嘴硬,手却没敢用力夺被子,生怕把她那细胳膊给拽脱臼了。

“我怕。”苏清晚看着他的眼睛,说得理直气壮,“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也是我的长期饭票。你要是瘫了,我下半辈子指望谁?”

陆野:“……”

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又这么……让人没脾气?

“那你说怎么办?”陆野松了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板寸头,“这床就这么大......”

“上来睡。”

苏清晚指了指床铺的里侧,“一人一床被子,各睡各的。”

说着,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水盆,倒了满满一盆凉水。

她小心翼翼地把水盆放在床铺的正中间,稳稳当当。

“这就是楚河汉界。”苏清晚拍了拍手,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咱俩井水不犯河水。谁要是晚上睡觉不老实,越过了这条线打翻了水,谁就是小狗。”

陆野盯着那杯水,又看了看苏清晚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气笑了。

他在战场上跟敌人拼刺刀都没皱过眉,岂能被一个女人用一盆水给拿捏?

“行。”

陆野咬着后槽牙,一把抄起地上的被子,三两下铺在床的外侧,“苏清晚,这可是你自找的。半夜要是吓哭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脱了鞋,和衣躺了上去。

床板发出“咯吱”一声抗议,显然有些承受不住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苏清晚也没矫情,吹灭了灯,钻进了里侧的被窝。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视觉关闭后,其他的感官就被无限放大了。

陆野躺得笔直,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钢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床铺陷下去一块,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从身旁传递过来。

这比在雪地里潜伏还要折磨人。

耳边是苏清晚清浅绵长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那股该死的皂角香。陆野闭着眼,脑子里却像是开了锅。

这女人心也太大了。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让一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睡在旁边?

“陆团长。”

黑暗中,苏清晚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一丝刚入睡的慵懒。

陆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干什么?”

“你心跳声太大了,吵得我睡不着。”

陆野:“……”

他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清晚,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睡觉!”

他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强迫自己去想下面的训练计划,去想一切能让他冷静下来的东西。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陆野也没像今晚这么狼狈过。

身后,苏清晚看着那个僵硬的背影,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这男人,嘴挺硬,身体倒是挺诚实。

看来这大西北的日子,也没想象中那么难熬。

夜色渐深,风声依旧呼啸。在这间小小的平房里,两道呼吸声慢慢交缠在一起,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生出了几分相依为命的温度。

只是此时的陆野还不知道,这所谓的“楚河汉界”,到了明天早上,注定是要变成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