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空气里透着一股受潮的霉味。
餐桌上放着一堆钱。
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皱巴巴的一块五块。
这是秦家所有的积蓄。
秦建国那双粗糙的大手,在那堆钱上数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头沾了唾沫,捻动纸币的声音在屋子里格外刺耳。
“还差两万。”
秦建国把钱用橡皮筋勒紧,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人造革皮包里。
动作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秦霄站在卧室门口。
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
那个曾经挺拔的背脊,仿佛在一夜之间被“420分”这座大山给压断了。
“爸。”
秦霄走了过去,声音很沉,“我不去复读。”
“这钱不用借。”
“我有学上,通知书过几天就……”
“啪!”
一声脆响。
秦建国猛地回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瓷碗都跳了起来。
“你有学上?”
“你上什么?上天吗?”
秦建国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
“420分!除了那些骗钱的野鸡大学,谁要你?”
“你是想去读个大专,出来跟我一样去工地搬砖吗?”
秦霄看着父亲失控的脸。
没说话。
解释不通。
在这个家里,分数就是真理,没分就是原罪。
“跟我走。”
秦建国一把拽住秦霄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铁钳。
“今天这钱,必须借到。”
“哪怕是把我的脸皮撕下来铺在地上让人踩,你也得给我滚去复读!”
……
宏大建筑公司。
总经理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起鸡皮疙瘩。
真皮沙发软得像云彩。
但秦建国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杆挺得僵直,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对面是一张巨大的红木老板桌。
刘大强靠在老板椅上,两只脚翘在桌沿。
他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满脸横肉油得发亮。
嘴里叼着根牙签,正剔得滋滋作响。
“哟,稀客啊。”
刘大强吐出一块碎肉,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不是咱们厂当年的技术骨干,秦工吗?”
“怎么,那个破厂子倒闭了,想起我不容易了?”
秦建国赔着笑。
脸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显得卑微又讨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中华”,手有些抖,抽出一根递过去。
“大强……不,刘总。”
“这不是遇到难处了吗。”
“孩子没考好,想复读,手头紧……”
刘大强瞥了一眼那根烟。
没接。
他从自己桌上摸出一根雪茄,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烟雾直接喷在了秦建国脸上。
“咳咳……”
秦建国被呛得连连咳嗽,那根递出去的中华烟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没考好?”
刘大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的大黄牙。
他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秦霄。
“我听说了,420分?”
“啧啧啧。”
“秦工啊,你当年在厂里不是号称高材生吗?怎么生个儿子是个废物点心?”
“我家那条金毛要是去答题卡上踩两脚,估计分都比这高。”
秦霄站在那里。
神色平静。
这种低级的嘲讽,连让他心跳加速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父亲。
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昂着头讲图纸的父亲,此刻正低着头,任由烟灰落在裤子上。
“是,孩子是不争气。”
秦建国把那根没送出去的烟捏在手心里,捏得粉碎。
“刘总,看在咱们以前一个车间干活的份上……”
“两万块。”
“算我借的,利息你说了算,行吗?”
刘大强哼笑一声。
他拉开抽屉。
拿出两沓崭新的红票子。
那是两万块。
他拿着钱,在手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响。
“老秦啊,不是我不帮你。”
“你说你,混了大半辈子,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
“我要是你,我就找根绳吊死算了,还折腾什么复读?”
“为了个废物,值得吗?”
秦建国咬着牙。
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值得。”
只有两个字。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
刘大强随手一挥。
“哗啦!”
两沓钱散开了。
红色的钞票像是红色的雪片,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有的落在地毯上,有的落在秦建国的脚边。
“借你可以。”
“我也懒得要利息。”
刘大强指着地上的钱,像是在逗弄一条流浪狗。
“自己捡吧。”
“捡起来,就是你的。”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秦霄的拳头猛地握紧。
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他刚要往前一步。
秦建国动了。
那个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的男人,那个一辈子没弯过脊梁的男人。
慢慢地弯下了腰。
他的手伸向那张落在鞋面上的百元大钞。
指尖在颤抖。
“爸!”
秦霄一步跨过去。
一把抓住了父亲的手腕。
力气很大。
直接把秦建国拽了起来。
“这钱,我们不要。”
秦霄的声音很冷,像是一块冰。
他转头看向刘大强,眼神锐利如刀。
“拿回去给你家金毛买狗粮吧。”
“我们走。”
说完,他拉着秦建国就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
秦建国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甩开秦霄的手。
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甩个踉跄。
“你给我松手!”
秦建国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兽。
他指着地上的钱,手指剧烈颤抖。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命!”
“不要?你凭什么不要?”
“你考了420分,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要?”
秦霄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火。
“我有前途,我不复读也能……”
“你闭嘴!”
秦建国嘶吼着打断了他。
他一把按住秦霄的肩膀。
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扣进秦霄的肉里,疼得钻心。
“你懂个屁!”
“老子这辈子已经毁了,我不能看着你也毁了!”
“面子值几个钱?啊?”
“只要你有书读,老子就是要饭也认了!”
秦建国转过身,对着看戏的刘大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刘总……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
他猛地按住秦霄的脖子,死命往下压。
那一刻。
秦建国的声音变得尖锐又绝望。
“秦霄!”
“给我跪下!”
“给你刘叔跪下!”
“把钱捡起来!说谢谢刘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