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沉没的预兆-探秘
深夜,艾米丽在台灯下翻阅卡特家族的档案影印件。
这些资料是她托伦敦的堂兄从大英图书馆复印后快递来的,今天刚收到。厚厚一沓,有信件、日记、设计草图、账本,时间跨度从1919年到1949年。
她先看设计草图。歧园的原始设计比她想象得更精细:不仅有建筑平面图、立面图,还有景观布置图、植物配置表。卡特在图纸边缘用铅笔写满了备注,有的是英文,有的居然是中文拼音。
“此处假山需用本地青石,王石匠推荐龙吟山石场。”
“水池形状参考中国太极图,但比例调整为黄金分割。”
“主楼窗户:哥特式尖拱+中式冰裂纹窗棂。已与本地木匠李师傅讨论可行性。”
最让艾米丽惊讶的是一套“声景设计图”。卡特详细标注了园子里不同位置在不同季节、不同时间的声音效果:春天早晨,东侧竹林应有鸟鸣;夏夜,水池边应有蛙声;秋风起时,西侧枫林应有叶落声;冬雪后,回廊下应有雪融滴水声。
他在图纸下方写道:“园之美不仅在形,更在声、在光、在气味、在季节流转之韵律。欲造真园,须造一完整之小宇宙。”
这个英国传教士对园林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建筑本身,进入了哲学和美学的层面。艾米丽突然理解了曾祖父为什么会在中国待三十年——他在这里找到了某种精神上的契合,某种在英国无法实现的创作自由。
接着她看信件。卡特与英国家人的通信中,多次提到歧园和王守园。
1925年,给母亲的信:“亲爱的母亲,您无法想象我在这里的快乐。今天,王守园——我的中国助手,也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带我去了他家族的石匠作坊。我看到那些粗糙的石头在他父亲手中变成精美的雕刻,看到父子俩专注的神情,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匠心’。那不是技巧,是一种将灵魂注入作品的状态。”
1937年,给哥哥的信:“战争爆发了,但我决定留在中国,留在歧园。王守园说,越是动荡的时代,越需要守住一些不变的东西。他说得对。园子是我们的诺亚方舟,承载着美、和平和跨文化理解的理想。”
1948年,给妹妹的最后一封信:“我可能要离开了。局势越来越糟。但最让我痛苦的不是离开中国,而是离开歧园,离开王守园。他拒绝跟我走,说他要履行守园人的誓言。我尊重他的选择,但心碎了。这座园子是我们共同的孩子,现在我要把孩子留给父亲一个人照顾。”
这些信件让艾米丽眼眶湿润。她想象那两个不同文化、不同背景的男人,如何用三十年时间建造、守护一座园子,如何在动荡的年代里维持一种理想主义的友谊。
最后她翻开账本。这是歧园的建造和维护费用记录,从1922年到1949年,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艾米丽注意到几个细节:
工匠工资远高于市场价。卡特在备注中写:“本地工匠生活艰难,应给予体面报酬。”
购买材料优先选择本地供应商,即使价格稍高。
每年拨出一笔专款,用于资助村里贫困儿童上学。
1946年,账本上有一笔特殊支出:“资助王守园堂弟治病,五十大洋。”
账本最后一页,1949年3月,只有一行字:“留五百大洋于王守园,作守园之用。余款尽捐本地小学。”
艾米丽合上档案,久久不能平静。她现在明白了,歧园不仅仅是一座园林,它是一个完整的文化实践项目,包含了建筑、艺术、社区关系、教育支持等多个维度。卡特和王守园试图创造的,是一个理想的小世界——中西文化平等对话,雇主与工匠相互尊重,艺术与生活融为一体。
而这一切,都因为时代变迁而中断了。
窗外的村庄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狗吠和远处的江声。艾米丽走到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歧园轮廓。七十年过去了,那座园子还在,虽然破败,但骨架犹存。那个理想还在,虽然被遗忘,但痕迹可寻。
她突然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不仅要保护歧园的建筑,还要恢复它的精神——那种跨文化对话的精神,那种艺术与生活融合的精神,那种关照社区的精神。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得睡不着。她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尊敬的导师:
基于新发现的档案资料,我建议调整研究计划。歧园的价值不仅在于建筑本身,更在于其背后的人文理念和社会实践。因此,保护方案应包括:
1. 建筑实体的整体搬迁与修复;
2. 建立‘歧园精神研究中心’,系统研究卡特与王守园的跨文化实践;
3. 设立‘守园人基金’,延续卡特对本地社区的支持传统;
4. 开发‘活态传承’项目,培训本地人参与园林维护与文化讲解。
这需要更多资金和更广泛的合作,但我相信其意义深远……”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这需要多少钱?五百万可能都不够。而且涉及到国际合作、政府审批、社区动员,难度极大。
但她想起王守园。想起他蜷缩在墙基里的骨骸,想起他坚守到最后的誓言。如果连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
她继续写道:
“我知道这个计划雄心勃勃,甚至有些天真。但有时候,天真恰恰是改变世界的起点。卡特和王守园在战乱年代尚能建造并守护一座理想之园,我们在和平年代,难道不能让它重生吗?
恳请您支持这个计划。这不是为了学术声誉,是为了某种正在消失却值得留存的东西——人类跨越文化隔阂,共同创造美、守护美的可能性。”
点击发送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艾米丽毫无睡意,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向歧园走去。
清晨的园子笼罩在薄雾中,像一幅水墨画。野草上挂着露珠,蜘蛛网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残破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有种凄美。
她走到主楼前,推开虚掩的门。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有尘土和朽木的气味。她打开手电筒,光束划过墙壁、地板、天花板。
突然,她注意到东墙上有一些痕迹。走近一看,是刻痕,很浅,但能辨认出是字。她用手拂去墙上的灰尘,字迹清晰起来:
一九二五年春,卡特牧师与王守园始建此楼。
一九三七年夏,战火中修缮。
一九四六年秋,战后重修。
一九四九年春,园在人存,园亡……
最后几个字没刻完,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艾米丽的手停在墙上。她能想象那个场景:1949年春天,王守园站在这里,用凿子或刀在墙上刻字。刻到“园亡”时,他停住了。是不敢刻下去,还是不忍刻下去?
园亡后面是什么?是“人亡”,这是他最终的结局。但他没有刻出来,也许是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园子不会亡,希望誓言不需要用生命来兑现。
手电筒的光在墙上移动,艾米丽又发现了其他的刻字。在西墙,有一行英文,是卡特的笔迹:
“To build a garden is to build a bridge between worlds.”
(建造一座园子,就是在不同世界之间建造一座桥梁。)
在东墙,对应位置,是王守园的中文:
“造园如造舟,渡人亦渡己。”
两行字,一中一西,一英一汉,隔着整个房间遥遥相对,却表达着相似的意思。
艾米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终于完全理解了:这座园子本身就是一座桥,连接着英国与中国,连接着传教士与石匠,连接着创造与守护,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而现在,这座桥要断了。水要来,园要淹,七十年前的故事要永远沉入江底。
除非……除非他们能再造一座桥。不是石桥,不是木桥,是记忆之桥,是精神之桥,是让这个故事、这个理想、这座园子活下去的桥。
她走出主楼,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开始洒进园子。野草上的露珠像钻石一样闪烁,一只早起的鸟儿在残破的飞檐上歌唱。
艾米丽拿出手机,拍下这个时刻:晨光中的歧园,破败却依然美丽,荒芜却依然有生命。
她要把这张照片发回英国,发给导师,发给所有可能支持这个项目的人。她要告诉他们:这里有一座园子,一个故事,一种精神,值得被记住,值得被传承。
江水还在远处流淌,涛声隐隐传来。时间在流逝,水位在上涨,倒计时在继续。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清晨,这座园子还活着。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关心,还有人愿意为它奋斗。
这,也许就是希望。
第十一章 沉没的预兆-守园
陈渡回到东莞的第七天,工厂的危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迎来了转机。
那天下午,他正在车间和质检员一起复查一批返工的产品。线头已经修剪干净,扣子重新钉牢,领口袖口的误差控制在毫米之内。阳光透过高高的气窗照进来,在缝纫机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布料纤维在光中飞舞,像极细的雪。
“陈总,有位外宾找您。”门卫跑进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说是从英国来的,讲英文,我们听不懂。”
陈渡皱眉,擦掉手上的灰粉走出去。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外国男人站在车旁,西装考究,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见陈渡,他上前两步,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说:
“陈先生吗?我是詹姆斯·卡特,托马斯·卡特的孙子。”
陈渡愣住。那只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中,掌心向上,纹路清晰。
“卡特……先生?”
“叫我詹姆斯就好。”老人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突然造访,实在冒昧。但我昨天才从艾米丽那里听说您的事,今天就飞过来了。有些事情,我觉得当面谈比较好。”
陈渡带他进了办公室。这间屋子简陋得有些难为情——铁皮文件柜掉漆了,办公桌腿用木片垫着,墙上的生产进度表还是手写的。詹姆斯却看得很认真,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最后停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那绿萝长得疯狂,藤蔓垂下半米多长,叶子肥厚油亮。
“植物养得很好。”他说。
“工人养的,说吸甲醛。”陈渡倒了杯水,“卡特先生,您专程从英国来,是为了歧园的事?”
詹姆斯接过水杯,没有喝,双手捧着,像在汲取温度:“艾米丽给我发了邮件,附了详细的保护方案和预算。五百万人民币,整体搬迁一座七十年前建造、已经半废弃的中西合璧园林。在很多人看来,这很疯狂。”
陈渡不知如何接话。他自己也觉得这计划疯狂。
“但我的祖父,”詹姆斯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托马斯·卡特,他本身就是个疯狂的人。1920年,他作为传教士来到中国,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建教堂,传教,几年后回国。但他没有。他在长江边的一个小村庄待了三十年,建了一座不属于任何宗教派别的园林,和一个中国石匠成了生死之交,最后把半生积蓄留在那里。”
陈渡想起赵望山讲过的事,想起墙基里的骨骸,想起那枚生锈的十字架。
“我父亲很少提起祖父。”詹姆斯转动着水杯,“他是在英国出生长大的,对中国的记忆只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和祖父晚年的沉默。祖父1953年去世前,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但总念叨一个词:‘Huayuan’。我们一直以为是‘花园’,直到艾米丽发现,那可能是‘化缘’或‘画园’。现在我觉得,也许他念的根本不是中文,而是一个名字——‘守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楼下车间传来缝纫机规律的嗡鸣,像巨大昆虫的振翅声。阳光移了一寸,正好照在詹姆斯脸上,那些皱纹深如刀刻。
“陈先生,艾米丽的方案里提到,您愿意承担部分资金。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据我所知,您自己的工厂正面临困难。”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陈渡有些不适。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工人。小何推着一车布料走过,脚步匆匆;老张在门口抽烟,眉头紧锁;几个年轻女工手挽手去食堂,说笑声隐约传来。
“卡特先生,”陈渡转身,“您相信人有‘根’这种东西吗?”
詹姆斯微微前倾:“请说。”
“我离开渡口村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我在东莞建了工厂,在上海买了房子,儿子在国际学校读书,妻子有自己的事业。从任何标准看,我都算成功了。但我经常在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要往哪儿去。”陈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直到这次回村,看到石滩上的镇水兽,看到歧园的废墟,看到赵望山一凿一凿地雕石头,我才明白——我的‘根’还在那儿,在江边,在即将被淹没的泥土里。”
他停顿了一下:“您祖父建了那座园子,王守园用命守了那座园子。现在园子要没了,如果我们这些还能做点什么的人不做,那他们的坚持算什么?人类历史上,有多少美好的东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我不想让歧园成为其中一个。”
詹姆斯长久地注视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和艾米丽很像,但更深邃,盛满了时间和阅历。
“你知道我祖父的日记里怎么写王守园的吗?”詹姆斯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指着一段用红笔划出的文字,“‘守园今天说:石匠看石头,不是看它是什么,是看它能成为什么。每一块石头心里都藏着一个形状,石匠的工作就是找到它,把它释放出来。’”
陈渡接过文件夹。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英文花体字优雅流畅。那段话下面还有一句:“我说:这很像上帝造人。守园想了想,说:不,上帝造人是从无到有,石匠雕石是从有到更有。石头本来就在那儿,已经美了,只是等着被发现。”
“他们的关系超越了雇佣,甚至超越了友谊。”詹姆斯说,“那是两个创造者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尊重。在1920年代的中国农村,一个英国传教士和一个中国石匠能有这样的交流,几乎是奇迹。”
“所以您支持艾米丽的计划?”
“不止支持。”詹姆斯合上文件夹,“卡特家族信托基金可以出资三百万人民币。条件是,保护工程必须尊重原貌,必须雇佣本地人参与,必须建立完整的档案和研究体系。另外……”他顿了顿,“如果可能,我想见见那位赵望山师傅。艾米丽说,他是王守园挚友的后人。”
陈渡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三百万,这解决了大半的资金问题。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卡特先生,我必须要说清楚——即使园子能整体搬迁,即使资金到位,它未来的运营和维护仍然是个大问题。而且渡口村的村民正面临搬迁,他们的生活才是当务之急。”
詹姆斯点点头:“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信托基金还可以设立一个‘守园人基金’,专门用于支持渡口村移民的安置和就业培训。如果歧园搬迁后作为文化景点开放,优先雇佣本地人。这不是慈善,是责任——我祖父当年受惠于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现在是回报的时候。”
这个思路和艾米丽不谋而合。陈渡突然意识到,卡特家族的血脉里似乎流淌着某种共通的东西——一种超越功利、注重连接、愿意为理想付出实际行动的品格。
“我需要和村里、县里沟通。”陈渡说,“涉及土地、文物、移民安置,有很多程序要走。”
“当然。我会在中国停留两周。”詹姆斯站起身,“另外,我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最里层取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物件,小心打开。那是一尊青石雕刻的小像,约莫手掌大小,雕的是一个正在凿石的石匠,弯腰低头,神情专注。雕工细腻,连衣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这是……”
“王守园的作品。”詹姆斯轻轻抚摸石像表面,“1928年,他雕了这对小像,一尊自雕像,一尊我祖父的。我祖父回国时带走了他自己的那尊,王守园的自雕像则留在了歧园。去年整理家族旧物时,我们发现了这个,一直不知道是谁的作品。直到艾米丽发来照片——主楼书房的书架上,空着一个位置,形状和这个底座完全吻合。”
陈渡接过石像。石头冰凉,但在手心握了一会儿后,渐渐有了体温。他能想象九十多年前,王守园在油灯下雕琢这尊小像的情景。一刀,一刀,把自己凿进石头里。
“我想把它带回歧园,放回原处。”詹姆斯说,“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让园子活下去。”
楼下传来下班铃声。工人们涌出车间,说笑声、脚步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陈渡看着窗外这些鲜活的生命,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构筑的一切——工厂、财富、社会地位——在此时此刻,都不如手心这尊小小的石像来得沉重。
因为它承载的,是比个人成功更长久的东西:记忆,传承,还有两个跨越半个地球的男人之间,那份被时光尘封却从未断绝的理解。
“卡特先生,”陈渡握紧石像,“我带您回渡口村。明天就走。”
第十二章 沉没的预兆-传承
周巧云第一次走进县城的英语培训班时,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梦境的外来者。
教室在青少年宫三楼,墙刷得雪白,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彩色图片,二十几个学员大多是年轻姑娘和小媳妇,穿着城里人的衣服,说话轻声细语。周巧云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布鞋,裤脚还沾着早上喂猪时溅的泥点。
“大家好,我是李老师。”讲台上的女老师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声音清脆,“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学习基本的旅游英语。三个月后,如果歧园保护项目启动,大家就有机会成为第一批讲解员。”
学员们小声议论起来。周巧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冒汗。她想起艾米丽鼓励她的话:“巧云姐,你了解村里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的故事,这是谁也替代不了的。英语只是工具,让你能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话是这么说,可当她打开教材,看到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时,脑子还是一阵发懵。她初中毕业就辍学了,英语课只上过几节,早就忘光了。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Hello”“Thank you”“Welcome”,领读了几遍,“现在两人一组,互相练习。”
和周巧云一组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小娟,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她显然有些基础,发音很标准:“Hello, welcome to Du Kou Village.”
轮到周巧云,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哈……哈啰?”
“是Hello,舌头要卷一点。”小娟耐心地教。
周巧云又试了几次,终于发出了一个还算像样的音。就这么一个词,她已经额头冒汗。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员围在一起聊天。一个烫了卷发的年轻媳妇说:“我老公说,学这个没用。园子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就算保住了,谁来这穷乡僻壤旅游?”
另一个说:“就是。我婆婆也骂我,说不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出来瞎折腾。”
小娟凑到周巧云身边,小声说:“巧云姐,你别理她们。我听说那个英国来的教授愿意出几百万呢,项目肯定能成。到时候咱们就是第一批员工,有五险一金,比在超市强多了。”
周巧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底。她想起婆婆李婆婆的话:“你都三十好几了,娃娃还小,学什么英文?不如多绣几双鞋垫卖钱实在。”
可她还是来了。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艾米丽眼睛里那种光,也许是因为陈渡愿意出钱帮村里迁坟,也许只是因为,在日复一日的种地、喂猪、带娃、伺候婆婆的生活里,她突然想抓住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下午的课更难了,学数字和问路。周巧云记笔记记得手酸,那些字母像一群不听话的小蝌蚪,在纸上乱窜。李老师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的笔记本,轻声说:“别急,慢慢来。你写的这几个字母很工整。”
就这么一句话,周巧云突然鼻子一酸。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表扬了。在村里,她是能干的媳妇,是孝顺的儿媳,是吃苦耐劳的母亲,但从来不是“学生”,不是“学员”。
放学时下起了小雨。周巧云没带伞,把教材塞进怀里,小跑着去公交站。等车时,她拿出手机——那是丈夫去年回家时买的二手智能机,她平时舍不得用。屏幕碎了道裂痕,但还能亮。
她找到艾米丽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艾米丽,我今天上完第一节课了。老师说我字母写得工整。”
很快,艾米丽回复了,是一段英文语音。周巧云点开,听不太懂,但能听出鼓励的语气。她又点开翻译软件,把语音转成文字:“太棒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坚持就是胜利!”
车来了。周巧云挤上去,车厢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雨气和人体味。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玻璃上雨水纵横,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周家丫头的时候。那时她成绩很好,老师说她是块读书的料。但初三那年,父亲在工地摔伤了腰,家里需要劳动力,也需要她早点嫁人换彩礼。她撕掉了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坐在村口的皂角树下哭了一下午。
后来她嫁到渡口村,生了孩子,丈夫外出打工,她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日子像江水一样往前流,不疾不徐,带走青春,留下皱纹和茧子。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艾米丽出现,直到那个英国女孩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可以学,你可以改变。”
雨越下越大。公交车摇晃着驶过县城的新区,玻璃幕墙的高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广告牌上的明星笑脸模糊不清。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她既向往又畏惧的世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信息:“妈说你今天去县城了?干什么?娃娃谁带?”
周巧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她该怎么说?说自己去学英语了?说将来可能当讲解员?丈夫会理解吗?还是会像婆婆一样,觉得她不务正业?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又一条信息来了:“矿上这个月发了一半工资,我寄了三千回来。你收着,给妈买药,给娃娃买点好吃的。你自己也买件新衣服。”
三千块。周巧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丈夫在井下多加了十几个班,冒着风险,挣来的血汗钱。
她删掉了打好的“我在学英语”,重新输入:“钱收到了。你在外注意安全,别太累。家里都好。”
发送。然后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公交车驶过老城区,青瓦屋顶在雨中黑沉沉的一片。周巧云忽然想起歧园里那些破败的建筑,它们也在雨中,无人问津,静静等待最后的命运。
她能学会英语吗?能成为讲解员吗?歧园能保住吗?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至少,今天,她坐在了教室里,写下了第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母。
至少,她试过了。
到站了。周巧云跳下车,雨小了些,变成绵绵的雨丝。她没急着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江边。
石滩上,赵望山居然还在。雨幕中,他披着蓑衣,像个古代的渔夫,依然在凿那尊王守园的石像。石像已经完成了大半,眉眼清晰,表情安详,双手交握在身前,仿佛随时会开口说话。
“望山伯,下雨了,还不回去?”周巧云走过去。
赵望山头也不抬:“最后一点,今天得收尾。”
周巧云站在他身后,看着石屑在雨中纷飞,落在湿漉漉的石滩上,很快被雨水冲走。叮,叮,叮——凿击声穿过雨幕,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巧云,”赵望山忽然说,“你记不记得,王守园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每年春天,他会在园子里种一棵树。不是随便种,是根据当年村里的新生儿数量来定。生一个男孩,种一棵松;生一个女孩,种一棵梅。他说,树和人一起长,园子就有生气。”赵望山停下凿子,望向江面,“我父亲说,到1949年,园子里有二十三棵松,十九棵梅。现在,只剩下三棵松还活着,梅全死了。”
周巧云心里一颤。四十二棵树,代表四十二个新生命。那些孩子现在也该六七十岁了,散落在天涯海角,也许早就忘了故乡,忘了那个在园子里为他们种下一棵树的守园人。
“如果园子搬走了,”她轻声问,“这些树怎么办?”
“能移的移,不能移的……”赵望山摇摇头,“就留在原地,和水下的村子做伴。”
雨又大了些。江水浑浊,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滔滔东去。周巧云看着那尊即将完成的石像,突然说:“望山伯,我在学英语。”
赵望山转过头,雨水顺着蓑衣的草叶滴落。他看了周巧云很久,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但周巧云听懂了里面的意思。那是理解,是认可,是长辈对晚辈选择的默默支持。
“我回去了,娃娃该醒了。”
“嗯。”
周巧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望去。雨幕中,赵望山和石像组成了一幅静止的画面:一个活着的老人,一尊死去的石像,一条永恒的江。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过去和现在重叠在一起。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学英语,为什么要抓住这个渺茫的机会。
不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改变命运。
只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不应该被忘记。
有些人,不应该被淹没。
第十三章 沉没的预兆-情结
陈默在渡口村的最后一天,何小龙带他去了一个地方——村后的老渡口。
那不是现在用的水泥码头,而是更上游一处早已废弃的土渡口。石阶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缝隙里长着青苔,几根朽烂的木桩半埋在泥里,像老人松动的牙齿。
“我爷爷说,这是最早的渡口,清朝时候就有了。”何小龙坐在最高的石阶上,江水就在脚下拍打,“那时候没有桥,过江都靠摆渡。摆渡的是个哑巴,姓什么没人记得了,大家都叫他哑渡。”
陈默在他身边坐下。午后的阳光很烈,江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对岸的山峦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哑渡有个规矩:不收穷人的钱。实在没钱的,给一把米、一捆柴也行。要是连米和柴都没有,磕个头就算付过了。”何小龙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江里,“他摆渡摆了四十年,送走了多少人,没人记得。只记得他死的那天,村里人想给他立块碑,发现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就埋在这儿,渡口边上。没有碑,就堆了个土包。”何小龙指着不远处的一丛荒草,“现在连土包都快平了。”
陈默望着那丛草。草很茂盛,开着紫色的小花,在江风中轻轻摇曳。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被遗忘的摆渡者,就这样融入了土地,化作了春草年年绿。
“小龙,”陈默忽然问,“如果村子淹了,你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何小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最舍不得夏天的晚上。村里人都在江边乘凉,老人讲古,小孩玩水,女人洗衣裳。星星特别亮,江风特别凉。我爸妈如果回来,会带我去摸螃蟹,我妈妈用油炸了,特别香。”
他顿了顿:“还有冬天的早晨。江上起雾,房子啊树啊都像在云里。我奶奶起得早,会给我做红糖糍粑,热乎乎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个小太阳。”
这些细节如此具体,如此鲜活。陈默突然意识到,所谓故乡,不是抽象的概念,就是这些细微的、平凡的、却深入骨髓的感官记忆:一种气味,一种味道,一种温度,一种光线。
“你呢?”何小龙问,“你们上海有什么好的?”
陈默被问住了。他努力想了想,说:“有高楼大厦,有地铁,有游乐场,有各种各样的餐厅和商店。学校很大很漂亮,图书馆有很多书。”
“但你不开心。”何小龙直截了当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眼睛里没有光。”何小龙看着他,“就像……就像困在笼子里的鸟。虽然笼子是金的,但你还是想飞。”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陈默心上。他想反驳,想说你知道什么,想说上海的生活多么丰富多彩。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何小龙说对了。
在渡口村的这几天,他睡得比在上海踏实,吃得比在上海香,笑得比在上海多。虽然这里落后,虽然这里即将消失,但这里有某种上海没有的东西——一种真实感,一种连接感,一种脚踏实地的存在感。
“我明天要回去了。”陈默说。
“嗯,我知道。”何小龙又扔了块石子,“你爸昨天打电话跟我爸说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油菜花的甜香。
“陈默,你以后还会回来吗?”何小龙问,“等村子淹了以后?”
这个问题让陈默心里一紧。他想起父亲说的迁坟,想起艾米丽说的整体搬迁,想起赵望山那尊未完成的石像。即使园子保住了,即使坟迁走了,这个村庄本身也将不复存在。他再回来,看到的只会是一片汪洋。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我会回来的。”何小龙却肯定地说,“每年清明,我会划船回来,在我家原来的位置撒点纸钱,倒杯酒。我爷爷说,水下的魂也能收到。”
陈默想象那个画面:多年后的清明,已成青年的何小龙划着小船,来到这片水域。江水浩渺,底下是他出生的村庄。他撒下纸钱,纸钱在水面漂浮片刻,然后缓缓下沉,沉向那个被淹没的世界。
“你能带我吗?”他脱口而出,“如果到时候你回来,能带上我吗?”
何小龙转过头,笑了:“当然。咱们是朋友嘛。”
朋友。这个词让陈默心里一暖。在上海,他有很多同学,但很少有人说“咱们是朋友”。大家的关系建立在成绩、家世、共同的兴趣上,脆弱得像玻璃,一碰就碎。而在这里,他和何小龙只认识了几天,却一起捕鱼,一起爬山,一起坐在江边说心里话。
“我送你个东西。”何小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磨得光滑的石头,椭圆形,青灰色,中间有道白色的纹路,像道闪电。
“这是?”
“江心石。”何小龙把石头放在陈默手心,“我在江心捞沙时捡到的。爷爷说,这种石头要在江心磨几百年才能这么圆。你带着,就像带着一段江水。”
陈默握紧石头。石头冰凉,但很快被手心焐热。那道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我没东西送你。”他有些窘迫。
“不用。”何小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来了,听我说话,记住这儿,就是最好的礼物。”
远处传来呼唤声,是周巧云在叫何小龙回家吃饭。两人起身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阶上晃动,像两个蹒跚的老人。
路过歧园时,陈默停下脚步。园子里,艾米丽正在测量一堵残墙,卷尺拉得很长,她在本子上记录数据。赵望山在旁边帮忙扶梯子,夕阳给他佝偻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们在做什么?”何小龙问。
“在想办法救这个园子。”陈默说。
“能救成吗?”
“不知道。但他们在试。”
何小龙看着园子里忙碌的两个人,看了很久,说:“我以后也要这样。做一件事,就认真做到底。不管成不成,至少试过了。”
这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嘴里说出来,有种奇特的重量。陈默突然觉得,自己这趟回父亲的老家,最大的收获也许不是看到了故乡,而是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一种更缓慢、更扎实、更注重过程而非结果的生活。
晚饭是在何大有家吃的,算是给陈默送行。周巧云也带着娃娃来了,艾米丽和赵望山也请来了。一桌人围坐,饭菜简单但丰盛:腊肉、青菜、豆腐、鱼汤,还有何大妈特意蒸的糯米糕。
“小默,回去好好读书。”何大有给陈默夹了块肉,“但别光读书,也要学着做人。你爸不容易,你要体谅他。”
陈默点点头。他看向父亲,陈渡正在和赵望山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这一刻的父亲,不是那个遥远的、总是忙碌的商人,而是一个坐在乡亲中间、说着乡音、眼神温情的普通人。
“艾米丽,”周巧云用新学的英语说,“Thank you for teaching me.”
发音还很生硬,但艾米丽听懂了。她眼睛一亮,用中文回答:“不客气。你很棒。”
李婆婆坐在上首,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饭快吃完时,她才突然开口:“陈渡,迁坟的事,真能办成?”
“能。”陈渡肯定地说,“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就启动。您家的坟,我亲自盯着迁。”
李婆婆点点头,眼圈红了。她颤巍巍地端起酒杯:“我替我家老头子,谢谢你了。”
一饮而尽。浑浊的土烧酒,辣得她直咳嗽。周巧云赶紧给她拍背,娃娃在一旁咿咿呀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默看着这一幕,突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做点什么。这不是施舍,不是慈善,是责任——对生养之地的责任,对父老乡亲的责任,对记忆和传承的责任。
饭后,大家送陈默父子到村口。夜色已深,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洒在天鹅绒般的夜空里。江水在黑暗中流淌,涛声温柔。
赵望山把陈默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尊小小的石猴,只有拇指大,雕得活灵活现。
“我随手雕的,拿着玩。”老石匠说,“石头不值钱,但能留得久。”
陈默紧紧攥住石猴。石头冰凉,棱角硌着手心。他想起赵望山说的那句话:“根不在土里,在血里。土会淹,血不会。”
车来了。陈渡和儿子上车,摇下车窗。村民们站在路边挥手,一张张脸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眼睛亮着,像地上的星星。
“爸,”车开动后,陈默轻声说,“我会再回来的。每年都回来。”
陈渡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但陈默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车子驶上盘山公路,渡口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嵌在黑暗的山谷里,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陈默回头望着,直到那个光点彻底消失。他摊开手,左手是何小龙送的江心石,右手是赵望山送的石猴。一个来自江水,一个来自石头。
江水会改道,石头会沉没。
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比如记忆。
比如承诺。
比如两个少年在江边说过的话:“咱们是朋友。”
车窗外,夜色如墨。但陈默知道,天亮后,太阳会照常升起,照在江面上,照在即将沉没的村庄上,照在那些不愿放弃的人们身上。
而他自己,要把这里的故事带出去,告诉那些不知道的人:在长江边,有一个渡口村;村里有一座歧园;园子里,曾经有两个男人,用三十年时间,建造了一座桥。
那座桥,现在需要新的守护者。
第十四章 沉没的预兆-手艺
詹姆斯·卡特见到赵望山时,长江正迎来今年第一场桃花汛。
江水涨得急,一夜之间漫过了三级石阶,石滩上那尊镇水兽的爪子已经浸在水里。赵望山站在齐膝深的水中,用草绳测量水位,花白的头发在江风中凌乱飞舞。当陈渡带着詹姆斯走近时,老石匠头也不回地说:
“比去年这时候高了一尺二。”
他的声音混在涛声里,几乎听不清。詹姆斯却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这个老人佝偻的背影——那是一种与土地深深连接的姿态,像一棵老树,根扎在石缝里,任江水冲刷,纹丝不动。
“望山伯,这位是詹姆斯·卡特先生。”陈渡介绍。
赵望山这才转过身。江水在他腿边打旋,溅湿了裤管。他眯起眼睛打量詹姆斯,目光锐利如凿尖,在外国老人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石粉的手,指了指江心:
“你祖父的船,当年就从那儿过。”
詹姆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江面宽阔,货轮拖出长长的白浪,几只江鸥在浪尖盘旋。九十年前的某个春日,年轻的托马斯·卡特是否也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江水,怀着对未知土地的期待与忐忑?
“我祖父的日记里说,”詹姆斯开口,中文流利得让赵望山微微挑眉,“他第一次来渡口村,是王守园的父亲在江边接的他。老石匠划一条小木船,船上放着凿子和刚雕好的小石兽。过江时风浪大,石匠说:‘莫怕,江神认得我的手艺。’”
赵望山眼睛亮了一下。他蹚水上岸,水从裤管哗哗流下,在石滩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这话我父亲也说过。”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小石猴——陈默临走前他送的,后来又雕了一个一样的,“王家石匠有个规矩:每完成一件大活,要雕个小玩意扔进江里,算是给江神的谢礼。”
詹姆斯接过石猴。雕工粗犷却传神,猴子挠耳的姿态活灵活现。他翻过来,看见底座刻着一个小小的“赵”字。
“您父亲教的手艺?”
“三代了。”赵望山在石兽旁坐下,掏出烟袋,“我爷爷雕了一辈子墓碑,我父亲既雕墓碑也雕镇兽,到我这儿……”他顿了顿,“到我这儿,可能就断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詹姆斯心里一紧。他想起艾米丽说的:整个渡口村,会传统石雕的只剩赵望山一人。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觉得这手艺又苦又赚不到钱,没人愿意学。
“如果,”詹姆斯小心地问,“如果歧园保护项目能成,需要修复很多石雕构件。您愿意带徒弟吗?我们可以支付学费,提供补助。”
赵望山卷烟的手停住了。烟丝洒出来一些,落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他盯着那些褐色的碎屑,很久没说话。
江风紧了,带来上游雨水的湿润气息。陈渡的手机响了,是县文物局打来的,他走到一边接电话。石滩上只剩下两个老人,一东一西,隔着九十年的时光,却同样被一座园子的命运连接。
“卡特先生,”赵望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王守园为什么至死守着园子吗?”
“因为承诺?”
“不止。”赵望山点燃卷烟,深吸一口,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我父亲说,王守园守的不是园子,是‘手迹’。他父亲留在园子里的每一凿,每一刻,都是王家石匠三百年的手艺。园子没了,手艺就真的断了。”
詹姆斯明白了。这不仅是关于一座建筑的存废,更是关于一门技艺、一种文化、一段记忆能否延续的生死之战。
“我在英国,”詹姆斯缓缓说,“是个建筑师。四十年来,我修复过十三座列入保护名录的历史建筑。每一座,我都会找老工匠的后人参与。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修复不是复原形状,是延续血脉。”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尊王守园的自雕像,递给赵望山:“您看这个。”
赵望山的手在触到石像的瞬间,颤抖了。不是轻微的抖,是那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震颤。他捧着石像,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或是垂死的亲人。
“这是……守园叔的手。”他喃喃道,“这刀法,这线条的走向……没错,是他。”
他的手指抚过石像的衣褶、发际、微微弯曲的脊背。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熟悉,那是王家石匠特有的手法——下刀深而稳,收刀轻而准,线条既有石头的硬朗,又有人体的柔韧。
“他雕这个的时候,”赵望山闭上眼睛,“心里是静的。石匠的手稳不稳,看心静不静。心静了,石头就听话。”
詹姆斯看着这个中国老人,突然感到一种穿越时空的连接。他的祖父托马斯也曾这样,看王守园雕石头一看就是半天。日记里写:“守园工作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凿子与石头的对话,那是比任何语言都深刻的交流。”
“赵师傅,”詹姆斯说,“如果我们能保住歧园,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教我。”詹姆斯认真地说,“教我石匠怎么看石头。我祖父学了一辈子没学会,我想试试。”
这个请求太出乎意料,赵望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这是陈渡第一次见他笑,皱纹如刀刻的脸上,笑容像石缝里开出的野花,细小却坚韧。
“洋人学石匠?”
“学生不问来处。”詹姆斯也笑了,“您收吗?”
赵望山没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镇水兽旁,拍了拍兽头:“这尊兽,是我二十三岁雕的。当时我父亲说,石匠看石头,要看到三样东西:一是石头的‘骨’,就是质地纹理;二是石头的‘病’,就是裂缝杂质;三是石头的‘梦’,就是它想成为什么。”
他转向詹姆斯:“你能看到吗?”
詹姆斯走近,仔细端详石兽。青灰色的石料,质地均匀,有几处深色的斑纹。兽身线条流畅,蹲踞的姿态沉稳有力。但他看不到“骨”“病”“梦”,只看到一尊石雕。
“现在还看不到。”他诚实地说,“但如果您教,也许有一天能看到。”
赵望山点点头,又看向手里的王守园自雕像。晨光此刻完全铺满江面,石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了生命。
“这尊像,”他说,“我要放在歧园主楼的书房里,放回原来的位置。但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
“给它找个伴。”赵望山望向陈渡,“陈渡,你去县里时,帮我找块好石料。不用大,一尺见方就行。要龙吟山的青石,纹理细密的那种。”
陈渡刚挂电话,闻言点头:“好。不过望山伯,你要雕什么?”
赵望山没回答,只是看着詹姆斯。两个老人对视,某种默契在无声中达成。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歧园。这是詹姆斯第一次亲眼见到祖父倾注了三十年心血的园林。尽管艾米丽发过很多照片,尽管读过详细的描述,但身临其境的震撼还是超出了预期。
园子的破败是触目惊心的——屋顶塌了大半,梁柱朽烂,野草蔓过窗台。但骨架还在,格局还在,那种中西合璧的独特美感还在。哥特式的尖拱下,挂着蛛网般的中式冰裂纹窗棂;罗马柱的柱头上,莲花雕饰在夕阳中静静绽放。
“这里,”赵望山领着詹姆斯走进主楼书房,“就是你祖父工作的地方。”
房间比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书架,虽然木头已经朽烂,书籍早已不见,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规模。靠窗是一张巨大的书桌,桌腿雕着中西混合的纹样——中国的祥云和西方的葡萄藤缠绕在一起。
詹姆斯走到书架前。其中一个格子里,灰尘的痕迹显示那里曾经长期摆放着什么。大小和形状,正好与王守园的自雕像吻合。
他从包里取出石像,轻轻放进去。严丝合缝。
石像归位的那一刻,房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石像脸上。王守园低眉垂目的表情,在九十年的离散后,终于回到了他守护了一生的地方。
“还有这个。”詹姆斯又取出卡特的石像——那是王守园雕的另一尊,一直保存在卡特家族。
两尊石像并排放在书架上。一尊是中国石匠,一尊是英国传教士。一尊微微驼背,一尊挺直脊梁。一尊双手交握,一尊手持书卷。
但他们都在微笑。那种理解、尊重、共同创造的微笑。
赵望山看了很久,忽然说:“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们中间。”赵望山比划着,“应该有个什么东西,把他们连起来。”
詹姆斯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怀表——不是卡特那枚,是他自己的,瑞士制造,表壳背面刻着卡特家族的纹章。他打开表盖,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全家福:他,已故的妻子,两个孩子。
他把怀表放在两尊石像中间。表盖打开着,照片上的人微笑着,像是在见证这场隔代的相聚。
“时间。”赵望山点点头,“时间把他们分开,时间又把他们聚在一起。”
就在这时,艾米丽带着测量仪器匆匆进来。看见两尊石像归位,她愣住了,眼睛瞬间湿润。
“爷爷,这……”
“物归原主。”詹姆斯拍拍孙女的肩,“艾米丽,你做得很好。你找到了我们家族遗失的一半故事。”
艾米丽想说些什么,但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两尊石像。冰凉的石头,却仿佛能感受到九十年前那两个男人手上的温度。
窗外,起风了。野草簌簌作响,残破的窗棂吱呀呀地摇晃。远处传来江水声,永不停歇。
这座园子沉默太久了。现在,终于有人来倾听它的故事,来延续它的生命。
“赵师傅,”詹姆斯转向赵望山,“您刚才说,要雕个东西给它作伴。我猜,您是想雕个新的——雕卡特和王守园在一起工作的样子?”
赵望山摇摇头:“不。我想雕一条船。”
“船?”
“渡船。”老石匠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废墟,望向远方的江水,“你祖父是坐船来的,王守园的父亲是划船接他的。这座园子,本来就是江上相遇的结果。现在我们要救它,也要像摆渡一样,把它从水下渡到岸上。”
这个比喻如此贴切,詹姆斯感到心头一震。是啊,他们现在做的,不正是在时间的长河上摆渡吗?把即将沉没的记忆渡到安全的彼岸,把中断的传承重新连接。
“石料什么时候能到?”赵望山问陈渡。
“后天。我已经联系了龙吟山石场,他们有一块库存的老料,说是民国时期开采的,一直没舍得用。”
“好。”赵望山卷起袖子,露出精瘦但结实的手臂,上面布满石屑划伤的白痕,“等石料到了,我就开工。这条船,要雕得能浮在水上,浮在时间里。”
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房斑驳的地板上。两尊石像在书架上静静对视,中间的怀表滴答作响,记录着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下午。
歧园的故事,在中断七十年后,终于要翻开新的一章。
而这一切,始于江上的一条船。
第十五章 沉没的预兆-安放
迁坟工作启动的那个清晨,渡口村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水洗刷着青石板路,沿着屋檐滴落,在青苔覆盖的石阶上敲出细密的声响。陈渡和何大有一家一家走访,手里拿着迁坟登记表和补偿方案。县殡仪馆的车停在村口,工作人员穿着深色制服,表情肃穆。
第一家是李婆婆家。她丈夫的坟在村东头的老坟岗,背山面江,算是好位置。老太太一早就在坟前烧了纸钱,青烟在细雨中袅袅升起,久久不散。
“老李啊,”她对着墓碑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清,“咱家要搬家了。你睡在这儿五十年,也该挪挪窝了。儿子在山西回不来,媳妇带着娃娃也不容易。陈渡心善,出钱帮咱们迁,你就……就跟着走吧。”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周巧云扶着婆婆,眼圈也红了。三岁的娃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大人们哭,自己也哇地哭起来。
殡仪馆的人开始工作。他们很专业,也很尊重——先鞠躬,再动土,每一锹都小心谨慎。坟土被一锹锹挖开,露出深褐色的棺木。时间久了,棺材板已经朽烂,轻轻一碰就碎。
李婆婆突然冲上去:“等等!让我再看一眼!”
工作人员停下。陈渡扶着她走近。棺木里,骸骨基本完整,衣服早就化成了土,只有几枚铜扣还留着。李婆婆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包了一小撮坟土,又捡起一枚铜扣。
“他走的时候,”她喃喃道,“身上就穿着这件衣服。扣子还是我亲手钉的。”
雨还在下,打湿了所有人的头发和肩膀。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挖土的闷响,和雨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
骸骨被小心地捡拾起来,放进新的骨灰盒。李婆婆抱着盒子,像抱着婴儿,一步一步走下山。她的背佝偻得厉害,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但走得很稳。
“妈,我来拿吧。”周巧云轻声说。
“不用。”李婆婆摇头,“我送他最后一程。从这儿到新家,我得亲自送。”
那天上午,一共迁了七座坟。每一家都有故事,每一座坟都连着活人的记忆。何大有的爷爷,当年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坟里陪葬了一支毛笔,笔杆已经朽烂,但笔头还留着;村西头王寡妇的丈夫,三十年前在江上打渔淹死的,坟里只有几件衣服,人一直没找到;还有赵望山父母的合葬墓,老石匠亲自来,沉默地看着父母的骸骨被移入新盒,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中午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江面上起了道淡淡的彩虹。迁坟的队伍在村委办公室短暂休息,吃些干粮。气氛沉重,没人说话。
陈渡走到江边,想透透气。却看见赵望山坐在石滩上,面前摊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他父母的骨灰盒。老石匠正在用凿子,在盒盖上刻字。
不是普通的姓名生卒,是一行小诗:
石骨存天地,江魂寄烟云。
此去无多路,青峰处处坟。
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其认真。雨水冲刷过的石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凿击声清脆,像是在和逝者做最后的对话。
“望山伯,”陈渡在他身边坐下,“这诗……”
“我父亲生前写的。”赵望山头也不抬,“他说如果有一天要迁坟,就刻这个。石匠的骨头硬,到哪儿都是石头。江边的魂轻,跟着云走,哪儿有山哪儿就是家。”
陈渡看着那两行诗。字是楷书,工整有力,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只读过三年私塾的老石匠之手。但转念一想,赵望山雕了一辈子碑,刻过的挽联诗词成百上千,自己写几句,又有什么奇怪?
“您父母感情很好吧?”
赵望山停下手,望向江面。阳光下的江水泛着金鳞般的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出优美的弧线。
“我母亲是下游村子嫁过来的,不会说我们这儿的土话。刚来时总哭,想家。父亲就每天雕个小玩意哄她——今天雕只鸟,明天雕朵花,后天雕条小鱼。雕了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件。”赵望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母亲不哭了,把这些小石头装在一个木盒里,说这是她的‘石头日历’,一天一件,数着日子过,就不觉得长了。”
“那些石头还在吗?”
“在。”赵望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五件小石雕——确实很小,最大的不过拇指大,但雕得极其精细:一朵半开的莲花,一只蜷缩的猫,一艘带帆的小船。
陈渡拿起那艘小船。船身只有指甲盖长,却连船舷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帆是薄薄的一片石片,几乎透明。
“这是我父亲的手艺。”赵望山说,“他常说,石匠的最高境界不是雕得大,是雕得小。小到能握在手心,小到能装下整条江,整座山。”
陈渡握着小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赵望山要雕一条船。那不仅是渡歧园的船,也是渡记忆的船,渡那些微小却珍贵的日常的船。
“望山伯,”他说,“等迁坟的事完了,我想请您给我父亲母亲也刻个碑。不用大,就刻在骨灰盒上,像这样的小字就行。”
“刻什么?”
陈渡想了想:“就刻——‘远行归来,此心安处’。”
赵望山点点头,继续刻字。凿子与石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石粉簌簌落下,在粗布上积了一小堆。
下午的迁坟继续。到太阳偏西时,已经有二十三座坟完成了迁移。骨灰盒被统一放在村委办公室,等明天一起送往县里的新公墓。
晚上,陈渡在何大有家统计费用。迁一座坟的各项成本加起来是两千八百元,二十三座就是六万四千四百元。这还不包括新公墓的墓位费——那个陈渡另外出了,每户三千,又是六万九千。
何大有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渡哥,这十几万就这么……就这么花了?”
“该花的。”陈渡合上账本,“人活一世,总要给先人一个体面的归宿。”
“可是你的厂子……”
“厂子有厂子的命,我有我的命。”陈渡点了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何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吗?”
何大有摇头。
“我父母走得早,没享过我的福。现在我能做点事,算是替他们积德,也替我自己求个心安。”陈渡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村庄点点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子,“而且,等村子淹了,这些人至少知道先人的坟在哪儿,清明有地方去烧纸。不然,连个念想都没有。”
这话说得实在,何大有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县的农民,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大有啊,我死了就埋在江边,头朝水,脚蹬山。每年清明,你给我倒杯酒,说说话就行。”
现在山要没了,水要改了,连坟都要迁了。时代变得太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渡哥,”何大有忽然说,“谢谢你。真的。”
陈渡摆摆手,没说话。窗外的江声隐隐传来,像大地的呼吸,深沉而悠长。
夜深了,陈渡一个人走到江边。石滩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镇水兽蹲在那里,盲眼望向江心,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白天迁坟时看到的那些骸骨——有的完整,有的散乱,有的只剩几片。但无一例外,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有爱有恨,有笑有泪。而现在,他们化作了土,化作了记忆,化作了后代血脉里的一段编码。
生与死,存与亡,记得与遗忘。人类的命运,大抵如此。
手机震动,是林婉发来的信息:“儿子这几天情绪好多了,说想暑假再去渡口村。你那边怎么样?”
陈渡回:“在迁坟。很累,但值得。”
林婉很快回复:“注意身体。钱不够跟我说。”
看着这条信息,陈渡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也感到一种温柔的支撑。十八年的婚姻,聚少离多,争吵过,冷战过,但关键时刻,他们还是彼此的后盾。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是在生活的重压下,还能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他正要回信息,远处传来凿石头的声音。循声望去,村委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玻璃上投出赵望山佝偻的身影。老石匠连夜在刻碑,给今天迁走的每一户人家刻小小的墓志铭。
叮,叮,叮——
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像心跳,像钟摆,像时间本身在石头上刻下印记。
陈渡站了很久,直到江风渐冷,才转身回去。
路过歧园时,他停下脚步。园子在月光下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残破的轮廓像是用浓墨画在夜幕上。但主楼书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艾米丽,她还在整理档案,为保护方案补充资料。
这座园子睡了七十年,现在终于有人为它熬夜,为它的生死存亡奔走呼号。
也许,这就是意义——在注定消逝的命运面前,依然选择记住,选择行动,选择在时间的洪流中,努力刻下一道痕迹。
哪怕这道痕迹,最终也会被流水抹平。
第十六章 沉没的预兆-交流
龙吟山的石料送到时,渡口村的桃花汛达到了顶峰。
江水漫过了大半个石滩,镇水兽只剩下头部露出水面,像是在江中游泳。运送石料的卡车停在村口高地,四个壮汉用撬棍和滚木,才把那块三尺见方的青石卸下来。
石料比想象中更美。青灰色的底子上,散布着银白色的细纹,像冬日的江面结着薄冰。赵望山蹲在石料旁,手抚过表面,闭着眼睛感受纹理走向。
“好料。”他睁开眼,眼中闪着光,“这是龙吟山北坡的老坑石,民国以后就禁采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批。”
詹姆斯也蹲下来,学赵望山的样子摸石头。触感冰凉细腻,像是摸着一块凝固的江水。
“您怎么知道是哪里的石料?”
“看纹。”赵望山指着一道弯曲的白色纹路,“这叫‘云水纹’,只有北坡的石料有。因为那边石层受压不均,形成的时候就有这种波浪状的纹理。”又指着几处深色斑点,“这叫‘龙睛’,是石心里的铁质结晶。有龙睛的石头硬,难雕,但雕出来有神。”
詹姆斯仔细看,果然如此。那些纹路和斑点,在他眼里原本只是自然形成的图案,现在却被赋予了名字和故事。石匠的眼睛,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今天我们不动刀。”赵望山站起身,“先‘养石’。”
“养石?”
“石头从山里来,有山气。要先让它适应这里的水土,吸收江边的水汽。”赵望山指挥工人把石料抬到江边,半浸在浅水里,“泡三天,每天翻一次面。等石头的‘魂’稳了,再动刀。”
这个说法很玄,但詹姆斯愿意相信。他在英国修复古建筑时,也会让新材料“适应”环境——不是玄学,是科学:让石材的含水率与环境平衡,减少开裂的风险。东西方的工匠智慧,在深处是相通的。
石料浸泡的第二天,县里来了通知:关于歧园整体搬迁保护方案的第一次专家评审会,定在下周三举行。届时将有省文物局、住建厅、旅游局,以及国家文物局的专家参与。
艾米丽连夜修改汇报材料,陈渡忙着准备资金证明和合作协议,何大有则要整理村民支持签名和社区受益方案。整个渡口村突然进入了一种紧张的备战状态。
最平静的反而是赵望山。他每天早晚各去江边看一次石料,用手试水温,观察石头颜色和纹理的变化。其余时间,他继续刻那些小墓碑——迁坟工作已经完成大半,四十七座坟,他要刻四十七块小小的墓志铭。
每一块都不同。给私塾先生的刻“桃李春风”;给渔夫的刻“江天明月”;给早夭孩童的刻“星落人间”;给长寿老人的刻“松鹤千秋”。字不大,但每一笔都灌注了心意。
詹姆斯跟着他学。老石匠从最基本的握凿、运力、走刀开始教。第一天,詹姆斯的手上就磨出了三个水泡;第二天,水泡破了,渗出血丝;第三天,开始结痂。
“疼吗?”赵望山问。
“疼。”詹姆斯老实说,“但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赵望山点点头,递给他一瓶自制的药膏:“涂上,明天就好。石匠的手就是这样,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最后会长出一层茧,比皮还硬,比铁还韧。”
傍晚,两人坐在江边休息。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浸泡在浅水里的青石料也泛着温暖的光泽。詹姆斯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忽然笑了。
“我祖父学了一辈子中文,但始终说不地道。他说中文的声调像音乐,他的耳朵听不准。但现在我觉得,他可能学错了方向。”
“怎么说?”
“他不应该学说话,应该学手艺。”詹姆斯望着江水,“语言会忘,但手上的记忆不会。我虽然只学了三天石匠,但这三天学到的东西,比三年中文课都深刻。”
赵望山卷了支烟,没说话。烟雾在夕阳中缓缓上升,散入江风。
“赵师傅,”詹姆斯认真地问,“您说石头的‘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望山指了指浸泡在江中的石料:“你看它,现在是一块石头。但在我眼里,它已经是一条船了。船头要怎么翘,船身要怎么弯,船舷要怎么薄——这些都在石头里藏着,等着我去发现。”
“所以‘梦’,就是它可能成为的样子?”
“是它想成为的样子。”赵望山纠正,“好石匠不强迫石头,而是和石头商量。你看这里的纹理——”他指向石料侧面一道斜斜的纹路,“如果顺着它雕,就是船头的浪花;如果逆着它,就会裂。石头早就告诉你该怎么做了,就看你能不能听懂。”
詹姆斯若有所思。这种理念,和他学过的西方建筑学完全不同。在剑桥,老师教的是征服材料:计算应力,设计结构,让材料服从人的意志。但中国石匠的观念是对话,是顺应,是发现材料本身的意愿。
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两种智慧。
“我祖父的日记里,”詹姆斯回忆道,“也写过类似的话。他说王守园雕石头时,会先跟石头说话,问它想成为什么。当时我觉得这是诗意的夸张,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守园叔说过,”赵望山的声音低下去,“每一块石头都有前世。有的曾是山脊,有的曾是河床,有的曾是星辰坠地。石匠的工作,就是帮它完成今生的模样。”
这话太美,美得让詹姆斯心头一震。他想起自己修复过的那些古建筑:哥特式教堂的尖塔,罗马式修道院的拱廊,维多利亚时代的铸铁装饰。如果那些材料也有“前世”,也有“梦”,那么他这四十年的工作,是否也只是在帮助它们完成某种命定的形态?
夕阳完全沉入江面,天边只剩一抹绛紫。江水从金红变成深蓝,最后融入夜色。浸泡在浅水中的石料,现在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可以动刀了。”赵望山起身,“石头的魂稳了。”
“您怎么知道?”
“看水纹。”赵望山指着石头周围的水面。果然,水流过石料时形成的波纹,比三天前柔和了许多,不再有激烈的回旋和飞溅,而是平缓地分流、合拢,像是石头已经接受了这片水域,成为了江的一部分。
詹姆斯突然明白,所谓“养石”,养的不是石头本身,是石头与环境的关系。当石头“认”了这片水,它就从山石变成了江石,就有了雕成渡船的可能。
三天,他学到的不仅是手艺,更是一种哲学——关于连接,关于适应,关于在变动中寻找平衡。
回村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艾米丽。女孩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亢奋。
“爷爷!评审会的议程定了,我们有二十分钟陈述时间。省里的专家对跨文化保护特别感兴趣,国家文物局也派了专员!”
詹姆斯接过材料翻了翻。厚厚的一沓,有历史考证,有价值评估,有技术方案,有资金规划,还有社区受益分析。专业、完整、有说服力。
“你做得很好。”他拍拍孙女的肩,“但记住,最重要的不是这些纸。”
“那是什么?”
“是故事。”詹姆斯望向夜色中的歧园,“是两个人用三十年建一座园子的故事,是一个人为承诺付出生命的故事,是一个村庄在消失前努力留住记忆的故事。专家们看数据,但打动他们的,永远是故事。”
艾米丽若有所思。她想起这些天在村里走访,听老人们讲的那些往事:卡特牧师给村里孩子分糖果,王守园帮邻居修屋顶,春天园子里的花开时,全村人都能去赏花……这些细微的、温暖的片段,比任何历史价值都更鲜活。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在陈述时讲这些故事。”
“讲得好听些。”詹姆斯笑了,“就像你曾祖父当年,用故事打动王守园的父亲,让他同意卖地建园一样。”
夜空中,星星出来了。长江上的星空格外辽阔,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巨川,与地上的江水遥相呼应。
赵望山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是好天气。”
“您怎么知道?”
“看星星。”老石匠指着天顶几颗特别亮的星,“那几颗叫‘石匠星’,亮的时候,第二天准是晴天。我父亲教的,从没错过。”
詹姆斯也抬头。那几颗星他认识,在天文学上叫“猎户座腰带”。但在中国石匠的口中,它们有了另一个名字,另一种意义。
同一片星空下,不同文化的人看见了不同的图案,编出了不同的故事。但这不正是人类文明的美妙之处吗?
歧园的价值,也许就在于此:它是一座有形的桥梁,连接的不只是建筑风格,更是看世界的不同方式。
“回家吧。”赵望山说,“明天要早起。第一刀,得在日出时落。”
“为什么?”
“日出时的石头最有灵性。”老石匠往村里走,背影在星空下显得既渺小又坚定,“第一刀落下,就再也回不去了。得像对待出生一样,选最好的时辰。”
詹姆斯跟在他身后。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微光。远处传来江水声,永不停歇。
他突然感到,自己这趟中国之行,收获的将远不止一座园林的保护。
他正在学习的,是一种与时间、与材料、与记忆相处的方式。
而第一课,就从明天日出时,那块青石上的第一刀开始。
第十七章 沉没的预兆-不舍
第一刀落下时,江面上的晨雾正开始散去。
赵望山站在齐膝深的江水里,石料半浸在水中,泛着青灰色的光。他双手握凿,铁凿的尖端对准石料上缘一处天然的凹陷——那是龙吟石特有的“水眼”,纹理从这里开始呈放射状散开。老石匠深吸一口气,晨风灌满他单薄的衣衫,然后,锤落。
“铛——”
声音不像金属撞击石头,倒像古寺的钟,沉厚悠长,在江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凿尖没入石料半寸,一道新鲜的白色裂痕沿着纹理绽开,像早春第一道冰裂。
詹姆斯站在岸边,手里捧着赵望山泡好的浓茶。他看见老石匠在这一刀之后停顿了很久,闭着眼睛,手掌贴在石料上,仿佛在倾听石头的回应。
“石头的第一声,”赵望山睁开眼睛,“决定后面的路顺不顺。”
他弯腰掬起江水,洒在凿痕上。水迅速渗进裂缝,石料的颜色深了一层,那白色裂痕在湿润后显得更加清晰——它恰好沿着天然的“云水纹”走向,仿佛石头早就等着这一刀来释放内在的形态。
“您怎么知道该从这里下刀?”詹姆斯问。
赵望山爬上岸,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才说:“看梦。这块石头的梦,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指着凿痕延伸的方向:“纹理从这里散开,像船头的浪。如果逆着纹理,石头会反抗;顺着纹理,石头会帮忙。好石匠不是征服石头,是跟着石头的梦走。”
詹姆斯若有所思。这几天他跟着赵望山学基础,已经能分辨几种常见的纹理,但“看梦”的境界还远未达到。老石匠的眼睛仿佛有透视能力,能看到石头深处那个等待成形的形状——不是人赋予的形状,是石头自己孕育的形状。
第二刀在半小时后落下。这次是横向的一凿,与第一刀形成一个微小的角度。石屑飞溅,落在江水里,很快被冲走。两块石片脱落,露出下方更深层的质地——这里的青色更纯,那些银白色的“龙睛”斑点开始显现。
“看,”赵望山拾起一块脱落的石片,对着晨光,“这里已经有船的影子了。”
詹姆斯凑近看。石片是不规则的三角形,但边缘的曲线确实有种舟楫的意味。更奇妙的是,石片背面的纹理天然形成波纹状,就像船行水上激起的浪。
“这些石屑别扔。”赵望山把石片小心放进一个竹篮,“等船雕好了,把它们磨成粉,撒在船底。这样船的每一部分都在一起,魂不散。”
这个细节让詹姆斯心头一震。在西方修复古建筑时,他们也会保存原始材料,但通常是用于研究或局部修补。而赵望山的做法更像是某种仪式——让作品保留原石的每一粒微尘,保持完整的“石魂”。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江面变成一片碎金。赵望山继续工作,一凿一凿,节奏缓慢而坚定。詹姆斯在旁边帮忙——递工具,用棕刷清理凿痕里的石粉,偶尔在赵望山的指导下试着凿几下简单的部位。
“手腕要松,力从腰发。”赵望山纠正他的姿势,“你不是在凿,是在引。把石头里藏着的形状引出来。”
詹姆斯试了几次,终于在一次落凿时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引”感——凿尖不是强行破开石头,而是沿着纹理的走向自然切入,石屑脱落得顺畅而完整。那一刻,他仿佛真的触摸到了石头的“梦”。
“对了。”赵望山难得地露出赞许的神情,“记住这个感觉。”
上午十点,石料粗坯完成。原本三尺见方的石块,现在有了船的雏形——船头微微上翘,船身开始显现弧线,虽然还很粗糙,但已经能看出这是一条中式平底船,船身宽阔,吃水浅,适合在江河摆渡。
赵望山退后几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还不够。”
“什么不够?”
“轻。”老石匠说,“石头船要浮在记忆的水上,得够轻。不是重量的轻,是看着轻。”
詹姆斯不解。石雕是减法艺术,去掉越多越显轻盈,这道理他懂。但赵望山说的“看着轻”似乎另有所指。
午饭后,赵望山没有继续凿石,而是带着詹姆斯去了歧园。主楼书房里,两尊石像依然静静立在书架上,中间的怀表滴答走着。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石像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你看守园叔的脸。”赵望山指着王守园的自雕像,“他在笑,但你感觉这笑容重不重?”
詹姆斯仔细看。石像的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那笑容里确实有种沉重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经过岁月沉淀的平静。
“重。”他老实说。
“对。”赵望山点头,“因为他心里装着整个园子,装着誓言,装着一生的承诺。这么重的东西,还能笑出来,这笑容就有了分量。”他转向卡特石像,“你看这个洋人,他也在笑,但你感觉轻一些。因为他心里装着远方,装着离别,装着遗憾。轻的东西,飘得更远。”
詹姆斯突然明白了。赵望山要雕的不是一条普通的船,是一条要装载记忆、跨越时间的船。所以它必须看起来轻——轻到能浮在记忆的河流上,轻到能驶过九十年的时光,从1922年的春天,一直划到今天的江面。
“那怎么才能雕出‘轻’?”他问。
赵望山从怀里掏出那块王守园雕的小石猴:“你看这个。猴子在挠耳朵,身子是扭着的,但你觉得它重吗?”
小石猴确实显得轻灵。虽然只有拇指大,但动态十足,仿佛下一刻就会从手心蹦出去。
“因为,”赵望山一字一句地说,“它雕的是‘瞬间’。挠耳朵的瞬间,头歪的瞬间,眼睛眯起来的瞬间。瞬间没有重量,所以轻。”
詹姆斯恍然大悟。重量属于持久的东西——承诺、责任、记忆。轻盈属于瞬间的东西——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一道掠过的光。好的石雕要同时包含这两种东西:用持久的材料,捕捉瞬间的神韵。
“所以你的船……”
“要雕渡江的瞬间。”赵望山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废墟,投向远方的江水,“两个人,一条船,从这岸到那岸。桨刚入水,船身微倾,江风吹动衣角——那个瞬间。”
这个意象太美,美得詹姆斯一时失语。他想象那个画面:1922年春,年轻的托马斯·卡特第一次来到渡口村,王守园的父亲划船接他。船行江心,两个人语言不通,却通过手势和眼神交流。江水滔滔,未来未知,但某种连接已经建立。
那个瞬间,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也诞生了歧园。
而现在,九十年后,赵望山要用石头复现那个瞬间,让那条船永远停在渡江的中途——既未离岸,也未靠岸,就在时间的长河上,永恒地摆渡。
“我懂了。”詹姆斯轻声说。
下午回到江边,赵望山的工作方式变了。他不再追求快速地去掉多余石料,而是每凿几下就停下来,用手抚摸凿面,闭眼感受,有时甚至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像是在倾听什么。
“石头会说话。”他对詹姆斯说,“热的时候说一种话,凉的时候说一种话;湿的时候说一种话,干的时候说一种话。好石匠要听得懂。”
詹姆斯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在已经初具雏形的石船上。江水声、风声、远处村庄的鸡鸣狗吠——但石头本身是沉默的。他听不到赵望山所说的“石语”。
“不急。”赵望山拍拍他的肩,“我听了六十年,才勉强能听懂一点。你祖父当年也想学,守园叔教了他三年,最后他说,他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这话让詹姆斯既安慰又怅然。安慰的是,听不懂不是他的问题;怅然的是,那种人与材料之间深层的、几乎神秘的连接,可能真的需要一生的沉浸才能获得。
夕阳西下时,船身已经薄了许多。赵望山开始雕刻船舷的弧度,这是最考验功夫的部分——要薄到能透光,但又不能脆到易碎。他换上了最小的凿子,只有绣花针粗细,下凿的力道轻得像抚摸。
“这里,”他指着船舷中段一道细微的纹理,“是石头的‘筋’。顺着筋雕,就能薄而不破。”
詹姆斯凑近看。那道“筋”其实是一层颜色略深的石质,在青灰色的底子上像一道细细的阴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赵望山眼里,它却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小凿子轻轻划过,“筋”所在的石片整齐地脱落,薄如蝉翼,对着夕阳竟能透出朦胧的光。脱落后的船舷果然达到了理想的薄度,而且断面光滑,无需打磨。
“神乎其技。”詹姆斯喃喃道。
赵望山却摇摇头:“是石头自己愿意。它想成为一条好船,所以把‘筋’亮给我看。”
天快黑时,石船完成了大半。船身、船舷、船底的轮廓都已清晰,只剩下船头的细节和船尾的桨架。赵望山用湿布把整个作品盖起来,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刀。
“让它睡一觉。”他说,“石头也会累。今晚的露水会滋润它,明天的阳光会唤醒它。一觉醒来,它会更清楚自己是谁。”
詹姆斯看着那湿布覆盖的轮廓,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意大利修复一座十四世纪教堂的经历。当时老石匠告诉他:石头是有记忆的,它记得山体的压力,记得开采时的震动,记得雕刻时的每一次敲击。好的修复不是覆盖这些记忆,是理解它们,延续它们。
东西方工匠,在某个深处相通。
回村的路上,赵望山说:“明天雕船头。船头要迎着风浪,所以要硬气。但硬气不是凶,是稳。”
“怎么雕出稳?”
“看水。”赵望山指着江面,“你看浪打过来,船头不是硬顶,是微微昂起,破开水,又不被水打垮。那个角度,就是稳。”
夜色渐浓,第一颗星出现在天顶——又是“石匠星”,亮得耀眼。
詹姆斯抬头看着那颗星,突然想:九十年前的今夜,托马斯·卡特是否也曾站在这里,看着同一颗星,心里想着即将开始的建园工程?他是否知道,自己将在异国他乡度过半生,留下一座园子,一段友谊,一个跨越世纪的承诺?
星星不语,江水长流。
但石头记得。
那条正在成形的石船,将成为记忆的容器,盛放所有逝去的时光,所有沉默的誓言,所有在时间洪流中努力不沉没的瞬间。
明天,船头将迎着晨光诞生。
而今晚,让它好好睡一觉。
在梦里,它或许会看见1922年的春江,看见那条木船,看见船上的两个男人——一个来自万里之外,一个生于斯长于斯,在江心相遇,从此命运交织。
那个瞬间,即将被石头永恒定格。
第十八章 沉没的预兆-迁园
评审会前夜,艾米丽在临时借用的乡政府会议室里准备到凌晨三点。
材料铺满了三张长桌:历史文献复印件、建筑测绘图纸、结构评估报告、资金预算表、社区受益方案、国际可比案例……但她最重视的,是那本用宣纸手工装订的“故事集”。
这不是正式的申报材料,而是她这一个月在村里走访的记录。用中英双语写成,每一页都是一个关于歧园的小故事:
——王守园每年清明在园子里种树,松树代表男孩,梅树代表女孩;
——卡特牧师从英国带来玫瑰种子,与本地月季嫁接,培育出“歧园香”品种,花开时半个村子都能闻到;
——1938年战乱时,园子曾收留三十多个逃难的孩子,卡特和王守园教他们识字、唱歌;
——村里老人回忆,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春天去歧园看花,卡特牧师会给每个孩子一块英国太妃糖;
——王守园去世后,村里人偷偷祭拜,在园墙外烧纸,说“守园叔,园子还在呢”……
这些故事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档案里,但它们才是歧园真正的生命。艾米丽相信,专家们看的古建筑多了,数据和技术对他们来说只是常规。能打动他们的,一定是这些血肉丰满的记忆。
凌晨四点,她终于整理完毕。走出乡政府大楼时,东方已经泛白。深秋的晨风寒意刺骨,她裹紧外套,却没有回住处,而是不自觉地走向歧园。
晨雾中的园子有种梦幻般的美。残破的建筑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消散的海市蜃楼。野草上结着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走到主楼书房。两尊石像还在书架上,怀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艾米丽轻轻触摸王守园石像的脸,石头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
“守园先生,”她用中文轻声说,“明天,我们要为你守护了一生的园子战斗了。请给我们力量。”
石像沉默。但晨光此刻正好从破窗射入,照在石像脸上,那双石雕的眼睛仿佛有了神采,温和地注视着她。
她又转向卡特石像:“曾祖父,您建造了这座园子。现在,您的后人来了,我们会努力让它活下去。”
怀表的滴答声像是回应。
艾米丽从包里拿出相机,拍下晨光中的这个瞬间:两尊石像并肩而立,中间的老怀表指针指向四点十七分——她曾祖父日记里记载的,他每天开始工作的时间。
这个画面,她决定放在汇报的开头。
回到住处时,周巧云已经起床了,正在灶台前生火做早饭。看见艾米丽回来,她愣了一下:“你一晚没睡?”
“睡不着。”艾米丽在灶前坐下,伸手烤火,“巧云姐,你今天跟我一起去评审会吧。”
“我?”周巧云手一抖,火钳差点掉进灶膛,“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说……”
“你就说你的故事。”艾米丽认真地看着她,“说你在歧园边长大,说你听过的关于园子的传说,说你为什么愿意学英语,想成为讲解员。这些比任何专家的话都真实。”
周巧云沉默了。灶火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锅里水开了,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我……我怕说不好。”
“不用说得漂亮,就说实话。”艾米丽握住她的手,“巧云姐,这座园子不只是建筑,它是你们生活的一部分。你们的声音,应该被听见。”
早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吃饭时,李婆婆罕见地没有唠叨,只是默默给艾米丽夹了一筷子咸菜。娃娃在周巧云怀里咿咿呀呀,伸手去抓艾米丽的头发。
“艾米丽,”李婆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一个外国姑娘,为什么对我们这儿的事这么上心?”
艾米丽放下碗,认真地说:“婆婆,这不是‘你们这儿的事’。这是我曾祖父的事,是守园先生的事,也是我的事。他们用一生建造和守护的东西,不应该就这样消失。”
李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起身,走进里屋,窸窸窣窣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
“这个,”她把红布包递给艾米丽,“你拿去。明天开会,带在身上。”
艾米丽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枚铜钱,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中间方孔,边缘有细微的缺损。
“这是……”
“光绪通宝。”李婆婆说,“我嫁过来时,我娘给我的压箱钱。她说,铜钱过手越多,福气越厚。这枚钱在我这儿六十多年了,现在给你。带着它,就像带着我们全村人的念想。”
艾米丽握紧铜钱。金属被体温焐热,沉甸甸的。她突然想起詹姆斯说过的话:真正的保护不是保护建筑,是保护连接——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代与代之间的连接,文化与文化之间的连接。
此刻握在手心的这枚铜钱,就是连接的物证。从一个中国母亲,传给她的女儿,再传给一个英国女孩。跨越的不仅是代际,还有国界。
“谢谢婆婆。”她郑重地把铜钱收好,“我会带着它,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早饭后,陈渡开车来接她们。他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车上已经坐着赵望山,老人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他怀里抱着一个木盒,里面是那条未完成的石船——今天要作为实物展示。
“望山伯,您真要去?”陈渡问,“会场在省城,坐车要三个小时,您身体……”
“去。”赵望山只一个字,但语气不容置疑,“石匠雕的东西,石匠自己说。”
车驶上盘山公路。深秋的山色斑斓,枫叶红,银杏黄,松柏青,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但越往高处开,越能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标记——岩壁上的红色水位线,半山腰的移民安置点工地,还有已经搬空、门窗洞开的村庄。
“那里是柳树湾,上个月搬完了。”陈渡指着一个空村,“再往上是青石坡,正在搬。咱们渡口村,算是这一带最后一批。”
艾米丽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那些空房子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晾衣绳还挂着,但上面没有衣服;院子的篱笆门虚掩着,但不会再有人推开;烟囱不再冒烟,灶台已经冷却。
这就是三峡工程背后的真实图景——不是新闻里宏大的数据,是一个个具体家庭的迁徙,是一段段具体记忆的断裂。
“到了。”三个小时后,陈渡把车停在一栋气派的政府大楼前。
评审会在三楼会议室举行。当他们走进会场时,已经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是专家和官员,靠墙的旁听席上坐着其他项目的申报者。空气中有种严肃而紧张的氛围。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握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会议开始。前几个项目都是常规的文物保护——古塔修缮、祠堂维修、古镇保护规划。专家们的提问专业而犀利:资金保障、技术可行性、后期维护……
轮到歧园项目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主持人念出项目名称:“渡口村歧园整体搬迁保护及国际合作示范项目。”
艾米丽走上汇报席。她打开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的第一张图片,就是今晨拍摄的那张照片:晨光中的两尊石像,中间的老怀表。
“各位专家,在开始技术汇报前,我想先讲一个故事。”她的中文清晰而缓慢,“1922年春天,一个叫托马斯·卡特的英国传教士来到长江边的渡口村。他不会说中文,对这里一无所知。一个叫王守园的中国石匠划船接他过江。在船上,他们用比划和微笑交流。”
她切换图片,是卡特日记的手稿照片:“卡特在日记里写:‘今天遇到王石匠的儿子,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但他看石头的眼神,像在看老朋友。’”
又一张,是王守园自雕像的特写:“王守园后来成为卡特的助手、朋友、合作者。他们一起用十年时间,建造了歧园——一座中西合璧的园林,也是两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相互理解、共同创造的见证。”
会场很安静。专家们看着屏幕,表情有了一些变化。
“1949年,卡特不得不离开中国。王守园选择留下,践行守园人的誓言:‘园在人在,园亡人亡。’”艾米丽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确实用生命守住了誓言。直到今年春天,他的遗骸在园墙基里被发现,手里握着卡特送给他的十字架。”
她展示了十字架的照片,还有墙砖上刻的八个字:园在人在,園亡人亡。
“现在,这座园子面临同样的命运——水要来了,园要亡了。”艾米丽环视会场,“但这一次,我们有机会选择不同的结局。卡特的后人来了,王守园挚友的后人还在,村里的年轻人愿意学习、传承。我们想做的,不是让园子‘不亡’,而是让它的精神‘渡’到新的地方。”
她示意周巧云上前。周巧云紧张得手发抖,但当她开口时,声音却是稳的:
“我叫周巧云,渡口村人。我家的地就在歧园边上。小时候,我奶奶常带我去园子里玩,说这里的石头会讲故事。现在我在学英语,我想等园子搬走了,我能把它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我们村要淹了,但我们的记忆不想淹。”
简单,朴实,但直击人心。
然后是赵望山。老人抱着木盒走到台前,打开,露出里面的石船。船还差船头和桨架未完成,但已经能看出神韵。
“我是石匠,赵望山。”他的声音粗粝,像石头摩擦,“我父亲帮王守园做过事,我雕了一辈子石头。这条船,是我雕给歧园的。园子要像船一样,从水下渡到岸上。石头沉,但记忆轻,轻的能浮起来。”
他举起石船,让众人看船舷的薄度。透过会议室的灯光,石壁竟有朦胧的透光感。
“好雕工。”席间一位白发老专家低声赞叹。
最后是陈渡。他展示了资金方案:卡特家族信托基金三百万,他自己出资一百万,县政府配套一百万,还有正在申请的省级和国家专项资金。以及详细的社区受益计划:优先雇佣移民作为工作人员,培训计划,收入分成……
汇报结束。会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提问开始了。
“技术可行性方面,这种程度的破损建筑整体搬迁,国内有成功先例吗?”
艾米丽调出欧洲的案例:“意大利威尼斯、荷兰阿姆斯特丹都有整体搬迁砖石建筑的成功经验。我们与剑桥大学建筑保护中心合作,制定了详细的技术方案。”
“资金后续维护呢?搬迁只是一次性投入,长期的维护费用如何保障?”
陈渡回答:“我们计划设立‘歧园保护基金’,将未来门票收入的30%纳入基金,同时开发文创产品,寻求可持续运营模式。”
“社区融合怎么做?如果搬迁到县城,如何保持与原社区的连接?”
周巧云接过话筒:“我们会定期组织村民回去——不是回村,是回‘记忆中的村’。在园子里讲过去的故事,办传统节庆活动。园子搬走了,但根还连着。”
问题一个接一个,尖锐而专业。但艾米丽团队准备充分,每个问题都有扎实的回应。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是在辩护一个项目,是在讲述一个必须继续的故事。
提问环节进行到一半时,那位白发老专家突然举手:“我有个问题,问这位石匠师傅。”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赵望山。
“赵师傅,您刚才说,石头沉,记忆轻。但石头雕的船,终究是石头,终究会沉。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哲学,很终极。会场安静下来,等待老人的回答。
赵望山沉默了很久。他抚摸着木盒里的石船,手指划过那些刚刚凿出的新鲜凿痕。
“老师傅问得好。”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石头船当然会沉。但摆渡的,不是船。”
“那是什么?”
“是看见船的人。”赵望山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在座的各位,看见这条船了。以后去园子的人,看见这条船了。看见,就是摆渡。从眼睛,摆渡到心里。心里的东西,水淹不了,时间磨不灭。”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父亲说,王守园守园,守的不是砖瓦,是看见园子时心里那点暖。卡特牧师建园,建的不是房子,是让人看见不同文化能坐在一起喝茶的地方。现在园子要搬,搬的也不是木头石头,是这个‘看见’的机会——让后来的人还能看见,曾经有这样两个人,这样一座园子。”
这番话说完,会场彻底安静了。连翻动材料的声音都消失了。
白发老专家点点头,没有再问。
评审会继续进行。但艾米丽感觉到,氛围已经不一样了。专家们的提问从质疑变成了探讨,从“能不能做”变成了“怎么做更好”。
中午休会时,好几个专家主动走过来,仔细观看石船,询问细节。那位白发老专家——后来艾米丽才知道他是国家文物局的资深顾问——对赵望山说:
“老师傅,您的手艺,该传下去。”
赵望山只是点头:“在传了。教这个洋人,也教村里想学的年轻人。”
下午的会议主要是闭门评议。艾米丽团队在走廊里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周巧云紧张得不停搓手,陈渡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赵望山则抱着石船,闭目养神。
艾米丽握着那枚光绪通宝,铜钱已经被手汗浸得温热。她想起李婆婆的话:带着它,就像带着全村人的念想。
是啊,此刻坐在这里的,不只是他们几个人。是渡口村四百多口人,是那些已经迁走的坟茔里的先人,是1922年那条木船上的两个男人,是所有在时间洪流中努力不被淹没的记忆。
下午四点,会议室门开了。主持人走出来,手里拿着评议结果。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经过专家组评议,”主持人念着文件,“渡口村歧园项目,原则通过。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示范项目,推荐申报国家专项资金支持。具体实施方案,需进一步细化后报批。”
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连成一片。
艾米丽的眼泪夺眶而出。周巧云抱住她,两个女人在走廊里又哭又笑。陈渡长长舒了口气,掐灭了烟。赵望山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扬,那尊石船在他怀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发老专家走过来,拍拍赵望山的肩:“老师傅,您的船,可以继续雕了。它要停泊的地方,已经找到了。”
赵望山睁开眼睛,点点头:“今晚就雕船头。船头要稳,因为知道岸在哪了。”
回程的路上,夕阳如血。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下方长江如练,蜿蜒东去。
艾米丽看着窗外,忽然说:“今天只是开始。”
“嗯。”陈渡点头,“后面还有无数难关:技术实施、资金到位、社区协调、施工管理……”
“但至少,”周巧云轻声说,“至少我们拿到船票了。园子能上船了。”
赵望山抱着木盒,手指在石船上轻轻摩挲。石头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九十年前凿入石料的第一个梦,现在终于要抵达彼岸。
车过山隘时,艾米丽回头望去。省城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灯火次第亮起,像大地上的星河。
而前方,渡口村在等待。江水在等待。那些沉默的记忆在等待。
等待一条石船,载着它们,渡过最后的洪流,抵达新生的岸。
夜幕完全降临时,车驶入村口。村民们居然都聚集在皂角树下,手里提着马灯、手电筒,点点光芒在黑暗中闪烁。
何大有迎上来,声音激动:“怎么样?”
“通过了。”陈渡说。
欢呼声瞬间爆发。马灯摇晃,光影交错,一张张脸上写满激动与希望。李婆婆也在人群中,她走到艾米丽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像要把一生的力量都传递过来。
艾米丽摊开手心,那枚光绪通宝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忽然明白,这不仅是压箱钱,是摆渡钱——从过去摆渡到现在,从此岸摆渡到彼岸。
而现在,摆渡开始了。
歧园的船,终于要启航。
在时间的长河上,在记忆的深流里,驶向一个不确定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今夜,赵望山将在灯下雕完船头。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江水,继续东流。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