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叫林粥,粥粉面饭的粥。
三年前,我和凤凰男前夫沈明离婚,他火速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我,则在一场车祸后,与轮椅终身绑定。
三年后,他破产了。
为了省下三十块钱的停车费,他把我从医院接出来,在停车场,一把将我从轮椅上掀翻在地。
然后,他一屁股坐上我的轮椅,熟练地滑进那个蓝色的残疾人专用车位。
他摇下车窗,对我比了个耶。
阳光灿烂,他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而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咸鱼,躺在冰冷的混凝土地上,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
当年我到底是往他那碗“凤凰牌”鸡汤里加了多少砒霜,才让他如今疯得如此彻底?
【场景:市中心医院停车场,午后,微风】
我叫林粥。
你也可以叫我“粥”,反正沈明以前就是这么叫我的。
当然,那是以前了。
现在,我正以一个非常不雅的观赏姿势,躺在停车场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的左脸颊紧贴着地面,能清晰地闻到轮胎的橡胶味和一股淡淡的尘土腥气。
视线范围内,是一双锃亮的、但鞋边已经有些磨损的皮鞋。
皮鞋的主人,我的前夫,沈明,正坐在我的轮椅上。
我的轮椅。
纯手工定制,意大利进口,带电加热和GPS定位功能,比他现在开的这辆二手破车都贵。
他坐上去,屁股还挪了挪,似乎在找一个更舒适的角度。
「粥粥,你看,刚刚好。」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邀功的雀跃。
「这个车位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
「我们」。
一个多么温馨又讽刺的词。
我费力地转了转眼珠,看着他熟练地操控着我的轮椅,精准地停入了那个画着白色轮椅标志的蓝色车位里。
那辆破旧的国产车,终于有了一个免费的容身之所。
他省下了三十块钱。
可喜可贺。
半小时前,他声泪俱下地给我打电话。
说他知道错了,说他后悔了,说他想我了。
说他听闻我今天出院,无论如何都要来接我。
我信了。
不,准确地说,是我懒得跟他掰扯。
我的新护工请假了,有人愿意当免费司机,何乐而不为。
于是,这位曾经的商界新贵,如今的破产落魄男,开着他叮当作响的二手车,把我从医院接了出来。
一路上,他都在追忆我们的往昔。
从大学食堂里的那碗牛肉面,说到我们出租屋里共同养死的第一盆仙人掌。
他的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我差点就以为,他是真心来忏悔的。
直到车开进停车场,他在残疾人车位前停下。
他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混杂着算计与期待的光。
「粥粥,帮个忙。」
我以为他要我出示残疾证。
我甚至都已经把证件从包里拿出来了。
然后,他就打开后车门,把我从座位上抱下来,稳稳地放在轮椅上。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当时心里还咯噔一下。
想,这孙子是不是真转性了?
下一秒,他就抓着轮椅的扶手,猛地一掀。
我听到了物理学定律在我身上应验的声音。
世界在我眼中旋转了180度,伴随着我那根本就脆弱的脊椎发出的哀鸣。
“砰”的一声。
我,林粥,一个体面的、有格调的残疾人,以“后仰式自由落体”的姿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沈明甚至还体贴地帮我把滑落的毯子捡起来,盖在了我身上。
「地上凉,别感冒了。」
他说。
然后,他坐上了我的轮椅。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现在,他从车里探出头,对我举起了手机。
「粥粥,笑一个。」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大概是觉得我不配合,自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
背景是坐在我轮椅上的他,和躺在地上的我。
构图完美。
咔嚓。
他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对我挥挥手。
「我上去办点事,很快就下来。你乖乖的,别乱跑。」
说完,他摇上了车窗。
留下我,和一地鸡毛的尊严。
我躺在地上,开始认真思考。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是三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离婚吗?
是他迎娶白富美白月,却被人家当成高级打工仔,最后榨干价值一脚踢开的经历吗?
还是他投资失败,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打击?
不。
都不是。
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我们还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
有一次,为了抢一张优惠券,他让我用我奶奶的身份证注册新用户,因为新用户优惠力度最大。
我奶奶当时已经过世三年了。
他说:「这叫资源合理再利用。」
你看,疯这件事,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只是我当年被猪油蒙了心,以为那是勤俭持家。
微风吹过,扬起一片落叶,盖在了我的脸上。
有点痒。
我想抬手把它拂开,但我的胳膊被压在身下,麻了。
我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无助,且滑稽。
不远处,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一双定制款的棕色牛津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鞋的主人弯下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
「小姐,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我透过盖在脸上的树叶缝隙,看到了一张英俊但写满“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女人在干嘛”的脸。
我叹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
「别管。」
别管我,我在行为艺术。
主题是,《一个前夫的自我修养》。
【场景:停车场,持续】
那个男人显然没听懂我的“行为艺术论”。
他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帮我把脸上的树叶拿掉。
「你受伤了?」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是一个英俊的、善良的、但显然有点多管闲事的男人。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表示我很好,我只是在体验生活。
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笑得可能比哭还难看。
「没事,晒晒太阳,补钙。」我说。
男人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我身旁那个空出来的轮椅位,又看了一眼那辆停在残疾人车位里的破车,最后,目光落在我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在他清澈的眼眸中形成了。
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是他干的?」
他指了指那辆车。
我眨了眨眼,算是默认。
毕竟解释起来太费劲了,而且真相往往比谎言更离谱。
男人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替我打抱不平,冲上去砸车窗。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英雄救美,怒发冲冠。
结果,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交警队吗?对,市中心医院停车场,B区37号车位,有车辆违规占用残疾人车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
「是的,车主情况比较特殊。他……他把真正的残明人推开了,自己坐着轮椅占了位置。」
电话那头似乎也沉默了。
可能接线员的职业生涯中,也没遇到过这么清新脱俗的案情。
「好的,我等你们。」
他挂了电话,又蹲下来,看着我。
「我已经报警了。拖车很快就到。」
我:「……」
谢谢你,正义的伙伴。
但你有没有想过,车被拖走了,我前夫下来,我们俩怎么回家?
靠他推着我,完成一次感天动地的“长征”吗?
「能扶我起来吗?」我问。
「别动。」他按住我的肩膀,「你刚刚摔下来,可能有二次损伤,等救护车来。」
说着,他又拨了一个电话。
「喂,120吗?市中心医院停车场,B区37号车位,这里有一位女士……」
我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我只是想安静地当一条咸鱼,为什么总有人想把我送进水族馆?
几分钟后,医院的保安闻讯赶来。
接着是交警。
再接着是救护人员。
我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交警对着那辆破车拍照取证,拖车已经就位。
路过的人们纷纷驻足,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我用毯子蒙住脸,感觉自己像个刚出土的文物。
就在这时,沈明哼着小曲回来了。
他手里还拎着一份打包的病历。
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尤其是看到他的宝贝车被拖车的大爪子夹住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们干什么!住手!」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冲了过去。
交警拦住了他。
「先生,您的车辆违规占用残疾人专用车位,我们要依法进行拖离。」
沈明急了,指着自己的腿(不,是我的轮椅)大喊:
「谁说我违规了?我就是残疾人!我有轮椅!」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轮椅是他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交警同志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个本子。
「先生,请出示您的残疾证。」
沈明卡壳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定格在担架上的我。
他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星。
「证!证在她那儿!」
他指着我,对交警说。
「我们是一家的!她是我的家属!我用她的车位,天经地义!」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拉下毯子,迎上沈明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像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的流浪狗。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三年前,我们离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我。
那时候,他要娶身家上亿的白富美白月,求我“成全”他。
他说:「粥粥,我们之间的爱情太纯粹了,不能被柴米油盐玷污。你先放手,等我在外面站稳了脚跟,就回来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回去。」
我当时就应该把他这段话录下来,裱起来,挂在床头,每日三省吾身:我当年是瞎了哪只眼?
那个帮我报警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担架旁。
他叫顾衍,我刚刚从他的工作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一名律师。
顾衍俯下身,低声问我:「需要我帮你作证吗?证明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摇了摇头。
我看着沈明,缓缓地从包里掏出了我的残疾证。
沈明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以为我心软了。
我也以为我会心软。
毕竟,夫妻一场。
我把证件递给了旁边的交警。
然后,我看着沈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警察同志,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的轮椅,是他抢走的。」
「我的证件,是他想偷的。」
「他不仅违章停车,他还抢劫伤人。」
「我要求,立案调查。」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沈明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像一座风干的石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