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县县城,汪家大宅。
四进四出的宅院,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回廊曲折。
汪老爷坐在花厅正中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端着盖碗茶,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
厅里还坐了十几号人。
都是青县有头有脸的士绅、地主、商人。
个个脸色难看。
“汪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先沉不住气,擦着额头的汗:“保安团全军覆没,林团长生死不明……这消息都传遍县城了,咱们这可怎么办?”
“是啊,二龙山离县城不到百里地,骑马几个时辰就到。”
另一个瘦高个的地主接话,声音发颤:
“我城外的上千亩水田,还有两处庄子,可都在土匪眼皮子底下,没了保安团,那些杀才还不无法无天?”
“我盐场的护盐队才二十来个人,几杆破枪,顶个屁用!”
“我那矿上……”
七嘴八舌,越说越慌。
青县这地方,有矿有盐,又处在几条商路的交汇处,在浙省算得上富裕。
在座的这些人,家业大多在城外,田庄、盐场、矿场、货栈。
平日里仗着县城有城墙,有保安团,还能安安稳稳做生意。
现在保安团没了。
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还不把他们当肥羊宰?
汪老爷放下茶碗,瓷底碰在紫檀木茶几上,轻轻一声响。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汪福海六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穿着件藏青色缎面长衫,手里转着两个油光水亮的核桃。
他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慌什么。”
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稳当。
“土匪再凶,也得吃饭,也得花钱。咱们青县有城墙,有民团,他们真敢攻城?”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防备之心不可无。保安团没了,咱们得有个新的。”
胖子士绅先前已经得了汪家好处,作为托儿立刻站出来问:“汪老爷,您意思是……咱们自己出钱,再组一个?”
“正是。”
汪老爷点点头,语气从容:“各家各户,按照家业大小,都得出份子。县里百姓,也得加征剿匪捐。这笔钱,用来招兵买枪,组建新的保安团。”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各家的护院、家丁、武器,也都暂时贡献出来,先组个临时的护卫队,护住城外的产业。”
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出钱?
还要出人出枪?
这可不是小数目。
胖子士绅这时候自然恰到好处的提出问题:“汪老爷,这……县长那边能同意加税吗?还有,新的保安团,谁来带?”
这话问到了关键。
所有人都看向汪老爷。
汪老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句。
“县长那边,老夫去说。”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至于新保安团的团长……我三儿子文博,前些日子刚从霓虹的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正愁报国无门。让他来带,正合适。”
图穷匕见。
厅里瞬间死寂。
几个老成些的士绅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
汪家老三汪文博去霓虹留学,他们是知道的。
但让汪家的人当保安团长……
那以后青县,还不是汪家说了算?
汪老爷把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
这群蠢货,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他早就计划好了。
林烽那个愣头青,仗着家里有点钱,买个保安团长,就敢在县里指手画脚,还敢和县长合作,查他汪家的盐账。
碍事。
所以他才联系二龙山,设了这个局。
保安团被土匪击溃,林烽生死不明,多完美的结果啊,听着多么顺耳?
到时候,他儿子当上保安团长,二龙山的土匪暗地里听他调遣,黑白两道都在他手里。
县长?
县长有几条枪?
青县,从此就是他汪家的一言堂。
他正美滋滋想着,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分别凑到自家老爷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厅里顿时骚动起来。
胖子士绅瞪大眼睛:“什么?真的?”
瘦高个地主猛地站起身:“回来了?还剿了土匪?”
年轻士绅一脸不可思议:“拉着俘虏游街?”
汪老爷眉头一皱,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向自己的管家。
管家小跑过来,附耳低语:“老爷,保安团团长林烽……回来了。带着一百多号人,押着快一百个土匪俘虏,还有好几马车东西,正在县城里游街呢。百姓都围过去看了,说是……二龙山被剿灭了。”
汪老爷手里的核桃“嘎嘣”一声,捏紧了。
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剿灭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二龙山上百号人,地势险要,他林烽就带着那群破烂兵,能剿灭?”
管家擦了擦汗:“小人也不知道……但街上都传开了,说林团长用兵如神,夜袭山寨,把土匪一锅端了。还、还缴获了不少金银财宝……”
汪老爷沉默了。
厅里其他士绅也陆续听完了消息,表情各异。
有松了口气的,有庆幸的,也有眼神闪烁、偷偷打量汪老爷的。
一个士绅干笑两声:“好事,好事啊,林团长吉人天相,还剿了土匪,咱们青县太平了!”
瘦高个地主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保安团回来了,安全就有了!”
汪老爷缓缓站起身。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既然林团长平安归来,还立了大功,那自然是青县的幸事。诸位,咱们也该去迎一迎,表表心意。”
他说着,率先往外走。
只是转身时,眼神冷得像冰。
——
青县大街。
人声鼎沸。
林烽骑在一匹缴获来的枣红马上,这马原本是土匪大当家独眼龙的坐骑,现在归他了。
他身后跟着一百多号保安团溃兵,虽然衣衫褴褛,但好歹排成了两列,端着那些捡回来和缴获的破枪,勉强有个队伍样子。
再后面是被麻绳捆成一串的土匪俘虏,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带着伤。
最后是马车,上面堆着缴获的粮食、杂物,还有几个显眼的大木箱,虽然金银珠宝早就被林烽收进系统空间了,但箱子摆出来,够显眼。
至于他的主力,那些系统精锐部队,他都留在了城外的保安团驻地,只留赵大山带三个工兵班保护他。
接下来,他和汪老爷等城里的士绅还有一场要做,底牌不能暴露出来,精锐自然要藏好。
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
“林团长回来了。”
“剿了二龙山,厉害啊!”
“看那些土匪,平时多凶,现在跟瘟鸡似的。”
“活该,我表哥就是被他们绑票撕票的……”
欢呼声,叫好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几个半大孩子挤到前面,往俘虏身上扔烂菜叶子。
人心可用啊。
林烽轻轻点头,并不断向民众挥手。
除恶霸最要紧的是什么?
当然是杀人诛心啊!
这时,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仰头看着马上的林烽。
“给……给你。”
她声音很小,脸有点红。
林烽愣了一下,弯下腰,接过那束还带着露水的野花。
粉的,白的,黄的,杂在一起,没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山路边常见的野花。
但他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谢谢。”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咧嘴笑了,转身跑回人群里。
林烽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欢呼的百姓。
他们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是真心为剿匪成功高兴。
别管平时原主这个保安团长名声怎么样——吃空饷、捞油水、欺负百姓的事估计没少干——但至少这一刻,他是英雄。
多好的百姓啊。
林烽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资料,看过的老照片。
鬼子来了之后,这样的街道会变成废墟,这样的笑脸会变成哭嚎,这样的孩子……
他握紧了手里的野花。
茎秆被捏得渗出汁水,染绿了手指。
不行。
绝不能让那些事发生。
至少,不能在他眼前发生。
他要爆兵,要武装,要抢在鬼子前面,尽快充实实力。
钱,枪,人。
剿匪那笔钱,原主只分了三成,剩下七成都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还有汪老爷……
林烽眼神冷了下来。
根据那几封信,汪家和二龙山土匪勾结,陷害原主,甚至可能还通敌。
这些人的家产,也该贡献出来,给他爆兵打鬼子了吧?
正想着,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穿着体面的人簇拥着走来,领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是汪老爷,汪福海。
“林团长,林团长凯旋归来,实乃青县之幸,百姓之福啊。”
汪老爷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仿佛真心为他高兴。
林烽勒住马,看着这群人。
来的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