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很长。
夕阳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父子俩一前一后。
谁也没说话。
只有脚底下踩碎干枯树叶的“咔嚓”声。
推开家门。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秦建国没换鞋。
他径直走到沙发上,把自己摔进去。
“啪。”
打火机点燃。
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客厅里一明一灭。
他抽得很凶。
一口接一口。
仿佛要把肺里的那股子憋屈全给烧了。
李秀莲从厨房探出头。
看了一眼丈夫阴沉得像暴雨将至的脸,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沉默不语的儿子。
她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回锅里。
没借到。
不用问都知道。
秦霄关上门。
隔绝了楼道里嘈杂的人声。
“爸。”
他刚开口。
“别叫我。”
秦建国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
他没抬头。
甚至没看秦霄一眼。
只是盯着茶几上那道裂纹发呆。
秦霄抿了抿嘴。
他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放在父亲手边。
水杯碰在茶几上。
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建国依然没动。
那杯水,就像这屋里的空气一样,渐渐凉了。
“哗啦。”
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李秀莲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掉漆的丹麦曲奇铁盒。
那是秦霄小时候过生日,二姨送的,吃完了饼干,这盒子就成了家里的保险柜。
李秀莲走到茶几旁。
蹲下。
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钱。
只有几张泛黄的粮票,和一本红色的本子。
房产证。
封皮已经磨损得发白,边角卷起。
这是这个家唯一的根。
也是这对夫妻半辈子的血汗。
李秀莲把红本子拿出来。
手在抖。
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的炭。
“老秦……”
她叫了一声,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实在不行……就把这个动了吧。”
“只要孩子能复读,咱们租个房子也能过。”
“等以后秦霄出息了,再给咱们买回来。”
秦建国掐灭了烟头。
他伸手接过那个本子。
粗糙的拇指在“房屋所有权证”几个金字上摩挲着。
一下。
两下。
动作很慢。
像是在抚摸自己的骨头。
这房子是他当年在厂里评了先进,咬碎了牙才分到的集资房。
住了二十年。
墙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岁月的刻度。
现在。
要没了。
“卖。”
秦建国吐出一个字。
很轻。
却重得像块石头砸在地板上。
“换个小点的,偏点的。”
“剩下的钱,够交学费,还能给秦霄存点大学的生活费。”
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背更驼了。
像是一座被抽掉了钢筋的大厦,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秦霄站在一旁。
拳头猛地攥紧。
指甲嵌进肉里,生疼。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为了他牺牲一切的悲情戏码。
明明他已经拿到了通往云端的门票。
明明那个S级的未来就在眼前。
可这该死的信息差,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所有的真相都挡在了外面。
“爸,妈。”
秦霄往前跨了一步。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房子不能卖。”
“我说过,我有学上。”
“空军的录取通知书很快就会到,不用复读,不用花钱。”
“你们为什么就不信我一次?”
秦建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他根本没听进去。
在他看来,这只是儿子逃避复读的借口。
是痴人说梦。
“空军?”
秦建国苦笑一声,把房产证放在桌上。
“你是说那420分的空军?”
“秦霄,你醒醒吧。”
“爸没本事,没让你当成富二代。”
“但爸哪怕是把骨头砸碎了卖钱,也不能看着你因为没钱读书,毁了一辈子。”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打断了屋里压抑的对话。
没等李秀莲去开门。
门直接被推开了。
二姨王芳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花哨的雪纺衫,脸上画着浓妆,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
“哟,都在呢?”
王芳一边嗑瓜子,一边往屋里瞟。
那种眼神。
像是黄鼠狼进了鸡窝。
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算计。
“姐,姐夫。”
“我听说大强那边没借给你们钱?”
“哎呀,我就说嘛,人家大强现在是大老板,哪能看得上咱们这点穷亲戚。”
王芳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瓜子皮吐了一地。
秦建国没理她。
李秀莲赶紧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他二姨,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巧了嘛!”
王芳一拍大腿,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
“我刚才在楼下听老张头说,你们打算卖房?”
“正好!”
“我有个朋友,正想买套学区房给孩子挂户口。”
“咱们这关系,我不得紧着自家人帮一把?”
说着。
王芳侧过身。
露出身后跟着的一个中年女人。
那女人烫着卷发,颧骨很高,嘴唇很薄。
一看就是个难缠的主。
“这是张姐。”
王芳介绍道。
“张姐可是带着现金来的,诚心买。”
张姐没打招呼。
她嫌弃地捂着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
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哒哒”响。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
手指在墙壁上抹了一下,看着指尖的灰尘,撇了撇嘴。
“这就是你们说的精装修?”
张姐冷哼一声。
“墙皮都脱了。”
“采光也被前面的楼挡得严严实实。”
“还有这地板,都翘边了。”
她走到窗户边,指着外面的马路。
“这么吵,孩子怎么学习?”
“除了是个学区名额,这房子简直一无是处。”
李秀莲局促地搓着围裙。
“这……这毕竟是三楼,金三银四嘛……”
“得了吧。”
张姐打断了她。
“我不听那些虚的。”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建国。
伸出三根手指。
“一口价。”
“在这个地段市场价的基础上,打个七折。”
“七十万。”
“同意我现在就转账,不同意我立马走人。”
“七十万?!”
李秀莲惊呼一声。
“这房子现在的市价至少一百万啊!”
“怎么能一下子砍掉三十万?”
这是抢劫。
赤裸裸的抢劫。
王芳赶紧凑上来,拉住李秀莲的手。
“哎呀姐,你别光看钱啊。”
“你要看时间!”
“这市面上的二手房,挂出去半年卖不掉的多的是。”
“可咱们浩浩……哦不,咱们秦霄这复读班的名额可不等人啊!”
“毛坦厂那边明天就要交钱了。”
“错过了这一天,秦霄这一年可就废了!”
王芳把“废了”两个字咬得很重。
像是重锤。
一下下砸在秦建国的心口上。
秦建国的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个红本子。
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的张姐和一脸奸笑的王芳。
七十万。
少了整整三十万。
那是他和李秀莲不吃不喝干五年的工资。
可如果不卖……
明天拿什么给秦霄交学费?
拿什么去换儿子那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希望的未来?
“卖。”
秦建国闭上了眼。
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拿起笔。
颤颤巍巍地要在转让协议上签字。
笔尖触碰到纸面。
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
“啪!”
一只手横空伸了过来。
直接按在了那本红色的房产证上。
手掌宽大。
有力。
骨节分明。
那是秦霄的手。
秦建国一愣。
抬头。
看到了儿子那双锐利得吓人的眼睛。
“这房子,不卖。”
秦霄的声音很冷。
没有一丝温度。
他把房产证从父亲笔下抽走。
拿在手里。
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个不可一世的张姐。
“请回。”
两个字。
像是两颗钉子。
张姐愣住了。
王芳也愣住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废柴”,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掀桌子。
“哟呵?”
张姐反应过来,气乐了。
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秦霄。
像是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丑。
“你谁啊?”
“你做得了主吗?”
“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王芳也急了。
这可是几十万的差价回扣,眼看就要飞了。
“秦霄!你疯了?”
“你爸这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你不让你爸卖房,你是想去要饭吗?”
秦霄没理会王芳的叫嚣。
他依然看着张姐。
那种眼神。
不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眼神。
是猎鹰盯着猎物。
是战机锁定了敌机。
带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压迫感。
“滚。”
秦霄只说了一个字。
张姐被这眼神吓得退后了半步。
后背一阵发凉。
但随即,羞恼涌上心头。
被一个毛头小子吓住,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她指着秦霄的鼻子。
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秦霄脸上。
唾沫星子横飞。
“你个小王八蛋!”
“跟我横什么横?”
“考了420分的废物点心,还有脸在这装大尾巴狼?”
“你爸妈为了你,脸都不要了!”
“怎么着?”
“还要把你爸妈逼到睡大街才甘心是吧?”
“败家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