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山寨破旧的马棚里,臭气熏天。
百来个土匪被粗麻绳反捆着手,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睡得鼾声四起。
他们昨晚被折腾到半夜,又被枪声和爆炸吓破了胆,天亮前才迷迷糊糊睡着。
“起来,都起来。”
木门被一脚踹开,晨光刺进来。
几个持枪的士兵冲进来,枪托毫不客气地往那些还躺着的土匪身上砸。
“哎哟!”
“军爷,轻点……”
“别打别打,起来了。”
土匪们被砸醒,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土布衣裳,脸上脏兮兮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恐和茫然。
民国这年头,上山当土匪的,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要么是兵痞逃兵,要么是地痞流氓,要么是犯了事的亡命徒。
就算真有被裹挟上山的普通百姓,入伙时也早被逼着交过投名状——或是亲手杀人,或是参与洗劫,手上都沾了血。
林烽心里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对赵大山下的命令很明确:看紧点,不老实就直接收拾。
士兵们执行得更彻底。
“排队,不许交头接耳。”
“走快点,磨蹭什么?”
枪托推搡,喝骂声不断。
土匪们被赶出马棚,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在士兵的押送下往中央空地走。
一路上,不少人偷偷抬眼打量周围。
炸塌的聚义厅还在冒烟,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焦糊的味道。
再看看押送他们的这些兵——
军装整齐,枪械精良,一个个眼神冰冷。
这他妈是哪来的部队?
二龙山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些兵是怎么悄无声息摸上来的?
还带了重机枪、掷弹筒、手榴弹……
至于吗?
兄弟们就是占山为王,欺负欺负附近百姓,绑绑票,抢个劫啥的。
你们这阵仗,去打鬼子都够了吧?
到了中央空地。
林烽站在那堆战利品箱子旁,正在跟赵大山交代什么。
晨光照在他脸上,年轻,但没什么表情。
土匪队伍里,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眼珠一转,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扯着嗓子哭嚎:
“长官,长官饶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喊:“小人是被逼上山的,他们杀了我全家,我不从就要死啊……小人从来没害过人,求长官明察,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声泪俱下,演技十足。
旁边几个土匪见状,也跟着跪下来,七嘴八舌地求饶:
“我也是被逼的。”
“长官,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我上有老下有小……”
林烽转过身,看向他们。
眼神很平静。
作为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灵魂,他当然有同情心。
但那份同情心,是给这个时代被战火蹂躏的普通百姓的,是给那些被鬼子残害的同胞的。
不是给这群土匪的。
他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过了别人说啥就信啥的阶段。
更何况,原主的记忆里,二龙山土匪在青县一带恶名昭著,绑票撕票、洗劫村庄的事没少干。
这些跪着哭诉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亲手砍过肉票脑袋的。
“闭嘴。”
林烽声音不高,但很有威慑力。
跪着的土匪们一僵。
他挥了挥手。
旁边持枪的士兵立刻上前,枪托抡起来就砸。
“哎哟。”
“妈呀。”
最先哭嚎的那个尖嘴汉子被一枪托砸在肩膀上,惨叫一声趴在地上。
其他人吓得不敢再出声,瑟瑟发抖地跪着。
林烽没再看他们,转头问赵大山:“山寨里还有没有绑来的肉票?普通人质?”
赵大山摇头:“搜遍了,没有。问了俘虏,都说最近没绑到‘肥羊’,那个……您算是唯一一个。”
林烽点点头。
这也正常。
土匪绑票是为了勒索,如果绑到人,要么关着等赎金,要么撕票,不会留在山上白吃饭。
“行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土匪俘虏:“都押下山。到了县城,交给县府处理。”
其实他更想直接把这些人都毙了——省事,还能赚点功勋值。
但考虑到现在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保安团长,做事不能太出格。
交给县府,走正规程序,该枪毙的枪毙,该关的关,也算给地方一个交代。
更重要的是……
城里还有个‘黄四郎’汪老爷,他需要剿匪成功这个名声。
士兵们开始驱赶俘虏列队。
林烽叫住赵大山:“留一个班,把山寨里泼上灯油、柴火,等我们走远了就点火。这地方不能留,省得以后又被别的土匪占去。”
“明白。”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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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不好走。
二龙山不算高,但山势崎岖,小路全是弯弯绕绕,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
队伍拉得很长,最前面是探路的一个班,然后是林烽和主力部队,中间是俘虏,后面是装载粮食杂物的马车。
走了一个多小时,林烽忽然抬手:“停。”
他看向路边一片灌木丛。
那里躺着几具尸体。
穿着土黄色的保安团制服,已经发黑发臭,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应该是原主手下那些溃兵,逃跑时在山里迷路,被土匪追上杀死的。
林烽皱了皱眉。
他穿越过来,继承了这具身体和身份,虽然对原主没什么感情,但毕竟现在他是保安团团长。
让手下士兵暴尸荒野,不太合适。
“去找找,这一路上应该还有。”
他下令:“让俘虏去搬尸体,集中到前面那片空地。”
士兵们立刻执行。
俘虏们被枪逼着,哭丧着脸去搬尸。
夏天温度高,尸体已经有点味道了,搬动时还有蛆虫从衣服里掉出来。
“呕——”
几个土匪当场就麻了。
押送的士兵枪托就砸过去:“快点,都是你们做的孽,磨蹭什么?”
林烽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
心里又是一番波动。
上辈子在职场,他听说过有加班猝死,有被优化后跳楼的。
但那终究是小概率事件,当然,他自己最终运气不好也碰上了。
但那和民国时代不同。
他现在身处的这个时代,死人直接就是常态。
又往前走了一大段山路,终于在快出山的位置找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尸体被堆在一起,总共二十三具。
有些是被刀砍死的,有些是中枪。
还有个被绑在树上,胸口被剖开,应该是被抓后虐杀的。
林烽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
妈的,这世道。
“浇上油,烧了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按照制服上的胸章,记一下名字,回头帮他们的家属要抚恤。”
虽然保安团是地方杂牌,这些保安团的兵也多数是来混饭吃的,但既然穿了这身皮,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火很快点起来。
黑烟冲天而起,在白天的山谷里格外显眼。
林烽正准备下令继续出发——
“那边,那边有人!”
警戒的士兵忽然指向山道另一侧。
林烽转头看去。
只见十几个穿着破破烂烂制服的人,正连滚带爬地从树林里钻出来。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没戴帽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泥灰。
他看到林烽,眼睛猛地瞪大,然后“哇”一声哭出来,连跑带爬地冲过来:
“表哥,表哥啊——”
他扑到林烽面前,一把抱住林烽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太惨了……太惨了啊表哥。王麻子被那些天杀的土匪抓住了,就绑在树上,像年猪一样活劈了啊,肠子流了一地……还有李老四,脑袋被砍下来当球踢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话颠三倒四。
林烽在记忆里翻了翻。
这个哭着正起劲的家伙是赵玉书,原主的表弟,前年从老家来投奔,原主在保安团给他安排了个第三营营长的闲职。
其实就是个吃空饷的名头,毕竟全保安团一共就半个营300多人的兵力。
这小子平时游手好闲,但嘴甜,会来事,还是中学学历,能帮原主处理文书工作,原主还挺喜欢他。
林烽弯腰把他拉起来:“行了,别哭了。活着就好。”
赵玉书抹了把脸,眼泪混着泥灰,画得满脸花。
他抽噎着说:“表哥,那晚炸营,我们都懵了……兄弟们跑的跑,散的散,我在山里乱转了一天多,都失去方向了,刚才看到这边冒烟,才找过来……”
他身后那十几个溃兵,也个个狼狈不堪。
军装破烂,有的光着脚,有的头上裹着破布当包扎,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后怕。
林烽扫了一眼,问:“就这些人?”
“应该还、还有一些,都散在山里,我这就带人去叫。”
赵玉书转身,扯着嗓子喊:“都出来,团长在这儿,安全了!”
树林里窸窸窣窣,又陆陆续续钻出来十几号人。
等到中午,林烽清点人数。
总共一百二十七人。
而且绝大多数手里没枪,逃跑时要么扔了,要么被土匪缴了。
只有十几个人还抱着汉阳造或老套筒。
林烽看着这群溃兵,心里直摇头。
就这战斗力,怪不得被土匪夜袭击溃。
但没办法,他现在是保安团长,这些人就是他的部队。
至少……充充人数还行。
“赵玉书。”
“在,团长您吩咐。”
缓过来的赵玉书这时候也知道该叫团长了。
“你负责整队,跟着队伍,阵亡弟兄的名单整理好,该发抚恤的发抚恤。”
“是。”
赵玉书立刻挺直腰板,脸上还挂着泪,但已经换上一副“我很靠谱”的表情。
林烽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部队。
系统兑换出来的士兵们已经重新列队,沉默地等着命令。
和那边乱哄哄的溃兵相比,这边才是他真正的依仗。
但路还长。
青县里等着他的,恐怕不只有庆功宴。
还有那些和土匪鬼子勾结的“黄四郎”,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
以及……越来越近的战争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