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灵堂,设在了正厅。
白幡飘动,香烛燃烧的烟气缭绕不散,混杂着纸钱的灰烬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穿着粗麻的孝服,跪在蒲团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父亲沈立言跪在我旁边,早已哭得神思恍惚,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而我的好姨母林氏,则彻底把自己当成了沈家的女主人。
她一身素缟,眼圈红肿,却精神十足地在灵堂内外穿梭,招待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安排着家里的下人做事,一派当家主母的架势。
“哎,亲家老爷,您可要节哀啊。”
“婉儿妹妹命苦,可怜这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
“您放心,有我在这儿,一定把家里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绝不让婉儿妹妹在底下还操心。”
她对着每一个来客都说着类似的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
那悲痛又识大体的模样,引来不少人的同情和称赞。
“沈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姐姐。”
“是啊,沈先生一个大男人,如今家里没个女人可怎么办,幸好有林夫人帮衬着。”
我低着头,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帮衬?
前世,她就是这样,用“帮衬”的名义,一步步蚕食了沈家。
此刻,林妙薇端着一碗参汤,迈着小碎步走到我父亲面前,怯生生地说:“姨父,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汤吧,不然身子会熬不住的。”
她今天也换上了一身白衣,小脸洗得干干净净,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里,蓄着恰到好处的泪水,看起来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父亲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感动:“好孩子,难为你了。”
他接过参汤,正要喝下。
“爹!”
我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嘶哑而显得有些尖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抬起头,一双同样红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碗汤,然后转向林妙薇,用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又固执的语气问道:
“妹妹,这汤里,放糖了吗?”
林妙薇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啊?没……没放糖啊,姨父伤心,怎么能吃甜的呢?”她有些结巴地回答。
“可是,我娘说过。”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爹爹的胃不好,不能喝纯的参汤,会烧心。每次都要加一小块饴糖,才能暖胃。”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氏和林妙薇,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指责。
“我娘才刚走,你们就把她的话都忘了吗?”
一句话,让整个灵堂瞬间安静下来。
父亲端着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林妙薇手里的托盘,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伤心了,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妙薇也是个孩子,她哪里懂这些!”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林妙薇一眼。
“鸢儿说得对,说得对!还是我们鸢儿最孝顺,最记得你娘的话!”她弯下腰,想要来摸我的头,语气亲昵得让人作呕。
我面无表情地避开了她的手。
“姨母,我娘也说过,灵堂之内,不可喧哗,不可乱了规矩。不然,她会走得不安心。”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林氏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周围的宾客们看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一个口口声声说要把沈家当自己家打理的“好姐姐”,却连妹夫最基本的饮食禁忌都不知道,反倒是一个八岁的女儿记得清清楚楚。
这“贴心”,未免也太表面了些。
“是……是,鸢儿说得是。”林氏讪讪地收回手,拉着林妙薇退到了一旁,低声训斥着什么。
我看到林妙薇不服气地撇了撇嘴,然后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我回了她一个冷笑。
林妙薇,这才只是个开始。
前世你们母女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让你们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父亲最终没有喝那碗汤。
他把碗放在一边,沉默地看着母亲的灵位,眼中的悲痛,似乎又深了几分。
我知道,我今天这番话,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那潭死水般的心湖。
虽然还不足以掀起波澜,但至少,已经有了一圈涟漪。
我那懦弱的父亲,爱我母亲至深,也因此,对我母亲的话,有着近乎偏执的信赖。
我要做的,就是不断地,用“我娘说”这三个字,来提醒他,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谁才是他应该信任的人。
夜深了,宾客散去。
父亲悲伤过度,被下人扶回房休息。
林氏以“守灵”为名,留了下来。
她打发走了所有下人,偌大的灵堂,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看似已经睡着了。
但我所有的感官,都像一张拉满的弓,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我感到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母亲的棺椁。
是林氏。
我眯起一条缝,看到她正伸出手,颤抖着,要去掀开盖在母亲身上的陀罗尼经被。
她的目标,还是那枚钥匙!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任何人。
那双贪婪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经被的瞬间,我猛地睁开了眼。
“姨母,你在做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灵堂里,却像是炸开的一道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