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沉没的预兆-初聚
长江水在三月里涨了又退,把渡口村的青石板路舔得湿漉漉的,泛着铁锈般的光。赵望山蹲在江边的石滩上,手掌贴着那尊镇水石兽的头颅。石头是冷的,冷得像是从江心最深处打捞上来的月亮碎片。他的手却比石头更冷——那是长年与青石、铁凿为伴的冷,是血液里都掺了石粉的冷。
“望山伯,水又要来了。”
说话的是何大有,村支书。他站在石滩高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被江水泡得发白的腿杆子。他递过来一支烟,赵望山没接,只是抬起眼。那双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里,像是两枚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子。
“不是水要来了,”赵望山开口,声音粗粝如石磨相碾,“是人要让水来。”
何大有蹲下身,自己点了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灰白的絮,久久不散。远处,渡口码头的木栈道伸进江里,像一条即将被斩断的手臂。几艘锈红的货轮拖着黑烟缓缓驶过,汽笛声在两岸的山壁间撞来撞去,最后碎成一地回声。
“文件下来了,”何大有说,“最迟五年,这儿全得淹。一百七十五米水位线。”
赵望山的手指停在石兽的眼眶上。这尊石兽不知是哪一代先祖凿的,模样既不像狮也不像虎,倒像是江里某种被遗忘的精怪。眼眶是空的——百年前的一场洪水冲走了石雕的眼珠,从此它便以这副盲眼的姿态镇守在此。赵望山祖父在世时说,石兽的眼珠不是被冲走的,是自己走的。“它看够了人世,便闭眼入江了。”老人当时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可身子还得守着,这是石匠的诺言。”
“五年。”赵望山重复了一遍。
“上头说了,补偿款按人头算,新房子在三十里外的安置点。”何大有猛吸一口烟,“陈渡那边也捎了信,说他下个月回来。”
听到这个名字,赵望山的眉头皱了皱。陈渡,村里第一个穿西装的人,第一个把“万元户”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的人。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他背着个褪色的帆布包走过这条石滩,头也不回地上了最后一班渡船。赵望山那时正在修石兽的爪子,看见那年轻人单薄的背影被江水吞没,心想:又一个要走的。
“他回来做什么?”赵望山问。
“说是要投资。”何大有把烟蒂摁在石头上,“搞旅游开发。说咱们这村子,这老宅,这……”他指了指石兽,“都是资源。”
赵望山不说话了。他拿起脚边的铁凿和锤子,开始轻轻敲打石兽后颈一道细微的裂痕。叮,叮,叮——声音不大,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像是能凿进时间的骨缝里。何大有看着他凿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望山伯,搬迁是大事,全村都看着您呢。”
脚步声渐远。赵望山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江面。江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像是搅碎了一万斤黄土。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咱们赵家凿的不是石头,是时间。石头会碎,时间不会。”
可现在,连时间也要被淹了。
三十里外的县城长途汽车站,陈渡提着真皮行李箱走出车门时,皮鞋上立刻落了一层灰。他皱了皱眉——十五年过去了,这里的尘土还是那么不识趣。
“渡哥!这边!”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挥着手跑来,是表弟何建军。陈渡打量着他:西装袖子长了半寸,裤脚拖地,领带歪得像条上吊绳。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离开时,何建军还是个流着鼻涕追着汽车跑的半大孩子。
“怎么是你来接?”
“我哥开会呢,县里关于移民安置的会。”何建军接过行李箱,压低声音,“渡哥,你真要回来投资?村里人都传开了,说你要把整个渡口村买下来。”
陈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环顾四周:车站外墙贴着瓷砖,但一半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水泥;小贩推着三轮车叫卖“正宗重庆酸辣粉”;远处新盖的商品房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这是中国无数县城的标准面孔,急切地想脱去乡土气,却又学不像城市该有的从容。
上车后,何建军一边开车一边絮叨:“渡哥你是不知道,自从三峡工程的消息传开,人心都乱了。年轻人巴不得早拿钱早走,去广东去浙江,听说那边工厂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呢。老年人不肯走,说祖坟泡了水,祖宗要怪罪。我哥这支书当得头疼……”
陈渡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三月,油菜花开得正盛,大块大块的黄铺到天边。偶尔能看到几栋两层小楼突兀地立在田埂间,瓷砖贴墙,铝合金门窗,像是传统山水画里硬生生贴上去的贴纸。他的制衣厂在东莞,那里没有油菜花,只有望不到头的厂房和工人宿舍。深夜加班时,整片工业区亮如白昼,机器声永不停歇——那是另一种长江,钢铁与电流的长江,裹挟着成千上万像他当年一样的年轻人,奔向某个模糊的彼岸。
“歧园还在吗?”陈渡忽然问。
“那个破园子?”何建军愣了愣,“在是在,就是更破了。去年秋天垮了一堵墙,砸伤了周巧云家的羊,她还闹着要村里赔呢。”
“周巧云……”
“就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男人在山西煤矿,三年没回来了。一个女人带着个娃娃,种两亩地,养几只羊。”何建军叹了口气,“村里这样的多着呢。”
车子拐上盘山公路。越靠近渡口村,路越窄,两旁的树荫越浓。陈渡摇下车窗,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江水、青苔、炊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腐朽木头的甜腻气息。那是歧园特有的气味。
他闭上眼。十二岁那年夏天,他和一群孩子溜进那个被大人们称为“鬼园”的地方。园子荒废了几十年,野草高过人头,雕花木窗半悬在窗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他们在残破的西洋喷泉池里捉蝌蚪,爬上已经歪斜的假山。陈渡记得自己在一间偏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泡烂的英文书,书页粘在一起,像块发霉的饼干。他小心地撕开一页,看见一行花体字:“To my dear garden in the East...”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再也辨认不清。
“到了。”何建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车停在村口的皂角树下。树下围着一群人,看见陈渡下车,议论声像被掐断的蝉鸣,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审视的,好奇的,期待的,警惕的。陈渡整了整西装领带,脸上浮起那种在生意场上训练了十五年的微笑。
第一个走过来的却是周巧云。她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背上背着竹篓,篓子里是刚割的猪草。她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
“陈老板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正好,我有事要问。”
人群安静下来。何建军想打圆场,被陈渡拦住了。
“巧云嫂子请问。”
“都说你要开发我们村,搞旅游。”周巧云直视着他,娃娃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我就想知道,等村子淹了,你这旅游还搞给谁看?等我们拿了补偿款搬走了,你这园子修给谁住?”
有人低声附和。陈渡保持着微笑,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这不是他预想的开场——他准备了关于就业、关于收入、关于美好未来的说辞,但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用最朴素的问题刺穿了所有华丽的包装。
“嫂子,”他放缓语气,“正因为村子要淹,有些东西才更值得留下来。歧园有上百年的历史,是中西合璧的珍贵文物。我们可以把它整体搬迁,或者建一个水下博物馆……”
“博物馆?”人群里一个老人嗤笑,“能当饭吃?”
娃娃忽然哭了起来。周巧云轻轻摇晃着,眼睛却还盯着陈渡:“我家男人在煤矿,每次打电话都说‘再干一年就回来’。干了三年了。如果村子没了,他回来去哪儿?如果园子搬走了,我们这些人的根,又去哪儿找?”
陈渡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他看见人群外围,赵望山不知何时也来了,依旧提着那套凿石工具,像一尊自己走出来的石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碰——一个是深潭般的静,一个是暗流涌动的河。
“这事要从长计议。”何建军赶紧插话,“渡哥刚回来,总得让人喘口气。晚上村里摆席,大家边吃边聊!”
人群缓缓散开,但那些目光像钩子一样,还挂在陈渡身上。周巧云转身离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夕阳西下,把整个渡口村染成血色。陈渡站在皂角树下,看着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笔直地升到半空,然后被江风吹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十五年在外面构筑的一切——工厂、订单、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面前,脆弱得像个纸房子。
而不远处,赵望山已经回到江边,继续敲打那尊石兽。叮,叮,叮——声音穿过暮色,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在诉说着即将沉没的一切。
同一时刻,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一个金发女孩拖着行李箱走出抵达大厅。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园林,门楣上有两个斑驳的汉字:歧园。
女孩叫艾米丽·卡特。她的曾祖父,托马斯·卡特,曾是长江沿岸的传教士,也是歧园的建造者。家族传说里,这位曾祖父晚年回到英国后,再也没能适应故乡的气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温室里,对着几盆从中国带回来的兰花说话。临终前,他抓着儿子的手,反复念叨一个词:“Huayuan... Huayuan...”
艾米丽在剑桥大学读建筑史,她的毕业论文选题是“殖民建筑与本土美学的融合:以20世纪初中国长江沿岸园林为例”。当她第一次在家族旧物里发现歧园的设计草图时,她确信自己找到了完美的研究样本。
接机的中国同事递给她一瓶水:“直接去酒店吗?还是先吃点东西?”
艾米丽摇摇头,指着照片:“我想尽快去这里。渡口村,你知道吗?”
同事皱了皱眉:“那个地方……听说很快要淹了。为了三峡工程。”
“什么时候?”
“一两年?也许更短。”同事看着她急切的眼神,补充道,“如果你真要去,得抓紧。很多这样的地方,说没就没了。”
坐上车,艾米丽望向窗外。上海的高楼在夜色中如水晶森林般璀璨,与照片里那个荒芜的园林仿佛是兩個世界。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贴着曾祖父日记的影印页,日期是1923年4月17日:
“今天终于完成了‘歧园’的最后一道拱门。王石匠问我,为什么要在中式园林里建罗马柱。我说,因为美没有国界。他沉默良久,说:‘美没有国界,但土地有。柱子立在这里,百年后它属于谁?’
我答不上来。
傍晚,王石匠的小孙子送来一盆兰花。孩子说,他爷爷让我把这花种在拱门下,‘让它看着柱子,柱子看着它,你们谁都不寂寞。’
今夜长江水声格外响,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出租车汇入高架桥的车流。艾米丽合上笔记本,忽然想起教授的话:“研究历史建筑,你最终研究的是时间——以及人在时间面前,那渺小又固执的抵抗。”
她不知道,此刻的渡口村,江水正拍打着石滩,赵望山的锤凿声混入水声,而陈渡站在老宅前,第一次对自己返乡的决定产生了怀疑。三条本不相干的命运线,正被那座即将沉没的园林牵引着,缓缓靠拢。
江上的月亮升起来了,很薄,很脆,像一片随时会溶入水中的冰。它照着渡口村,照着即将到来的变迁,照着所有人心中那个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第二章 沉没的预兆-隐情
赵望山把骨骸重新放回坑底时,手是稳的。几十年与顽石相搏,早教会了他一种与坚硬之物相处的法则:不是对抗,而是理解它们的沉默。可这具蜷缩在青砖夹缝里的骨骸不同——它太轻了,轻得像被时间掏空的蝉壳,却又重得让他几乎托不住。
晨光从垮塌的墙洞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骨骸的颅骨上。两个空洞的眼窝蓄着阴影,像两口深井。赵望山注意到,骨骸的姿势很奇怪:侧卧,双臂环抱胸前,右手掌骨间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他用凿子尖轻轻拨开泥土,一枚锈蚀的十字架露了出来,铁链已经断成数截。
“望山伯?”
周巧云的声音从园子深处传来。赵望山没应声,而是脱下自己的粗布外衫,小心地盖在骨骸上。布料落下的瞬间,他看见骨骸颈椎处有道不寻常的裂痕——不是岁月侵蚀的自然断裂,是利落的一道斜线。
“在这儿。”他终于开口。
周巧云拨开过人高的野草走来,怀里依旧抱着娃娃,背上竹篓里是新采的野菜。看见土坑和衣衫下的轮廓,她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
“这是……”
“有些年头了。”赵望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泥土里混着碎瓷片,青花的,看纹样是晚清民初的东西。“至少五十年,也许更久。”
娃娃在周巧云怀里扭动,伸出小手去抓飘过的蒲公英种子。周巧云却盯着那方外衫下的人形轮廓,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这园子里,自家那只羊被垮塌的墙砖砸断腿时的惨叫。血渗进泥土,很快就被雨水冲淡了。当时蹲在雨里,看着羊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心里想的是:这园子吃活物。
“要报给何大有吗?”她问。
赵望山不答,走到断墙边,手抚上那些青砖。砖是本地土窑烧的,掺了江边的细沙,烧出来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但砌法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顺砖跑,而是每隔五层就有一层丁砖,砖缝间勾着极细的白灰线。这种砌法费工费料,却能承受更大的压力。他祖父说过,只有老辈石匠铺地基时才这么干。
“这墙不是自己垮的。”赵望山忽然说。
“什么?”
“你看这里。”他指着断口处几块砖的侧面。周巧云凑近,看见砖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凿痕,虽然被风雨磨钝了边缘,但仍能看出是人为的。“有人从里面把墙掏薄了。”
风穿过园子的废墟,野草齐刷刷地倒向一边,露出下面破碎的石板路。路缝里钻出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开得正艳。赵望山想起父亲的话:歧园最奇的不是这些中西合璧的建筑,是地气。同一片山上,唯独这片凹地冬天不积雪,夏天不生蚊。老辈人说,因为园子底下有暖泉脉。可他现在看着那具骨骸,忽然觉得不是地气暖,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一直醒着。
“先别声张。”赵望山说,“你去把垮下来的砖头理一理,堆到西墙角。娃娃放这儿,我看着他。”
周巧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娃娃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孩子刚会走,摇摇晃晃地想去抓草叶。赵望山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石猴——平时凿石头时随手磨的小玩意儿,塞到娃娃手里。石猴只有拇指大,却五官俱全,憨态可掬。娃娃立刻安静了,攥着石猴咿咿呀呀。
“望山伯,”周巧云边搬砖边问,“你说这会是谁?”
赵望山重新蹲回坑边。阳光移了一寸,正好照亮骨骸右手边的一片泥土。他眯起眼,看见土里半埋着个金属物件,已经锈得看不出原形。他用凿子小心翼翼地挖,挖出一枚怀表。表壳锈穿了,但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英文。他识字不多,只认得几个字母组合:T.Carter。
托马斯·卡特。歧园的建造者。
据村里最老的老人说,那个英国传教士是在1949年春天离开的。走得很仓促,只带了个小皮箱,园子里的东西一样没动。有人说他去了上海,有人说他直接回了英国。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走成——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外国人想在长江上找条船,比登天还难。
“望山伯!”周巧云忽然低呼。
赵望山转头,看见她手里举着块青砖。砖的侧面,有人用利器刻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刻得很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赵望山接过砖,拂去表面的浮土。字是中文,繁体:
“园在人在 園亡人亡”
八个字,前四个工整,后四个越来越乱,最后一笔几乎划穿了砖体。刻字的人,是在怎样的心境下留下这句话的?
“这是……”周巧云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望山把砖轻轻放在骨骸旁。八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像是刚刚刻上去的。他抬起头,透过残存的月洞门,看见园子深处那栋西式小楼的轮廓。楼顶的钟塔早已停摆,指针永远指向三点十七分。父亲说过,卡特牧师离园那天,亲手停了那座钟。
“你去村口看看,”赵望山说,“陈渡不是说今天要带什么专家来?”
周巧云点点头,又看了骨骸一眼,匆匆离去。娃娃在她背上探头探脑,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石猴。
等人走远,赵望山重新在坑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自卷烟丝。卷了一支,点燃。烟雾升起来,和园子里氤氲的雾气混在一起。他对着骨骸说:
“不管你是谁,躺了这么多年,也该见见光了。”
风又起,吹动盖在骨骸上的粗布外衫。衫角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森白的指骨。那枚生锈的十字架从指缝间滑落,掉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赵望山捡起十字架,擦去上面的泥土。十字架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比怀表上的清晰些。他凑近了,艰难地辨认:
“For my eternal garden, and the keeper who never left.”
(献给我永恒的花园,以及从未离开的守护者。)
第三章 沉没的预兆-迷案
陈渡带来的专家姓吴,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喜欢做手势,每个手势都像在空气中画设计图。他绕着歧园走了三圈,手里的相机快门响个不停。
“妙啊,真是妙。”吴专家停在那个中西合璧的拱门前,手指抚过罗马柱上的莲花雕饰,“你们看,科林斯柱式,但柱头雕的不是莨苕叶,是中国莲。还有这个——拱券上的石雕,远看是西洋葡萄藤,近看藤蔓间藏着中文的‘福’‘禄’‘寿’字。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拼接,是有美学思考在里面的。”
何大有跟在一旁,笔记记得认真:“那吴教授,您看这园子有保护价值吗?”
“岂止有,简直是活教材。”吴专家激动地挥着手,“民国时期的长江沿岸,这种中西文化碰撞的实物遗存不多了。更难得的是,从建筑风格判断,这不是单纯模仿,而是有传教士的个人审美投射。你看主楼的窗户,哥特式的尖拱,但窗棂分割是中式冰裂纹。这说明建造者不仅懂建筑,更在尝试某种……文化对话。”
陈渡没说话。他站在一片荒芜的花坛边,看着杂草丛中半露的石雕。雕的是条鱼,鲤鱼,却长着西洋神话里人鱼的尾巴。鱼嘴张开,原本该有水流出的地方,现在只结着蛛网。
“陈总,”吴专家走过来,压低声音,“按你说的方案,整体搬迁的难度很大。这些建筑年久失修,结构脆弱。但如果不搬,淹了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加固呢?”陈渡问,“在原地建个堤坝围起来,做成水上景观。”
“技术可行,但成本……”吴专家推了推眼镜,“比你之前预估的至少要翻两倍。而且,就算保下来,交通问题怎么解决?村子一淹,这里就是孤岛。”
何大有插话:“县里倒是提过一个方案,说可以修条浮桥,旅游旺季搭起来,淡季撤走。”
三人正说着,周巧云匆匆从园子深处走来。她瞥了陈渡一眼,径直走到何大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何大有的脸色变了变。
“真有这事?”
周巧云点头。
陈渡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
何大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园子里……发现了点东西。人骨。”
吴专家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人骨?墓葬?”
“不像墓葬。”周巧云说,“在墙基里。”
一行人赶到断墙处时,赵望山已经用枯枝和破席子搭了个简易的遮棚。骨骸还躺在坑底,盖着赵望山的衣服。吴专家蹲下仔细查看,又是拍照又是测量,忙活了十几分钟。
“男性,身高约一米七,年龄……从牙齿磨损看,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他小心地拾起那枚怀表,“T.Carter——这应该是托马斯·卡特的遗物。但不对啊,历史记载卡特牧师1949年离华回英,1953年在伦敦去世。那这是……”
“不是卡特。”赵望山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石匠依旧蹲在坑边,烟已经抽完了,只剩个烟蒂捏在指间。
“看手。”他说。
吴专家重新查看骨骸的手骨。右手掌骨间,除了十字架,还有另一样东西——一小截凿子,铁的部分锈得差不多了,但木柄还留着形状。那是石匠用的凿子。
“还有这里。”赵望山指向颈椎的裂痕,“这是致命伤。利器,一下毙命。”
园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声音,呜呜的,像是什么人在低泣。陈渡看着坑底那具蜷缩的骨骸,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歧园有守园人,世代相传,最后一个守园人在解放前夕失踪了。有人说他跟着卡特去了英国,有人说他投了江。
“会不会是……”何大有咽了口唾沫,“谋杀?”
吴专家站起身,脸色凝重:“这事得报文物部门和公安。如果是命案,就算过去几十年也得立案。而且……”他环顾四周,“如果这里真是案发现场,整个园子都是现场保护范围。任何开发计划,都得暂停。”
陈渡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赵望山,老石匠却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盯着坑里的骨骸,仿佛能从那堆白骨里看出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何支书,”陈渡说,“先按程序报吧。不过——”他顿了顿,“在官方结论出来前,消息最好不要扩散。村里人本来就人心惶惶,别再添乱了。”
何大有点点头,拉着周巧云去商量怎么上报。吴专家又拍了几张照片,也匆匆离开,说要回去查资料。废墟里只剩下陈渡和赵望山,还有坑底那具沉默了一个甲子的骨骸。
“望山伯,”陈渡开口,“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望山慢慢站起身。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他扶着断墙才站稳。晨光此刻已经完全铺满园子,那些荒草、残垣、破碎的石雕,都在光里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柔。
“我父亲说过,”老石匠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座园子刚建好的时候,卡特牧师请了方圆百里最好的匠人。石匠姓王,木匠姓李,瓦匠姓赵——就是我曾祖父。园子建了三年,匠人们吃住都在山上。卡特牧师会英文,也会说咱们的土话,晚上常和匠人们一起喝酒,听他们讲本地的传说。”
他顿了顿,指向主楼方向:“我曾祖父负责砌主楼的烟囱。他说,卡特牧师每天都要爬上脚手架看进度,腰里总别着个酒壶,里面装的却是茶。他说茶比酒清醒,清醒的人才能建出传世的园子。”
“后来呢?”陈渡问。
“后来园子建成了,匠人们各自回家。只有王石匠留了下来——卡特牧师请他做守园人。”赵望山望向坑底,“王家世代都是石匠,手艺最好。我曾祖父说,王石匠有次喝醉了说,这园子底下有条暖脉,他要把自己祖传的一块‘温玉’埋在园心,保园子百年不荒。”
“温玉?”
“就是地气凝结的石头,冬暖夏凉,匠人叫它‘地骨’。”赵望山摇头,“我也没见过,只听老人说过。但王石匠确实在园子里留了东西——不是玉,是他自己。”
陈渡一震:“你是说,这骨骸是……”
“王石匠的儿子,王守园。”赵望山终于看向陈渡,“他继承父业,做了第二代守园人。1949年春天,卡特牧师离开后,他就失踪了。当时兵荒马乱,有人说看见他夜里在园子周边转悠,背着一袋东西。后来再没人见过他。”
“那墙上的字……”
“园在人在,園亡人亡。”赵望山重复那八个字,“这是守园人的誓言。王守园的父亲临终前,让他对着祖传的石凿发过誓:人在园在。”
风忽然大了,吹得遮棚的席子哗哗作响。盖在骨骸上的粗布外衫被掀开一角,那枚生锈的十字架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陈渡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五年在外面积累的所有经验、所有计算,在这个园子面前都失效了。这里的时间是另一种流速,这里的承诺是另一种重量。
“陈渡,”赵望山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想开发这园子,我不反对。时代要变,水要涨,人要走,这是天理。但你得知道,你动的不是几栋破房子,是几代人的命。”
陈渡想说什么,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何大有跑回来,气喘吁吁:“县里文物局和公安局的人下午就到。吴教授电话里说,他查到一些资料——卡特牧师1949年离开时,同行的确实有个中国助手,姓王。但英国的入境记录里,只有卡特一个人。”
“王守园根本没上船。”赵望山平静地说。
“那他去哪儿了?”何大有问完,自己也明白了。他看向坑底,脸色发白。
陈渡的手机响了。是东莞厂里的经理,说一批出口订单出了质量问题,客户要退货。他走到一边接电话,听着经理焦急的汇报,眼睛却看着这片荒芜的园子。电话那头是现实的世界,有合同、赔偿、现金流;电话这头是另一个世界,有骨骸、誓言、暖玉的传说。
挂断电话后,他做了个决定。
“何支书,下午文物局的人来,你全权接待。我回趟东莞。”
“现在?”何大有一愣,“可这儿……”
“厂里有急事。”陈渡说,“而且……”他看向赵望山,“这里的事,急不得。骨骸是谁的,怎么死的,园子该怎么处理——都需要时间。我先去把那边安顿好,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就回来。”
赵望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渡离开园子时,回头看了一眼。赵望山重新蹲回坑边,背影佝偻得像园子里那些老树。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溜进这里时,曾在一个雨后的黄昏看见彩虹。彩虹的一端落在主楼的钟塔上,另一端伸进长江,像座桥。他当时想,沿着这座桥走,是不是就能走到另一个世界。
现在他明白了,歧园本身就是那座桥。连接着生与死,中与西,过去与现在,沉没与新生。
第四章 沉没的预兆-守护
三天后的傍晚,艾米丽·卡特拖着行李箱站在渡口村的皂角树下时,夕阳正把整个村庄染成蜂蜜的颜色。她按照吴专家邮件里的指引一路找来,坐大巴,转三轮,最后一段路是徒步。
村里人对外国人并不陌生——早年有传教士,改革开放后有零星的外国游客,但像艾米丽这样独自拖着行李箱来的年轻女孩,还是头一个。孩子们围过来,不敢靠太近,只是好奇地看着她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
“请问,”艾米丽用生硬的中文问,“歧园怎么走?”
一个老人指了指江边的方向,说了句方言。她没听懂,但看手势明白了。道谢后,她拖着箱子走上青石板路。轮子在石板上咯咯作响,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
快到江边时,她看见一座石雕的镇水兽。兽的模样很奇特,像狮像虎又像龙,蹲在石滩上,眺望着江水。兽旁坐着个老石匠,正在用锤凿修整兽爪。叮,叮,叮——声音节奏均匀,像心跳。
艾米丽停下脚步。她想起曾祖父日记里的一段话:
“王石匠今天带来了他新雕的镇水兽小样。我说,这不像中国的瑞兽,也不像西方的格里芬。他笑了,说:‘江里的东西,为什么要像岸上的?它镇的是水,就该有水的模样。’ 我问他水的模样是什么。
他说:‘水没有模样,水有一千个模样。’”
她走过去,用英语问:“Excuse me, is this the river guardian?”
赵望山抬起头,看见这个金发女孩,愣了一下。他放下工具,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回答:“Yes. Old stone beast.”
艾米丽惊喜地睁大眼睛:“您会说英语?”
“Little. Missionary teach.”赵望山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石粉。他打量着这个女孩,忽然觉得她眉眼神色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You look for?”
“歧园。Qiyuan Garden.”
赵望山点点头,指向上山的小路:“There. But now…”他想了想,用中文说,“现在有点情况,不能进。”
“为什么?”艾米丽切换回中文,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赵望山犹豫了一下。这个女孩眼里的急切是真诚的,而且她问的是歧园——不是“那个破园子”,是“歧园”。他能听出区别。
“园子里发现了东西。”他说,“人骨。政府的人在调查。”
艾米丽的脸色变了。她打开背包,翻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您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年轻的托马斯·卡特,站在歧园的拱门前,身边站着个中国男人,两人都在笑。赵望山接过照片,手微微颤抖。那个中国男人他认得——不是脸,是神态。和他父亲描述的王守园一模一样:微微驼背,双手习惯性地握在身前,笑容腼腆,眼神却坚定。
“Where you get this?”他问。
“他是我的曾祖父。”艾米丽指着卡特,“我从英国来,想看看他建造的园子。还有……”她指向卡特身边的中国男人,“我想知道他是谁。家族记载里说,他是曾祖父最得力的助手,但没有任何名字记录。只有代号:Keeper.”
“Keeper.”赵望山重复这个词,看向石滩下的江水。江水滔滔东去,带走了太多东西,却把一些最重的,沉在了最深处。
“请让我去看看。”艾米丽恳求道,“我研究建筑史,这是我的毕业论文。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曾祖父临终前念叨的‘Huayuan’,不是‘花园’,是‘化缘’。佛教用语,意思是乞食、修行。但我不明白,一个英国传教士为什么会说这个词。”
赵望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皱纹像是用凿子刻上去的,每一条都藏着一段故事。终于,他收起工具。
“Come. I show you way.”
他领着艾米丽走上山道,没有去歧园的正门,而是绕到后山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路很陡,艾米丽走得吃力,行李箱只能拖着。赵望山几次伸手想帮她拿,都被婉拒了。
“我自己可以。”女孩说,语气里有种倔强。
半山腰有个平台,站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渡口村和一段江面。赵望山停下,指着下方:“Look.”
艾米丽望去。夕阳下的村庄安静得像幅水墨画:青瓦屋顶连绵成片,炊烟袅袅升起,江面上渔舟点点。而在这片安宁的图景边缘,歧园像块镶嵌其间的异域碎片——罗马柱、中式飞檐、荒芜的花园、停摆的钟楼。
“Beautiful.”她轻声说。
“But will gone.”赵望山指着远处的江岸线,“Water come here. All under water.”
艾米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您觉得,什么东西值得被记住?什么东西应该被遗忘?”
这个问题太突然,赵望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一生凿石,想的都是如何让石头“像”什么——像龙,像虎,像传说里的神兽。但他从没想过,石头本身要不要被记住。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石头会记得。江水会记得。土地会记得。”
他们继续往上走,终于来到歧园的后墙。这里墙比较高,但有一处塌了一半,可以翻进去。赵望山先翻过去,然后伸手帮艾米丽。女孩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用力。
园内的景象让艾米丽倒吸一口气。虽然从照片上知道这里荒废了,但亲眼见到的冲击更大。野草长得比人高,藤蔓爬满了建筑,破碎的窗棂像空洞的眼眶。但她同时也看见了那些细节:柱头上的莲花雕饰,拱券上隐藏的中文字,哥特式窗户里的冰裂纹窗棂。
她拿出相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有些东西,镜头装不下。
赵望山领她来到断墙处。遮棚还在,坑底的骨骸已经被文物局的人用塑料布盖起来,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但现场保留着,等待进一步勘察。
“There.”赵望山说。
艾米丽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坑底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她忽然想起曾祖父日记里的另一段:
“王守园今天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会不会带走园子里的一样东西。我说,我会带走记忆。他说,记忆太轻了,轻的东西容易飘走。要带就带最重的。”
我问什么最重。
他说:“誓言。”
风穿过园子,吹动警戒线上的小旗子,哗啦啦地响。艾米丽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曾祖父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墨水都晕开了:
“The keeper kept his promise. I broke mine.”
(守园人守住了他的誓言。我违背了我的。)
她抬起头,看向赵望山:“您知道这里埋的是谁,对吗?”
老石匠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坑里捡到的十字架,递给艾米丽:“This, from hole.”
艾米丽接过十字架,翻到背面。当她看到那行刻字时,手开始发抖。
“For my eternal garden, and the keeper who never left.”
她曾祖父的笔迹。她认得。
“He didn’t leave.”艾米丽喃喃道,“他一直在这里。”
天色暗下来了。园子里的光线迅速褪去,那些残垣断壁在暮色中变成深灰色的剪影。远处传来何大有的呼喊声,大概是发现有人进了园子。赵望山拉了拉艾米丽的衣袖。
“We must go. Night come, here not safe.”
艾米丽最后看了一眼坑底,把十字架紧紧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跨越时间的握手。
他们翻墙离开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弯月,薄薄的一片挂在钟塔的尖顶上。艾米丽回头望去,看见园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艘正在沉没的巨船的残骸。
而江边,赵望山的那尊镇水石兽依然蹲坐着,盲眼望向江心。它守了百年,还将继续守下去,直到江水没过它的头顶,直到时间本身成为传说。
下山的路上,艾米丽问:“您会一直凿石头吗?即使村子要淹了?”
赵望山想了想,说:“石头不害怕水。石头就是从水里来的。”
“什么意思?”
“很久以前,这里是大海。”老石匠指着脚下的山,“海退了,留下沙。沙压成岩,岩就是石头。现在水要回来,只是回家。”
个说法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艾米丽忽然明白,自己这趟跨越半个地球的寻根之旅,寻找的也许不是一座园林的历史,而是这种面对变迁的、石头般的智慧。
村口,何大有正打着手电筒找人。看见赵望山带着个外国女孩从山上下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望山伯,这位是……”
“艾米丽。”女孩自我介绍,“我来研究歧园。”
何大有苦笑:“现在这时候……也罢,来了就是客。村里有空房,就是条件差些。”
“没关系。”艾米丽说,“我想住下来,住一段时间。”
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山上那片月光下的废墟。手里的十字架还攥着,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地疼。
她知道,自己找到了论文的主题,也找到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一段被遗忘的誓言,一个从未离开的守园人,以及一座即将沉入水底却可能在记忆中永生的园林。
而此刻的江水上,夜航船的灯光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子。它们顺流而下,带着这个村庄的故事,流向未知的远方。
第五章 沉没的预兆-抉择
东莞的雨是工业化的雨。
陈渡站在厂房三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从铁皮屋顶倾泻而下,在水泥地上汇成灰黑色的急流。雨水带着机油、金属碎屑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物质气味,即使隔着紧闭的窗户也能闻到。远处,十几栋同样的厂房在雨幕中连成一片灰色矩阵,像巨大的蜂巢,每个窗口都透出惨白的光。
“陈总,这是最新的质检报告。”
助理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陈渡转过身,接过文件。纸页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次品率18.7%,超出合同允许范围的五倍;客户要求全单退货,并赔偿违约金三十万美元;代工厂那边已经停止接单,要求结清上一批货款才肯继续生产。
“张老板那边联系上了吗?”陈渡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联系了,他说……说这次实在帮不了忙。”小刘小心翼翼地说,“他那边的美国客户催得紧,如果延误交货期,罚款比我们还重。他建议我们……”
“建议我们什么?”
小刘犹豫了一下:“建议我们认赔,尽快把库存处理掉,回笼资金接小单子慢慢恢复。”
陈渡把报告扔在桌上。十八年前,他刚来东莞时,这里还是一片蕉林。他和另外三个老乡合租一间铁皮屋,白天跑布料市场,晚上踩缝纫机。第一笔订单是五百件童装,交货那天发现袖口缝反了三十件,客户要扣款。他抱着那三十件衣服,在客户办公室门口从早上站到晚上,最后客户被磨得没脾气,收了货,钱照付。那天晚上,他和老乡在路边摊喝酒,喝到吐了,吐完接着喝。老乡说:“陈渡,你这个人太轴,做生意这样不行。”他说:“不轴怎么办?我们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股轴劲。”
现在他有厂房、有工人、有银行流水,却觉得比十八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夜晚更无力。
手机震动。是妻子林婉从上海打来的。
“听说厂里出事了?”林婉的声音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那种置身事外的清醒。她在上海做外贸,有自己的公司,两人结婚十年,聚少离多,像两个独立运行的行星,偶尔交会,大多数时候各自划过自己的轨道。
“嗯,有点麻烦。”
“需要我这边周转吗?”
“不用。”陈渡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对了,儿子这次月考数学又没考好,老师说他在课堂上总走神。你有空给他打个电话,我说他他不听。”
“好。”
短暂的沉默。雨声填满了听筒间的空隙。
“陈渡,”林婉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回那个村子投资?你知道风险有多大吗?一个即将被淹的地方,投入几百万,图什么?”
陈渡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厂区空地上,几个工人披着雨衣在搬货。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麻木,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想起渡口村的石滩,想起赵望山凿石头时那专注的神情——那是一种与眼前景象完全不同的劳作,缓慢,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也许就因为是快淹的地方,才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林婉叹了口气:“你还是这样,感情用事。生意不是做慈善。”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陈渡重新拿起质检报告。数字冰冷,但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问题:线头、色差、纽扣松动。他拿起一件次品衬衫,仔细查看。车工粗糙,领口不对称,袖长差了半厘米。这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但他的工人都是熟手。
他走出办公室,下到二楼车间。缝纫机的声音震耳欲聋,上百个工人埋头工作,没有人抬头看他。空气里飘浮着布料纤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他走到一个工位旁,女工小何正埋头踩线,动作飞快。陈渡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小何。”
女工抬起头,看见是老板,慌忙站起来:“陈总。”
“坐。”陈渡示意她继续工作,“最近家里还好吗?”
小何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老公在工地摔伤了,住院要钱。婆婆上个月走了,后事也花了不少……”
“所以你在赶工时?”陈渡问。
小何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红了:“陈总,我没办法。计件工资,多做一件就多一件的钱。我知道质量出了问题,但我……”
陈渡看着她。小何三年前进厂,当时还是个腼腆的农村姑娘,现在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丈夫也在东莞打工,两人租了间十平米的小屋,孩子留在老家。典型的农民工家庭配置——分散在流水线上,组装着别人的生活,自己的却始终是半成品。
“今天早点下班吧。”陈渡说,“去医院看看你老公。工资照发。”
“陈总,我……”
“去吧。”
小何收拾东西时,陈渡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他发现不止小何,很多工人都状态不对——眼神游离,动作僵硬,出错率高。他想起上周主管的汇报:最近三个月,工人流动率超过30%,招来的新人培训一周就上岗,手艺根本不过关。而那些老工人,要么回乡,要么跳槽去了工资更高的电子厂。
时代变了。十年前,工人排队进厂,为了一个岗位托关系送礼。现在,年轻人宁愿送外卖也不愿进工厂——自由,而且挣得不比流水线少。
回到办公室,陈渡给何大有打了个电话。
“渡哥!”何大有的声音带着杂音,像是在室外,“你那边怎么样了?”
“有点麻烦,但能处理。”陈渡问,“村里呢?”
“唉,一团乱。”何大有压低声音,“文物局的人鉴定出来了,那具骨骸就是王守园,死亡时间在1949年春夏之交,死因是颈部锐器伤。公安局已经立案了,说是历史命案,要查。园子现在是封锁状态,谁都不能进。”
“艾米丽呢?那个外国女孩。”
“她还住在周巧云家,每天在村里转悠,找人聊天,还去了乡里和县里的档案馆。昨天她来找我,问能不能看当年的土地契约和建房批文。你说这外国人也真是,对咱们的事这么上心。”
陈渡想起艾米丽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面有种近乎天真的执着。他理解那种执着——十八年前,他离开渡口村时,也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远方的。
“还有,”何大有继续说,“搬迁补偿方案正式下来了。按人头算,大人三万,小孩一万五。安置房在县城东郊,七十平米两居室,但要补差价,一平米八百。村里人算账,一家四口拿十二万,补房子差价五万六,剩下六万四,够干什么?去县城做什么工作?年轻人还能出去打工,老人怎么办?”
“有人闹吗?”
“暂时还没有,但怨气很大。昨天村委会开会,十几个人围着我要说法。我说我能有什么说法?政策是上面定的,我就是个传话的。周巧云她婆婆当场就哭了,说祖坟怎么办?搬走了,清明谁去上坟?每年七月半,老祖宗的魂认不认得去新家的路?”
陈渡沉默。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和隐约的江水声,那是渡口村特有的背景音。他突然很想回去,哪怕只是站在江边,听一会儿水声。
“渡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何大有问,“村里人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想赶紧拿钱走人,一派死活不肯搬。还有你那开发方案,有人盼着,有人骂你是来捞钱的。你得回来主持局面。”
“月底。”陈渡说,“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去。”
挂断电话后,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计算。工厂的流动资金还剩一百二十万,赔掉三十万违约金,付清货款和工人工资,剩下不到五十万。而歧园的初步预算,吴专家给的数字是两百万——这还只是加固和保护的费用,不包括周边配套和旅游开发。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绵绵的雨丝。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一列货运列车正驶过厂区旁的铁路桥。陈渡看着列车消失在雨幕中,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渡口村看火车的情景。那时候火车还是绿皮的,鸣着长笛从山那边钻出来,又钻进另一座山。他和伙伴们会追着火车跑,直到跑不动为止。火车带走了什么,又带来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只是觉得那钢铁的巨兽有种神秘的吸引力。
现在他明白了,自己就是被那列火车带走的人之一。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陈默的班主任。
“陈先生,陈默今天没来上学。我们联系不上林女士,只好打给您。”
陈渡心里一紧:“他没在家?”
“我们打电话去家里,是保姆接的,说陈默早上背着书包出门了,但没去学校。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上周还在作文里写……写一些比较消极的话。”
“什么话?”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我的家像个宾馆,爸爸是偶尔回来的旅客,妈妈是总在打电话的经理,我是那个等不到人来的房间。’”
陈渡闭上眼睛。雨丝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挠玻璃。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我马上联系他。”
他先打给林婉,关机。打家里电话,保姆说太太出差了,去欧洲,要两周才回来。打儿子手机,无人接听。
陈渡打开微信,找到儿子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在三个月前,儿子问他暑假能不能一起旅游,他回:“爸爸忙,下次。”儿子没再回复。
他发了一条消息:“小默,你在哪?”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应。
陈渡穿上外套,对小刘说:“订最快去上海的机票。还有,通知各部门主管,明天上午九点开会。”
“陈总,那退货的事……”
“按张老板说的,认赔。库存打折处理,回款优先付工人工资。另外,从我的个人账户转三十万到公司账上,补违约金缺口。”
小刘愣了一下:“陈总,您的个人账户……”
“照做。”
去机场的路上,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开,露出小片小片的蓝天。陈渡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高架桥、广告牌、玻璃幕墙大楼、施工中的地铁站。这一切曾经让他热血沸腾,觉得是进步的象征。现在他却觉得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登机前,他收到儿子的回信:“在网吧。不用找我。”
陈渡打字:“告诉我地址,爸爸来找你。不骂你,只是聊聊。”
过了很久,地址发过来了,浦东新区的一家网咖。
飞机起飞时,陈渡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灯火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他突然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离开渡口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继承了父亲的小杂货店,娶了隔壁村的姑娘,生了孩子,每天在江边散步,看水位一点点上涨,焦虑而平静地等待最终的淹没。
但人生没有如果。他选择了离开,就得承担选择带来的一切:成功、失败、疏离的家庭、回不去的故乡。
空姐送来毛毯和饮料。陈渡要了杯水,吞下两片安眠药。他需要睡一会儿,才有精力面对接下来的所有难题:儿子、工厂、故乡。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想到的是歧园里那具骨骸。王守园选择了留下,用生命守着一个誓言。而自己呢?离开了,回来了,却不知道该守住什么。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下方是无边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另一条更宽阔的江。
第六章 沉没的预兆-真相
赵望山在江边坐了整夜。
石兽在他身边,沉默如山。月光下的江水黑沉沉的,只有浪尖偶尔反射一点碎银般的光。远处,打渔人的船火明明灭灭,像江上漂浮的萤火虫。
他手里攥着那枚从王守园遗骸旁捡到的石凿。凿子很小,是雕刻细部用的,木柄已经朽烂,铁的部分也锈蚀严重,但刃口还能看出当年的锋利。这种凿子他也有,是父亲传下来的,一套十二把,从小到大。父亲说,这套凿子跟了赵家五代人,每一把都雕过上千件东西:墓碑、镇兽、窗花、门楣。
“石匠的手艺不在凿子上,在心里。”父亲当年说,“心里有形状,凿子才能找对路。”
现在他心里没有形状。只有一片混沌,像这江面上的夜雾。
凌晨四点,周巧云来了。她提着竹篮,里面装着热粥和馒头。
“望山伯,吃点东西。”
赵望山接过粥碗,热气扑在脸上,带来一丝暖意。周巧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江面。
“娃娃睡了?”赵望山问。
“嗯,刚哄睡。”周巧云停顿了一下,“他男人打电话了,说矿上出了事故,停工整顿,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
赵望山喝粥的手顿了顿。
“巧云,你想搬吗?”他忽然问。
周巧云沉默了很久。江风吹动她的头发,几缕散在额前,她没去拨。
“不知道。”她老实说,“不搬,水来了怎么办?搬,搬去哪儿?县城我不熟,去了做什么?娃娃要上学,要花钱。他男人那边也不稳定,三天两头出事。有时候我想,也许该带着娃娃去山西找他,一家人在一起,苦点就苦点。”
“那你婆婆呢?”
“婆婆不肯走。”周巧云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死也要死在老屋里。昨天还去祖坟上哭了一场,回来就躺下了,说心口疼。”
粥喝完了,赵望山把碗放回篮子。天边泛起鱼肚白,江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再变成土黄。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水位线又涨了一厘米一样。
“望山伯,”周巧云问,“那具骨骸……真是王守园?”
“嗯。”
“那他怎么死的?谁杀的他?”
赵望山看着手里的石凿。这个问题,文物局和公安的人问了他三遍,每次他都回答“不知道”。但他是石匠,最擅长从蛛丝马迹中还原形状。从颈椎的伤口角度、从现场砖石的摆放、从骨骸蜷缩的姿势——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深夜,园子里,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或坐着。站着的从背后下手,一下,干净利落。然后拖到墙边,掏空墙基,把人塞进去,重新砌上砖。砌砖的人懂手艺,砖缝勾得仔细,表面抹平,如果不是几十年风雨侵蚀让结构松动,也许永远没人会发现。
“也许是他自己愿意的。”赵望山忽然说。
周巧云一愣:“什么意思?”
“守园人。园在人在,園亡人亡。”赵望山重复那八个字,“如果园子要毁了,他可能会选择跟园子一起。”
“可他是被人杀的。”
“也许是他要求的。”赵望山看着越来越亮的江面,“让人帮他完成誓言。”
这个想法太离奇,周巧云一时说不出话。但细细一想,又觉得有可能。她在村里听老人说过王守园的事:老实,轴,认死理。他父亲临终前让他发誓守园,他就真的守了一辈子,连婚都没结。
“那会是谁帮的他?”她问。
赵望山不答。他心里有个猜测,但需要证据。这三天,他趁着夜色去过几次歧园后山,在一片老竹林里找到了几块散落的墓碑。都是老坟,坟主姓王,应该是王守园家的祖坟。最老的一块刻着“王公石匠之墓”,落款是光绪年间。最新的一块是王守园父亲的,1950年立——那时王守园已经失踪,这坟是谁立的?
墓碑上的字是他祖父刻的,这点他确定。赵家世代给村里人刻碑,有账本记录。他回家翻过账本,1950年春天那页,确实有一条:“王公守园父墓碑一座,大洋两块。赊账。”
赊账。谁赊的账?王守园那时已经死了。
天亮透了。江面上传来机动船的突突声,是早班渡船开始运营。周巧云起身:“我去给婆婆抓药,卫生所今天有县里的医生来义诊。”
她离开后,赵望山继续坐在石滩上。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二把石凿,从小到大排列整齐。最小的只有指甲长,用来雕眼珠;最大的三寸,开粗坯用。每把凿子的木柄都被手汗浸得油亮,泛着深褐色。
他拿起中等大小的一把,在石兽的脚爪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传得很远。
“老伙计,”他对石兽说,“你要是会说话,会告诉我怎么办吗?”
石兽沉默。它已经沉默了几百年,还将继续沉默下去,直到江水淹没它的头顶,直到时间把它磨成沙。
上午九点,何大有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来到江边。一个是县文物局的副局长,姓李;一个是公安局的老刑警,姓郑。
“望山伯,这两位领导想再了解一下情况。”何大有说。
李局长很客气,先递了支烟。赵望山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
“赵师傅,我们调阅了历史档案,找到一些关于王守园的资料。”李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复印件,“这是1951年土改时的登记表,王守园名下有两亩山地,就在歧园后头。备注栏写着:‘户主失踪,田产暂由村委会代管。’”
赵望山接过复印件。纸张泛黄,字是毛笔写的,有些洇开了。在“家庭成员”一栏,写着“无”。
“我们还找到一份1950年的会议记录。”郑刑警接着说,他说话干脆,像锤子敲钉子,“渡口村村委会,讨论王守园失踪案的。记录里说,最后一次有人见到王守园是1949年4月12日,他去乡里买盐,之后就再没回来。村委会派人找过,没找到,就报了失踪。”
“谁报的失踪?”赵望山问。
“当时的村长,赵德贵。”郑刑警看着他,“是你父亲吧?”
赵望山点点头。父亲确实当过几年村长,但他从没提过这件事。
“会议记录里还有一条,”郑刑警翻到另一页,“‘王守园失踪前,曾与英国传教士卡特有密切往来。卡特离华后,王守园情绪低落,常自言要践行守园誓言。’”
江风吹过,掀起复印纸的一角。赵望山按住纸,看着上面的字。父亲的字迹,他认得。
“赵师傅,”李局长压低声音,“我们有个推测,需要你帮忙验证。王守园的遗骸是在墙基里发现的,墙是被人为掏空后重新砌上的。能干这活的,肯定是懂手艺的人。而1949年前后,渡口村懂石匠、瓦匠活的,除了王守园自己,就只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赵望山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父亲晚年,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磨凿子,一磨就是半天。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些听不懂的话。有一次,赵望山听见他说:“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哪怕别人不理解,哪怕要带进棺材里。”
当时他以为父亲说的是石匠的承诺——收了工钱,就得把活干好。现在想来,也许另有深意。
“我父亲,”赵望山开口,声音有些哑,“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也许他不能说。”郑刑警说,“那个年代,跟外国传教士扯上关系,又是命案,说出去会惹麻烦。而且如果真是他帮王守园……算是协助自杀,现在不追究,当时可不好说。”
协助自杀。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赵望山心里。他想象那个画面:1949年春天,兵荒马乱,卡特牧师走了,园子要荒了。王守园找到父亲,说他要践行誓言,园亡人亡。父亲劝他,劝不住。最后,也许是被磨得没办法,也许是出于某种道义,父亲帮他完成了那个悲壮的承诺。
“我们能看看你家的老物件吗?”李局长问,“日记、账本、书信,什么都行。也许能找到线索。”
赵望山带他们回了家。老屋还是祖父留下的格局,三间瓦房带个院子。院子里堆着石料,墙角长着青苔。堂屋里供着祖先牌位,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他从里屋搬出一个老木箱。箱子是樟木的,虫蛀了好几个洞。打开,里面是账本、工具、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是信件。大部分是父亲与客户的往来,关于工钱、工期、样式。但在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赵德贵亲启”。
赵望山小心地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是王守园的笔迹——他在村里见过王守园给父亲写的欠条,认得这笔字。
信很短:
“德贵兄:
见字如面。园将不园,人亦不人。昔日誓言,今当践行。弟已决意随园而去,唯身后事需托付兄长。园后竹林有王家祖坟,烦请照看。另,园中主楼地砖下,埋有一物,乃卡特牧师所赠。若他日有卡特后人寻来,可交予。若无,则永埋地下。
弟守园绝笔
民国三十八年三月廿九日”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
信纸在赵望山手里轻轻颤动。三月的渡口村,应该是春雨绵绵的季节。王守园写下这封信时,窗外是不是正下着雨?他磨墨、铺纸、写下这些字时,心里在想什么?
“这封信能给我们吗?”郑刑警问,“这是重要证据。”
赵望山点点头。李局长小心地把信装进证物袋。
“主楼地砖下……”李局长思索着,“赵师傅,你知道在哪里吗?”
“知道。主楼一楼东厢房,靠窗第三块地砖,是活动的。”赵望山说,“我小时候跟父亲去修过那栋楼的屋顶,他指给我看过。说那块砖下面有东西,但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父亲说,那是别人的念想,动了不吉利。”
三人对视一眼。何大有说:“那现在……要去挖吗?”
“得去。”郑刑警说,“这是重要物证,也许能解开更多谜团。”
赵望山带路,一行人再次来到歧园。警戒线还拉着,但白天看得更清楚:园子虽然荒废,但格局完整,中轴线分明,主楼、回廊、花厅、假山,错落有致。艾米丽正站在警戒线外写生,看见他们,走了过来。
“我可以进去吗?”她问,“我是卡特牧师的后人,也许能帮上忙。”
李局长看了看她的护照和剑桥大学的学生证,点点头:“跟着,别乱碰东西。”
主楼比从外面看更破败。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天花板漏雨,形成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东厢房的地板是青砖铺的,大部分砖缝里都长了草。赵望山数到第三块,蹲下身,用手敲了敲。
声音空洞。
他用凿子撬开砖缝,把砖起出来。下面是个一尺见方的土坑,坑里放着一个锡铁盒子,锈得厉害,但还算完整。
郑刑警戴上手套,取出盒子。盒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一枚银质怀表,还有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纸。
笔记本是卡特的日记,英文,从1923年记到1949年。怀表背面刻着“To my dearest keeper, T.C.”。而那卷纸,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歧园全景图,精细到每棵树的品种都标了出来,右下角签着“Thomas Carter & Wang Shouyuan, 1925”。
艾米丽看到这些,眼睛湿润了。她轻轻拿起怀表,打开表盖,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年轻的卡特和王守园站在刚建成的拱门前,两人肩并肩,都在笑。
“他们……是朋友。”她喃喃道。
李局长翻看着日记,郑刑警在旁边看翻译。日记的最后几页,日期是1949年3月到4月,字迹潦草,情绪激动。
“3月15日:守园今天来找我,说他要践行誓言。我劝他,时代变了,誓言也可以变。他说:‘牧师,您不明白。对您来说,信仰在心里。对我来说,誓言在血里。’”
“3月28日:船票到了。我必须走了。守园来送我,送我这块怀表。他说:‘您带着时间走,我守着时间留。’”
“4月3日(上海):终于上了船。昨夜梦见守园站在歧园的废墟上,身后是滔天洪水。他转身对我笑,说:‘牧师,园在呢。’醒来泪流满面。上帝啊,我该带他走的。”
“4月12日(船上):今日得知,守园失踪了。村里人说他投了江。但我知道,他不会投江。他要守着园子,直到最后。”
日记在这里结束。
所有人都沉默了。阳光从破窗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赵望山看着那张泛黄的全景图,上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凝聚着两个人的心血:一个英国传教士,一个中国石匠。他们用十年时间,建造了这座不属于任何既有范畴的园子。然后一个离开,一个留下,用生命践行了各自的理解。
“这不是命案。”郑刑警合上日记,“是……殉园。”
李局长点点头:“我们会写进报告。王守园是自杀,赵德贵是协助完成遗愿。那个年代,这种事不好公开,所以成了悬案。”
何大有松了口气:“那就好,不是凶杀,村里人也安心些。”
“但园子还是要淹。”赵望山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石匠站在破败的房间里,身影佝偻,却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卡特牧师走了,王守园死了,我父亲也过世了。但园子还在,誓言还在。”他看着艾米丽,“你是卡特的后人,我是赵德贵的儿子。我们该怎么办?”
艾米丽握紧怀表,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她想起曾祖父日记里的一句话:“真正的园子不在土地上,在传承里。”
“我想完成曾祖父的遗愿。”她说,“让歧园活下去。不是作为废墟,而是作为……记忆的容器。”
“怎么活?”何大有问,“水就要来了。”
“搬迁。”艾米丽说,“整体搬迁,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在英国的研究所有这方面的经验,欧洲很多古建筑都是整体迁移保护的。我可以联系导师,申请项目资金。”
李局长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思路。如果有国际合作项目,县里、市里都会重视。而且歧园确实有历史价值,中西合璧的典范,够得上文物保护级别。”
“需要多少钱?”何大有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初步估算,至少五百万。”艾米丽说,“但如果有政府和基金会的支持,也许能凑够。”
五百万。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对于渡口村,对于县城,这都是天文数字。
“陈渡那边……”何大有说,“他也许能出一些。”
“不够。”赵望山摇头,“他的厂子出问题了,我知道。”
“那怎么办?”
赵望山走到窗边,看着园子里的荒草。阳光很好,草叶上挂着露珠,闪闪发光。几只麻雀在残破的飞檐上跳跃,叽叽喳喳。
“先做能做的事。”他说,“把园子测绘清楚,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编号。把能移走的移走,不能移走的做好记录。水来之前,能救多少救多少。”
这不像个方案,更像种态度。但奇怪的是,在场的人都接受了。也许在绝对的无常面前,具体的行动本身就是意义。
他们离开主楼时,艾米丽落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阳光正好照在地砖的坑洞上,像一只凝视天空的眼睛。
她在心里对曾祖父说: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您的园子,您的朋友,您的遗憾。现在,让我试着做点什么。
园子外,江水依旧东流。石兽依旧沉默。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第七章 沉没的预兆-出路
上海浦东的网咖藏在一条小巷深处,招牌褪色,玻璃门贴着各种游戏的宣传画。陈渡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十台电脑前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在角落找到了陈默。十六岁的少年蜷在椅子里,戴着巨大的耳机,正在打游戏。屏幕上是激烈的枪战画面,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渡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他了。陈默长高了,喉结明显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不再是孩子,但也还不是大人。
一局结束,陈默摘下耳机,才发现父亲坐在旁边。他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冷淡。
“你来干什么?”
“找你。”陈渡说,“为什么逃学?”
“不想去。”
“原因?”
陈默转过头,继续盯着屏幕:“没原因。就是不想。”
陈渡没有发火。他太累了,累得发不出火。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想到这是室内,又放了回去。
“我小时候也逃过学。”他忽然说。
陈默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不是为了打游戏,那时候没游戏。是为了去看火车。”陈渡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村旁边有铁路,每天下午三点有一趟货运列车经过。我和几个伙伴会逃课去铁轨边,等火车来。火车来了,我们就追着跑,比谁跑得远。我每次都赢,因为我最轴,跑不动了也咬牙跑。”
陈默的手指在鼠标上动了动。
“有一次,我跑得太专注,没注意脚下,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裤子。伙伴们吓坏了,要背我去卫生所。我说不用,自己一瘸一拐走回去。那天晚上,伤口感染,发烧到四十度。我妈一边给我擦身子一边哭,说我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后来呢?”陈默问,声音闷闷的。
“后来病好了,我还是去看火车。但学会看脚下路了。”陈渡顿了顿,“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爱看火车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火车能带我去很远的地方。”陈渡看着儿子,“那时候村里很穷,很多人家连饭都吃不饱。我看着火车,想着它会把一些人带走,带到有饭吃、有衣穿的地方。我也想被带走。”
陈默沉默了。网咖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的音效。
“你被带走了。”陈默终于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挣了很多钱。但你很少回来。”
“是。”陈渡承认,“我一直在赶路,总觉得前面有更重要的事。赶着赶着,就把一些东西赶丢了。”
“比如我?”陈默转过头,眼睛里有泪光,“还有妈妈?我们这个家?”
陈渡的心被刺了一下。他想起班主任转述的那句话:“我的家像个宾馆。”他想起林婉每次打电话都在谈工作,想起自己一年在家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
“对不起。”他说。这句道歉太轻,但他只能说这个。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我不想在上海了。学校里的同学都很有钱,聊的都是我没听过的东西。老师说我成绩不好,考不上好大学。妈妈总不在家,回来了也是打电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渡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但手停在半空。父子之间,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生疏。最后他还是拍了,很轻。
“跟我回趟老家吧。”陈渡说,“去看看爸爸出生的地方。”
陈默抬起头:“那个要淹掉的村子?”
“嗯。水来之前,最后看一眼。”
“什么时候?”
“现在。”
他们离开网咖时,天已经黑了。浦东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陈渡订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机票,又从省城转车去县城。一路奔波,到渡口村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何大有在村口接他们。看见陈默,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小默吧?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抱在手里的娃娃呢。”
陈默腼腆地笑笑。何大有领着他们往村里走,一路介绍:“这是老皂角树,三百年了;这是祠堂,光绪年间建的;这是我家,你爸小时候常来蹭饭……”
陈默好奇地打量着一切。这里和上海完全不同:青石板路,木结构老屋,墙根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空气里有江水、泥土和炊烟的气味。
“爸,你以前住哪儿?”陈默问。
陈渡指了指江边一栋破旧的老屋:“那儿。不过早就没人住了,我爸妈过世后,房子就空着。”
他们走过去。老屋确实很破,瓦片掉了不少,木门歪斜,窗纸全烂了。但门楣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平安”二字。
陈渡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阳光从破瓦的缝隙漏进来,形成一道道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这么小?”陈默惊讶。
“嗯,就这么大。”陈渡说,“我,我爸妈,我妹妹,四个人住。妹妹睡里屋,我睡堂屋,用门板搭的床。”
陈默想象不出那种生活。他在上海的家有两百平米,自己有自己的房间,有电脑、游戏机、一整面墙的书。但他常常觉得那个房子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想去江边看看吗?”陈渡问。
“好。”
他们走到石滩。江水滔滔,阳光在水面上洒下万点碎金。赵望山还在那儿,正在雕一尊新的石兽。这次雕的不是镇水兽,是个人像,已经初具轮廓。
“望山伯。”陈渡打招呼。
赵望山抬起头,看见陈默,点了点头:“你儿子?”
“嗯,陈默。小默,叫赵爷爷。”
“赵爷爷好。”
赵望山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好。多大了?”
“十六。”
“十六……”赵望山沉吟,“我十六岁已经出师,能独立接活了。”
他继续凿石头。叮,叮,叮——声音有节奏地响起。陈默好奇地看着,问:“赵爷爷,您雕的是谁?”
赵望山停下手,看着石像:“一个守园人。他叫王守园,用命守着一座园子。”
“就是那个……骨骸?”
“你也知道?”
“来的路上,何叔叔说了。”
赵望山点点头,继续凿。石屑纷飞,在阳光下像金色的粉末。
陈默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爸,你说我们的老家要淹了,那我们的根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突然,陈渡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赵望山却开口了:“根不在土里,在血里。土会淹,血不会。”
“什么意思?”
赵望山放下工具,看着陈默:“你爸是从这儿出去的,他身上有这儿的土、这儿的水、这儿的魂。这些东西传给你,就是你的根。不管你在上海,在北京,在哪儿,这根都在。”
陈默似懂非懂。他看向父亲,陈渡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爸,”陈默忽然说,“我能在这儿住几天吗?”
“不上学了?”
“请几天假。”陈默说,“我想看看,你的根是什么样。”
陈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给林婉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林婉回得很快:“也好,让他体验一下。注意安全。”
那天晚上,陈默住在何大有家。何大有的儿子何小龙跟陈默同岁,两人很快就熟了。何小龙带陈默去江边摸鱼,去山上摘野果,去老祠堂看壁画。陈默第一次知道,鱼可以不用钓,用手在石头缝里摸就能摸到;野果有的甜有的酸,有的吃了舌头会麻;祠堂墙上的画讲的是古代的神话,有龙王,有雷公,有追日的夸父。
深夜,陈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隐约的江水声,突然觉得心里很静。这种静和上海的静不一样——上海的静是空虚,这里的静是满溢。好像有太多的声音、太多的气味、太多的记忆填满了空气,让他这个外来者都能呼吸到。
隔壁房间,陈渡和何大有在喝酒。一碟花生米,一壶土烧酒,两人对坐。
“真想好了?”何大有问,“真要投钱保园子?”
“不知道。”陈渡喝了口酒,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厂子那边问题还没解决,这边又要五百万。我把自己卖了都凑不齐。”
“那就别硬撑。”何大有说,“该淹的淹,该走的走。时代就这样,咱们小人物改变不了什么。”
“可我答应过。”陈渡看着酒杯里的倒影,“答应过要回来做点什么。”
“你答应谁了?”
“答应我自己。”陈渡说,“十八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对着江水发誓,总有一天要风风光光地回来,让村里人都过上好日子。现在回来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何大有拍拍他的肩:“你已经做了很多。村里那条水泥路,是你出钱修的;小学的桌椅,是你换的;去年发洪水,你捐了五万。够了,渡哥,真的够了。”
“不够。”陈渡摇头,“路会淹,学校会搬,捐的钱花完就没了。我想做点能留下来的东西。”
“歧园?”
“嗯。如果艾米丽的计划能成,如果园子能整体搬迁,放在县城新建的文化公园里,那它就活了。以后的人看到它,会知道渡口村曾经存在过,知道这里有过一个英国传教士和一个中国石匠的故事,知道……”他顿了顿,“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何大有沉默了。他给两人倒满酒:“那就干。我虽然不懂什么文化价值,但我知道,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能保一件是一件。村里那边,我去做工作。搬迁补偿的事,我再往上反映,看能不能多争取点。”
“谢了。”
“谢什么。”何大有举杯,“来,为了渡口村,干了。”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江面上,洒在即将沉没的村庄上,洒在两个中年男人的肩上。
夜深了,陈渡走到江边。赵望山居然还在,就着月光打磨石像。石像现在已经很清晰了:一个中年男人,微微驼背,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平静,眼神望向远方。
“像吗?”赵望山问。
“我没见过王守园。”
“我也没见过。”赵望山说,“但我父亲描述过,说他是那种‘一看就是守诺的人’。我就照着这个感觉雕。”
陈渡在旁边坐下。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涛声阵阵,像大地的心跳。
“望山伯,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该守住什么?”
赵望山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守住你觉得不能丢的东西。我父亲守住了对朋友的承诺,王守园守住了对园子的誓言。你父亲……”他顿了顿,“你父亲守住了这个小店,供你读书,让你出去。”
“那我呢?我该守住什么?”
“你得自己找。”赵望山说,“找那个你觉得,丢了就活不下去的东西。”
陈渡看着江水。十八年前,他离开时,觉得钱是最重要的。现在他有钱了,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一块是什么?是故乡?是家庭?还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比如意义,比如传承,比如根。
手机震动,是林婉发来的信息:“和儿子谈得怎么样?”
陈渡回:“他决定在这儿住几天。也许这样也好。”
林婉:“嗯。另外,我联系了一个做文化基金的朋友,他说如果歧园真有那么高的价值,可以申请国家级的保护项目,有专项资金的。我把艾米丽的联系方式给他了。”
陈渡心里一暖。林婉虽然总是理性务实,但关键时候,她懂他。
“谢谢。”
“不用谢。毕竟,那也是你的根。”
月光下,陈渡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抬起头,深呼吸,把眼泪憋回去。
赵望山又开始凿石头了。叮,叮,叮——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某种信号,在呼唤着什么,或者告别着什么。
远处,渡口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亮着的,只有村委办公室的灯,还有江边这盏孤灯。一个老石匠,一个返乡者,一尊未完成的石像,一条即将改道的江。
夜还长,水还在流,故事还在继续。
第八章 沉没的预兆-留根
艾米丽在渡口村住的第七天,收到了剑桥导师的回复邮件。
“项目评审通过的可能性很大,但需要更详细的测绘数据和风险评估报告。另,大英图书馆东方部藏有一批卡特家族的档案,其中可能包含歧园设计图纸的原始稿。建议你尽快查阅。”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望向窗外。周巧云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玉米,一只花猫在阳光下打盹。这个画面有种安宁的美,美得让人忘记它即将消失。
“艾米丽,吃饭了!”
周巧云在厨房里喊。艾米丽应了一声,起身走进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盆青菜豆腐汤,一盘腊肉炒蒜苗,还有刚蒸好的米饭。周巧云的婆婆李婆婆坐在上首,三岁的娃娃坐在特制的高椅上,正用小手抓饭吃。
“今天去乡里档案馆,有收获吗?”周巧云一边盛饭一边问。
艾米丽点点头,用筷子还不太熟练,但已经比刚来时好多了:“找到一些旧契约。1922年,托马斯·卡特以‘文化交流基金会’的名义,从王家购买了歧园所在的三亩山地,价格是两百大洋。签约人有卡特,还有王守园的父亲王石匠。”
“两百大洋?”李婆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时候,两百大洋能买五亩水田。王家那是穷疯了,才把祖传的山地卖给洋人。”
艾米丽愣了下。这几天李婆婆几乎没和她说过话,总是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
“婆婆,您知道这事?”
“知道。”李婆婆喝了口汤,“我嫁到渡口村那年,1953年,村里人还在说这事。都说王家败家,把好好的地给了洋人建什么园子。后来园子建成了,倒是漂亮,可那是洋人的东西,跟咱们村不搭。”
“但王守园做了守园人。”艾米丽小心地说。
“那是他傻!”李婆婆提高声音,“他爹卖了地,他倒好,把自己也卖给园子了。一辈子没成家,没留后,最后死得不明不白。图什么?”
娃娃被声音吓到,哇地哭起来。周巧云赶紧抱起孩子哄,同时用眼神示意婆婆别说了。但李婆婆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
“你们洋人不懂。地是根,卖了地就是断了根。王家从那以后就败了,王石匠没过几年就死了,说是心病。王守园更惨……现在倒好,园子要淹了,王家绝后了,你们倒跑来研究什么文化价值。文化能当饭吃?能传宗接代?”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艾米丽心上。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李婆婆:“婆婆,我不是来评判的。我只是想理解……理解我的曾祖父为什么会建这座园子,理解王守园为什么会守这座园子。”
“理解有什么用?”李婆婆摇头,“水一来,什么都没了。你们这些读书人,总喜欢把简单的事弄复杂。其实就是个洋人想建个园子,找个本地人看门。看门的太认真,把自己看进去了。就这么回事。”
周巧云尴尬地打圆场:“婆婆,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李婆婆不再说话,低头吃饭。但艾米丽吃不下去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沉浸在学术研究的视角里——建筑风格、文化融合、历史价值。却忘了对渡口村的人来说,歧园首先是一桩家族悲剧的现场,是一个“洋玩意”,甚至可能是某种耻辱的象征。
饭后,艾米丽主动帮忙洗碗。周巧云一边擦灶台一边说:“你别往心里去,婆婆年纪大了,说话直。而且她家……也有难处。”
“什么难处?”
周巧云压低声音:“她儿子,就是我男人,在山西煤矿。矿上效益不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婆婆有风湿,吃药花钱,娃娃也要花钱。这次搬迁补偿,按人头算,她家能拿七万五,但安置房要补五万差价,剩两万五,能撑多久?所以她焦虑,看什么都不顺眼。”
艾米丽沉默地洗着碗。水流过手指,温温的。她想起自己剑桥的宿舍,想起图书馆里那些精装的历史书,想起导师说的“跨文化研究的学术意义”。所有这些,在周巧云家的现实困境面前,突然显得轻飘飘的。
“巧云姐,”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能申请到资金,保护歧园,同时也能创造一些工作机会,比如导游、管理员、讲解员……你会愿意做吗?”
周巧云停下手里的活,认真想了想:“如果能在家门口挣钱,当然好。可是……”她苦笑,“我能做什么?初中毕业,除了种地、带孩子,什么都不会。”
“可以学。”艾米丽说,“我可以教你英语,基本的接待用语。还可以培训讲解技巧。而且你有优势——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你知道村里的故事,知道歧园的故事。”
周巧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可园子要是搬走了,不在这儿了,还需要本地人讲解吗?”
“需要。”艾米丽肯定地说,“园子搬到哪里,故事就到哪里。而且,如果整体搬迁成功,可能会成为一个旅游景点,需要很多本地人参与运营。”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之前她只想着保护建筑本身,但现在她明白了:建筑是死的,人才是活的。要让歧园真正“活”下去,必须让它融入当地人的生活,必须创造价值——不仅是文化价值,还有经济价值。
洗完碗,艾米丽回到房间,重新打开电脑。她没有继续写项目申请书,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歧园保护与社区发展整合方案》。
她开始列出要点:
1. 整体搬迁后的歧园,应作为“活态博物馆”运营,而非静态展示。
2. 优先雇佣渡口村移民作为工作人员,提供培训。
3. 建立口述历史档案,记录村民关于歧园和渡口村的记忆。
4. 开发文创产品,收入部分返还社区。
5. 与当地学校合作,开发乡土教育课程。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这些都是理想化的设想,实现起来困难重重。资金、政策、技术、村民的意愿……每一项都是难关。
但她想起王守园。想起那具蜷缩在墙基里的骨骸,想起墙砖上刻的“园在人在,園亡人亡”。这个人用生命守着一个誓言,守着一座园子。而现在,她也许有机会让这座园子不仅被保护,还能继续“活”下去,继续创造故事。
这不是为了学术,甚至不全是为了曾祖父的遗愿。这是为了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记忆的延续,生命的尊严,以及那些被时代大潮裹挟却依然努力站稳的小人物。
窗外传来凿石头的声音。叮,叮,叮——是赵望山。艾米丽走到窗边,看见老石匠正在院子里打磨那尊王守园的石像。夕阳照在他佝偻的背上,照在渐渐成形的石像上,泛起温暖的金色。
她拿起相机,却没有拍照。有些画面,需要记在心里。
第九章 沉没的预兆-迁坟
默在渡口村的第三天,跟着何小龙去江里捕鱼。
不是用网,也不是用钓竿,是一种古老的技巧——筑堰。他们在江边浅滩用石头垒起一道弧形的矮墙,留一个缺口,在缺口处放置竹编的鱼篓。涨潮时,鱼随着水流游进堰内;退潮时,水从缺口流出,鱼就被困在堰里,最后钻进鱼篓。
“这办法我爷爷的爷爷就会了。”何小龙一边搬石头一边说,“以前村里人靠这个能抓不少鱼,现在不行了,江水浑,鱼少,而且……”
他指了指上游方向:“那边在建码头,机器整天响,鱼都吓跑了。”
陈默看着何小龙。这个和他同岁的少年皮肤黝黑,手臂结实,搬石头的动作熟练有力。而他自己,虽然个子高,但瘦,戴着眼镜,手指细长——标准的城市孩子模样。
“你以后想做什么?”陈默问。
何小龙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想去深圳。我表哥在那儿打工,一个月能挣四千,包吃住。他说等我初中毕业就带我去。”
“不上高中?”
“上高中要钱。”何小龙蹲在江边洗手,“我家拿不出。而且就算上了,考大学也难。我们乡中学,一年能考上县一中的就三五个,考上大学的更少。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上海,他的同学讨论的是去美国还是英国留学,是学金融还是计算机。没有人讨论“要不要上高中”这种问题——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呢?”何小龙问,“你爸那么有钱,你以后肯定要出国吧?”
“也许吧。”陈默说,“但我不知道想学什么。”
“学挣钱啊。”何小龙理所当然地说,“你爸不就是挣大钱了吗?”
陈默苦笑。他想起父亲厂里的困境,想起那些焦虑的电话,想起母亲总在出差。钱似乎没有带来他想象中的那种自由和快乐。
两人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等鱼入篓。江水在眼前流淌,不急不缓,像是从时间的开端流来,要流到时间的尽头。
“小龙,”陈默忽然问,“如果村子淹了,你会难过吗?”
何小龙想了想:“会吧。但也会高兴。”
“为什么?”
“难过是因为这是我家,我在这儿长大的。高兴是因为……”他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五下才沉没,“因为终于可以离开这儿了。我爸妈说,等拿到补偿款,在县城买了安置房,他们就不出去打工了,在县城找点活干。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
“现在不在一起吗?”
“我爸在福建,我妈在浙江,我跟我奶奶住。”何小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年就见一次,过年的时候。有时候我爸忙,过年都不回来。”
陈默心里一紧。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抱怨的“家像宾馆”,对何小龙来说可能是奢望——至少他的父母在上海有房子,虽然常不在家,但家在那里。而何小龙的家,是分散在三个省的四个地方。
“你恨他们吗?”他问。
“恨?为什么要恨?”何小龙奇怪地看着他,“他们出去打工是为了挣钱,为了让我过得好。我爸说,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连鞋都穿不起,光脚上学。现在我能穿运动鞋,能吃饱饭,能上学,都是他们打工挣来的。”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那双限量版的球鞋,一千多块,穿了两次就不喜欢了。想起自己抱怨学校食堂的饭菜难吃,母亲就给他订了高档餐厅的外卖。
江水拍打着石堰,发出有节奏的声音。远处,渡口村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在此时显得如此宁静、如此美。
“有鱼了!”何小龙突然跳起来,跑向鱼篓。
陈默跟过去。竹篓里果然有鱼,不大,三四条,在狭窄的空间里徒劳地挣扎。何小龙小心地把鱼倒进带来的水桶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够中午吃了。走吧,回去让我妈炖鱼汤。”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赵望山。老石匠背着工具篓,正要上山。
“赵爷爷,您去哪儿?”陈默问。
“去歧园后山,王家祖坟。”赵望山说,“明天是清明,我去收拾一下。”
“我们能跟去吗?”陈默脱口而出。
赵望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想来就来吧。”
上山的路很陡,杂草丛生,显然少有人走。赵望山走在前面,用柴刀开路。陈默和何小龙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赵爷爷,您常来吗?”何小龙问。
“每年清明来一次。”赵望山说,“这是我父亲答应王守园的,替他照看祖坟。现在父亲不在了,我来。”
半小时后,他们到达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这里有几座坟,墓碑都很旧了,被藤蔓和青苔覆盖。赵望山放下工具,开始清理坟头的杂草。
陈默帮忙拔草。他注意到,这些墓碑上的字都是赵望山父亲刻的,落款处都有“赵德贵刻”四个小字。最老的那块“王公石匠之墓”,墓碑两侧还刻着一副对联:
凿石成器传百代
园为诺重千金
“这是王守园的父亲?”陈默问。
“嗯。”赵望山用布擦拭墓碑,“王石匠,我们这一带最有名的石匠。歧园里的石雕,大部分是他做的。我父亲年轻时跟他学过艺。”
“那王守园呢?他的墓在哪儿?”
赵望山沉默了一会儿,指向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那儿。没有碑,我父亲偷偷埋的。立碑会惹麻烦,那个年代。”
陈默走过去。土包很小,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如果不是赵望山指出,根本看不出来是座坟。这就是守园人最后的归宿——无名,无碑,静静躺在祖坟旁边,守望着山下那座荒废的园子。
赵望山走过来,从工具篓里拿出香烛纸钱,在每座坟前祭拜。轮到王守园的坟时,他多站了一会儿,轻声说:
“守园叔,园子也许能保住。有个英国女孩,卡特牧师的后人,在想办法。还有陈渡,他也会帮忙。你在天有灵,保佑这事能成。”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山风中飘散。陈默看着那缕烟,突然想起课本上学过的一句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吗?王守园用生命守护的园子,如果保住了,是不是他的死就有了某种意义?如果没保住,被淹了,那他的守护又算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十六岁的陈默想不明白。但他隐隐感觉到,这里有一种上海没有的东西——一种与土地、与祖先、与承诺深刻相连的东西。这种东西可能沉重,可能痛苦,但它是真实的,有重量的。
下山时,赵望山说:“明天清明,村里人都要上坟。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年这时候,坟都在水下了。”
“不能迁坟吗?”陈默问。
“能,但贵。”赵望山说,“迁一座坟要几千块,很多人家拿不出。而且老人说,祖坟不能随便动,动了会惊扰祖先。所以大部分人家选择不迁,让坟随着村子一起沉。”
陈默想象那个画面:江水慢慢上涨,漫过田野,漫过村庄,最后漫过山腰的坟地。墓碑被水淹没,坟冢被水浸泡。那些长眠于此的人,会在水下继续他们的睡眠吗?他们的灵魂,会找到新的归宿吗?
回到村里,陈渡正在何大有家等他们。看见儿子满身泥土却精神焕发的样子,陈渡有些惊讶。
“爸,我今天抓到鱼了。”陈默兴奋地说,“晚上喝鱼汤。”
陈渡笑了:“好。”
午饭时,陈默说了上午的经历:捕鱼、上山、祭坟。陈渡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最后陈默问:
“爸,如果我们家的祖坟也要被淹,你会迁吗?”
这个问题让饭桌上安静下来。何大有、何小龙、还有何大有的父亲何老伯,都看向陈渡。
陈渡放下筷子,想了想:“会。我会把爷爷奶奶的坟迁到新地方,每年带着你去祭拜。因为记住他们,比坟在哪里更重要。”
“但赵爷爷说,很多人家迁不起。”
“所以我打算设立一个基金。”陈渡说,“专门帮助村里人迁坟。钱不多,但应该够用。”
何老伯激动地说:“陈渡,你这话当真?”
“当真。”陈渡点头,“我已经联系了县里的殡仪馆,他们可以统一办理,价格有优惠。何伯,这事还得您帮着张罗,统计一下有多少户需要迁,每户的具体情况。”
“好好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何老伯连声说,“这是积德的事啊,村里人会记你一辈子的好。”
陈默看着父亲。这一刻,父亲在他眼中不再是那个遥远的、总是忙碌的商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做具体好事的人。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暖暖的。
饭后,陈渡把儿子叫到一边:“小默,我明天得回东莞了。厂里的事不能拖太久。你是跟我回去,还是再住几天?”
陈默几乎没犹豫:“我想再住几天。学校那边……”
“我帮你请假。”陈渡说,“但最多一周。而且你要答应我,每天给妈妈打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好。”
陈渡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身体上的长大,是某种内在的变化——眼神更坚定了,说话更有条理了,更重要的是,他眼里有了对这个世界复杂性的初步理解。
“小默,”陈渡拍拍儿子的肩,“看到你能喜欢这里,我很高兴。这里可能落后,可能很快会消失,但它是我来的地方。了解它,你才能更完整地了解我。”
“爸,”陈默忽然问,“你后悔离开这里吗?”
这个问题陈渡想过无数次。十八年前,他背着行囊离开时,心里只有对远方的渴望和对贫困的逃离。十八年间,他在外面经历了成功、失败、结婚、生子,经历了无数个迷茫的夜晚。现在回来,看到即将消失的故乡,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不后悔离开。”陈渡最终说,“但后悔离开得太久,回来得太晚。”
陈默点点头,似懂非懂。
傍晚,陈渡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何大有一家都来送行,周巧云抱着娃娃也来了,赵望山站在人群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渡哥,厂里的事需要帮忙就说话。”何大有说。
“嗯。村里的事你也多费心。迁坟的事抓紧办,钱我回去就转过来。”
上车前,陈渡最后看了一眼渡口村。夕阳把村庄染成金红色,江水泛着粼粼波光,石滩上的镇水兽静静蹲守,远处的歧园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剪影。
这一切都将在不久后消失。但他想,也许消失不是终点。记忆会留存,故事会传承,新的生活会继续。
车开动了。陈渡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小的村庄,心里默默说:等我回来。这次,真的要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