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12:09

第一章 迁徙的尘埃-石船

石船下水那天,江水涨到了百年来的最高位。

气象站的记录是:2003年9月6日,渡口水位172.4米,距离最终蓄水位只差2.6米。曾经露出江面的礁石群全部消失,石滩只剩下最上缘的三级台阶还勉强可见。那尊镇水兽已经彻底没入水中,只有在风平浪静时,才能透过浑浊的江水,隐约看见它盲眼仰望的轮廓。

赵望山选择这个日子,是有深意的。

“石船要下水,就得在最满的水里下。”凌晨四点,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木栈桥上,对詹姆斯说,“满水是江的盛年,石船在盛年里启航,才能载得动九十年的分量。”

詹姆斯裹紧了外套。九月的江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像薄刀片。栈桥下的江水黑沉沉地涌动,发出深沉的呜咽,仿佛大地在睡梦中翻身。远处,几艘工程船亮着灯,正在测量最后的水位线——那是蓄水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石船已经完成。三尺长的青石船,船头微微昂起,破浪的弧度精确到毫米;船舷薄如蛋壳,对着灯光能透出朦胧的光晕;船尾的桨架上空着——赵望山说,桨要另外雕,因为“渡船的工具和船不是一体,就像记忆和承载记忆的东西不是一体”。

最奇妙的是船底。赵望山真的把雕刻过程中收集的所有石屑磨成粉,用糯米浆调和,均匀涂抹在船底。干透后形成一层灰白色的涂层,触摸时有细微的颗粒感。

“这样,”老人抚摸着船底,“船就记住了自己从哪来。每一粒粉,都是它原来的样子。”

晨光初露时,村民们陆续来到江边。今天是石船下水,也是歧园第一批构件开始迁移的日子。两件大事撞在一起,像是某种仪式——旧的即将沉没,新的即将启航。

周巧云抱着娃娃,站在人群最前面。她已经完成了三个月的英语培训,昨天刚通过考核,正式成为歧园项目的预备讲解员。此刻她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背诵今天要说的解说词。

艾米丽在检查设备。她肩上挎着三台相机——一台数码的用于记录,一台胶片机用于艺术拍摄,还有一台老式的宝丽来,准备拍几张即时照片送给村民。她的金发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陈渡和何大有在指挥工人。第一批要迁移的是歧园主楼的十二扇雕花木窗,已经用防震材料包裹好,装在特制的木箱里。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抬着木箱,沿着栈桥走向停泊在深水区的驳船。

“慢点,左边抬高!”陈渡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得很远,“箱子不能沾水!”

一切就绪时,太阳刚好跳出东面的山峦。第一缕阳光照在江面上,把浑浊的江水染成熔金般的颜色。也就在这时,人们看见了震撼的一幕——

由于水位暴涨,江面宽度增加了近一倍。对岸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山崖,现在仿佛矮了许多,山脚已经没入水中。更惊人的是,一些原本在半山腰的村庄,此刻看起来就像建在水上,房子的倒影在江水中微微晃动,如同海市蜃楼。

“那就是‘水上人家’了。”何大有低声说,“再过一个月,咱们村也会变成那样。”

赵望山没有看那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石船上。老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他甚至刮了胡子,花白的下巴泛着青色的光泽。

“吉时到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江面。

按照传统,新船下水要行“祭江礼”。赵望山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酒壶,三只小瓷杯。酒是土烧,烈性,壶盖一开,浓烈的酒香就飘散开来。

第一杯酒,他缓缓倒入江中:“敬江神。百年摆渡,千年流水。今日石船入水,不求风顺,只求魂稳。”

第二杯酒,洒在石船船头:“敬石魂。龙吟山骨,长江水魄。今日送你入江,不是沉没,是归乡。”

第三杯酒,他自己一饮而尽:“敬故人。卡特牧师,守园叔,我父亲,所有建园守园的人。你们看着,园子上船了。”

三杯酒毕,全场肃静。只有江水拍打栈桥的声音,哗——哗——,像缓慢的呼吸。

然后,赵望山和詹姆斯一左一右,抬起石船。船比想象中重——毕竟是一整块青石雕成,即使已经很薄,仍有上百斤。两人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栈桥尽头。

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倾斜的滑道,铺着浸过水的粗麻布,以减少摩擦。滑道尽头悬空,下方就是深深的江水。

“一、二、三——放!”

石船顺着滑道缓缓下滑。最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在滑道尽头凌空跃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晨光中,石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青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薄如蝉翼的船舷几乎透明。它飞行的姿态如此轻盈,完全不像一块石头,倒像一只展翅的水鸟。

然后,入水。

没有巨大的水花,只有一圈轻柔的涟漪,以入水点为中心,缓缓荡开。石船先是下沉,没入水中,江面上只留下一串气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秒,五秒,十秒……

就在人们开始担心时,石船缓缓浮了上来。它浮得很稳,吃水线刚好在船舷中段,船身微微摇晃,仿佛在适应水流。然后,它开始顺着江水缓缓移动——不是漂流,而是一种从容的航行,船头始终朝着下游方向。

“成了。”赵望山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周巧云怀里的娃娃被吓到,哇地哭起来,但这哭声在欢呼声中反而成了喜庆的伴奏。

艾米丽不停地按快门,胶片机过卷的咔嚓声快得像心跳。她知道自己拍到了杰作——石船凌空的那个瞬间,光影、姿态、寓意,一切都完美。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上游突然涌来一股暗流。那是水位暴涨后形成的复杂水势,表面平静,水下却有多股水流交织冲撞。石船刚好驶入那片水域。

先是剧烈地摇晃,船身倾斜,船舷几乎贴到水面。然后,在水流的作用下,石船开始打转——不是缓慢地转向,而是快速地旋转,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

“不好!”詹姆斯惊呼。

赵望山已经冲向栈桥尽头。老人动作快得不像七十岁的人,他抓起栈桥边备用的长竹竿,试图去够石船。但距离太远了,竹竿差了好几米。

石船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在一次剧烈的颠簸中,船尾的桨架——那个尚未雕刻完成的部位,撞上了一块隐藏在水下的礁石。

清脆的碎裂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见。

桨架断了。不是裂开,是彻底断开,一截石片脱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然后沉没。

石船失去了平衡,开始侧倾。船舱进水,吃水线迅速上升。它还在旋转,但姿态已经狼狈,像受伤的鸟。

“绳子!快拿绳子!”陈渡大喊。

工人们手忙脚乱地去找绳索。但等他们拿来时,石船已经侧翻了。船底朝天,灰白色的涂层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它还没有完全沉没,但已经失去了航行的尊严,只是随波逐流的一块浮石。

赵望山站在栈桥尽头,竹竿还握在手里,但手臂已经垂下。他静静地看着那片水域,看着那艘底朝天的石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望。

只是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

詹姆斯跑到他身边,喘着气说:“我们可以打捞,可以修复……”

“不用了。”赵望山打断他,声音很轻,“石船完成了它的使命。”

“什么使命?它还没……”

“它下水了,浮起来了,航行了。”老人看着江面,“虽然只有一会儿,但它证明了一件事:石头的梦,可以浮在水上。这就够了。”

艾米丽也跑了过来,眼睛红红的:“可是赵爷爷,我们可以……”

“丫头,”赵望山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守园叔为什么把十字架握在手里吗?”

艾米丽摇头。

“因为最重要的不是十字架本身,是握着它的那个动作。”赵望山说,“石船也是。最重要的不是船能不能一直航行,是它曾经航行过的那段距离。从栈桥到那片暗流——三十七米。这三十七米,就是它的一生。”

他放下竹竿,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甚至比来时更稳。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声,还有远处工程船的汽笛声。

詹姆斯还站在栈桥尽头,看着那片水域。石船已经漂远了,只剩下一个小点,在宽阔的江面上时隐时现。它最终会沉没,或者被冲上岸,碎裂在某处礁石滩上。

但正如赵望山所说:它航行过了。

那三十七米的航程,将永远存在于看见它的人的记忆里。那个凌空跃起的瞬间,那个阳光穿透薄薄船舷的瞬间,那个船头破开江水的瞬间。

这些瞬间,比石头本身更持久。

上午的迁移工作照常进行。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工人们搬运木箱时更加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周巧云在解说时,几次停顿,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江面。

只有赵望山一切如常。他甚至开始指导工人如何拆卸下一批构件——主楼的门楣,上面雕刻着中西混合的纹样。

“先拆上面的葡萄藤,”他用粉笔在门楣上做标记,“这是后加的,结构独立。再拆中式的云纹,这是主体。最后拆边框。记住顺序,装回去的时候倒着来。”

他的声音平静,专业,仿佛早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午休时,詹姆斯找到他。老人坐在一堆拆卸下来的木构件旁,就着凉水吃馒头。

“赵师傅,”詹姆斯在他身边坐下,“您真的不难过?”

赵望山慢慢嚼着馒头,咽下去,才说:“石匠雕石头,雕的是‘此刻’。船在水上那一刻,已经完成了。后面的沉不沉,是江的事,不是我的事。”

“但它是您花了半个月……”

“花了半个月,换来了三十七米。”赵望山喝了口水,“值得。我父亲雕了一辈子碑,有的碑立了三天就被雷劈了,他说:三天也是立过了。”

这种豁达让詹姆斯既敬佩又困惑。在西方,保护文化遗产意味着尽一切可能延长其物质存在的时间。但赵望山的哲学似乎是:存在过,就是永恒。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詹姆斯问。

“继续干活。”赵望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园子要拆,要搬,要重建。石船沉了,但渡船的活儿还没完。”

下午,第一批木窗安全运抵对岸的临时仓库。艾米丽在那里做接收登记,每一扇窗都要拍照、编号、记录损伤情况。她工作得很投入,但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阴翳。

黄昏时,所有人都累垮了。工人们坐在地上抽烟,陈渡和何大有在核对清单,周巧云抱着已经睡着的娃娃,轻轻哼着歌。

赵望山一个人走向江边。水位又涨了一些,栈桥的最低一级台阶已经没入水中。他站在那里,看着下游方向——石船消失的方向。

夕阳把江水染成血红色。远处的山峦变成深紫色的剪影,几只晚归的江鸥掠过水面,翅膀尖沾着金色的光。

老人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

然后,他弯下腰,从江里捞起一样东西——是一小块青灰色的石片,边缘有新鲜的断口。那是石船桨架的碎片,被江水冲回了岸边。

赵望山把石片擦干净,对着最后的天光看了看。断面很干净,纹理清晰。他把它放进衣兜,拍了拍。

“回家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对石片说,还是对自己说。

转身回村时,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

还是那颗“石匠星”,亮得执着,像不灭的念想。

今夜,它将照着一艘沉没的石船,在江底继续它的航程。

也将照着岸上的人们,继续他们未完成的摆渡。

第二章 迁徙的尘埃-记录

陈默再次回到渡口村,是2004年春天。

他十八岁了,刚拿到中央美术学院摄影系的录取通知书。这次回来,他背着一台二手的哈苏相机——用整个高三暑假在咖啡馆打工挣的钱买的,还有父亲资助的一部分。

村子已经面目全非。水位持续上涨,原来的村口皂角树现在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枝叶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像个披头散发的老人在涉水而行。老屋大半已经拆除,瓦砾堆在尚未淹没的高地上,等待清运。只有歧园还在——但也在拆解过程中,主楼的屋顶已经卸掉,露出光秃秃的梁架。

陈渡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见到儿子时,愣了好一会儿。一年不见,陈默又长高了,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更重要的是眼神——不再是那个迷茫的城市少年,而是有了某种笃定。

“爸,我来拍点东西。”陈默拍拍相机,“毕业创作,我想做关于渡口村的纪实摄影。”

陈渡点点头,没多问。他递给儿子一顶安全帽:“戴上。工地危险。”

陈默在村里转了一天。他的拍摄方式很特别——不急,不赶,常常在一个地方站很久,等光线,等构图,等那个“决定性瞬间”。他拍浸在水中的皂角树,拍拆除到一半的老屋露出内部结构的样子,拍堆在空地上的旧家具:一把藤椅,一张缺腿的八仙桌,一口裂了缝的水缸。

他也拍人。拍赵望山在临时工棚里修复木雕,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的刻刀细如发丝;拍周巧云在学电脑,三十几岁的人对着屏幕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眉头紧锁;拍艾米丽和詹姆斯在争论什么,两人面前摊着厚厚的图纸,手势激烈。

但拍得最多的,是水。

水位线每天都在变化,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抬高。陈默用三脚架固定相机,在同一个位置每天拍一张,记录江水吞噬村庄的过程。今天还能看见的门槛,明天就没了;今天还露在水面的石阶,后天就消失了。

这是一种缓慢的死亡。不激烈,不悲壮,只是日复一日地,一寸一寸地,把生活过的痕迹抹去。

第三天,陈默找到了何小龙。这个儿时玩伴已经是个壮实的小伙子了,在工地上开小型起重机。他看见陈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大摄影师来了!”

两人坐在尚未淹没的高地上,看着下方一片汪洋。那里曾经是渡口村的中心,有祠堂,有杂货铺,有他们追打嬉闹的青石板路。现在只有水面,偶尔漂过几根木头,几片泡沫。

“什么时候搬?”陈默问。

“下个月。”何小龙点了支烟——他学会抽烟了,“安置房在县城东郊,八十平米,三室一厅。我爸妈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敞亮的房子。”

“高兴吗?”

何小龙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清。高兴是有的,但夜里做梦,还是梦到这儿。梦到在江里摸鱼,在祠堂门口听老人讲古,夏天晚上睡在竹床上数星星。”他苦笑,“可能我这人没出息,住不了好房子。”

陈默没说话,举起相机,拍下何小龙的侧脸。夕阳的光照在他年轻而粗糙的脸上,眼睛望着下方的水面,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你拍这些有什么用?”何小龙忽然问,“村子都没了,照片能当饭吃?”

“不能。”陈默老实说,“但能让一些人记住,这儿曾经有过一个村子,有过你们这样的生活。”

“记住又怎样?”

“不知道。”陈默看着取景器,“但我觉得,有些东西不应该被忘记。忘记了,就等于从没存在过。”

何小龙想了想,点头:“也是。那你多拍点。等我老了,给我孙子看:瞧,这是你爷爷的老家,在水底下呢。”

两人都笑了,笑声里有点苦涩。

晚上,陈默在工棚里整理照片。陈渡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拍得不错。”父亲说,“有感情。”

陈默抬起头。这一年,他和父亲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也许是因为他长大了,也许是因为父亲变了——不再那么紧绷,偶尔会笑,会说起以前的事。

“爸,你后悔回来吗?”陈默问,“投了这么多钱,费了这么多心血。”

陈渡在简易床上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盘旋上升。

“不后悔。”他说,“但有时候会想,我做这些到底有多大意义。园子搬走了,还是原来的园子吗?村民搬走了,还是原来的生活吗?也许我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延一种必然的消逝。”

这话很坦诚,坦诚得让陈默有些意外。

“但你还是做了。”

“是啊,还是做了。”陈渡笑了笑,“人就是这样,知道有些事情做了可能没用,但还是得做。就像你拍照——你知道这些照片改变不了什么,但你还是拍了。”

父子俩对视,第一次有了某种成人间的理解。

“我想拍赵爷爷。”陈默说,“但总觉得拍不好。他的那种……那种深,我的镜头装不下。”

“那就多拍。”陈渡说,“拍一百张,一千张,总有一张能接近。”

第二天一早,陈默来到赵望山的工棚。老人正在处理一批从歧园拆下来的石雕构件——莲花柱头,葡萄藤纹,云水纹饰。每一件都要清洗、修补、编号。

陈默没有马上拍照。他放下相机,卷起袖子:“赵爷爷,我帮您。”

赵望山看了他一眼,没反对,递给他一把软毛刷和一瓶清水:“先刷,轻点,别把原来的包浆刷掉了。”

所谓“包浆”,是石头表面经年累月形成的一层温润光泽,是时间的痕迹。陈默小心翼翼地刷洗,清水流过石面,显出原本的青灰色。有些石件上有刻字,很小,要凑很近才能看清:“癸亥年王石匠作”“丙寅春重修”“民国二十六年补”……

“这些字,”陈默问,“都是当年刻的?”

“嗯。”赵望山头也不抬,“石匠有个规矩:完工要留名,但不是留自己的名,是留时间的名。癸亥,丙寅,是干支纪年。民国二十六年,是公历1937年。”

“为什么不留自己的名字?”

“名字会忘,时间不会。”赵望山拿起一件石雕,指着上面的刻字,“你看,‘民国二十六年补’。那一年,日本人的飞机炸了武汉,流弹落到这儿,把园子的围墙炸了个缺口。守园叔和我父亲连夜修补,天亮前补好,刻了这个字。”

陈默触摸那些刻字。凹陷的笔画,边缘已经圆润,但依然清晰。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长江中下游烽火连天。而在渡口村,两个石匠在修补一座园子,用石头对抗炮弹,用坚守回应动荡。

“他们不害怕吗?”陈默问。

“怕。”赵望山说,“但我父亲说,守园叔当时讲:炮弹来了,该躲躲,该跑跑。但园子破了,得补。今天补一点,明天补一点,补着补着,仗就打完了。”

这话简单,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陈默突然明白,歧园保护的真正意义,也许不在于保存一座建筑,而在于保存这种精神——在动荡中坚守,在破碎中修补,在必然的消逝中努力留存。

他开始拍照。这次不再追求完美的构图,而是捕捉细节:赵望山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石面的样子,刻刀在石头上行进时飞起的细粉尘,老人眯着眼睛对光的表情。

拍着拍着,陈默发现了一个现象:赵望山在修复石雕时,会先用手掌在石面上来回抚摸很久,然后才下刀。那不像是在测量或检查,更像是在交流。

“赵爷爷,您这是在……”

“听石头说话。”赵望山平静地说,“石头会告诉你它哪里痛,哪里松,哪里需要加固。”

“怎么听?”

“用手听。”老人把陈默的手拉过来,按在一块有细微裂缝的石头上,“闭上眼睛,静下心,慢慢感觉。”

陈默照做了。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石头的冰凉和粗糙。但渐渐地,在绝对的专注中,他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一些东西——裂缝处有微弱的“跳动”,像是石头的脉搏;完好处则平静如深潭。

“感觉到了吗?”赵望山问。

“好像……有一点。”

“那就是了。”老人收回手,“石头不是死的。它记得每一次敲打,每一次风吹雨淋,每一次日晒霜冻。好石匠要听懂它的记忆,才能帮它延续生命。”

这天下午,陈默拍到了他最满意的一张照片:赵望山的双手捧着一块刚刚修复好的石雕,阳光从工棚的缝隙漏进来,照在石头和手上。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那块历经九十年的石头,在光中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石。

照片的标题,他想好了,就叫《石语》。

晚上,陈默把照片导进电脑,一张张看。艾米丽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拍得真好。”她说,“你有天赋。”

“谢谢。”陈默顿了顿,“艾米丽,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待在英国,做更轻松、更有回报的研究。”

艾米丽想了想,在陈默旁边坐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建筑保护吗?”

陈默摇头。

“我十五岁时,跟学校去意大利研学。在庞贝古城,我看到一堵墙上刻着一行字:‘Quintus loves Aemilia’。导游说,那是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前,一个叫昆图斯的少年刻给他心爱的女孩艾米莉亚的。”艾米丽的声音很轻,“我的名字就是艾米莉亚的变体。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和那个两千年前的女孩有了一种连接。虽然我们之间隔着时间、文化、语言,但那个‘爱’字是相通的。”

她顿了顿:“歧园也是这样。我曾祖父和王守园,两个不同文化、不同语言的人,因为对美的共同追求而成为朋友,共同创造了这座园子。现在园子要没了,但如果我能帮它延续下去,那么他们之间的那种连接——那种跨越差异的理解和友谊,就也能延续下去。”

这个回答让陈默沉思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摄影,也许也是在寻找某种连接——与被摄对象的连接,与消失中的事物的连接,与那些即将沉入水底的记忆的连接。

“我明白了。”他说。

深夜,陈默一个人走到江边。水位又涨了,原来的石滩完全消失,江水直接拍打着高地边缘。月光很好,洒在江面上,银波粼粼。

他架起三脚架,装好相机,调慢快门速度。长时间的曝光下,江水变成一片柔和的乳白色,像流动的丝绸。远处,尚未淹没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

按下快门的瞬间,陈默突然想起赵望山的话:石头会告诉你它哪里痛。

那么,江水呢?这条吞没了无数村庄、无数记忆的长江,它会不会痛?它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对月光诉说那些沉入水底的故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会用镜头,努力倾听,努力记录。

就像赵望山用刻刀倾听石头。

就像艾米丽用研究倾听历史。

就像父亲用投资倾听乡愁。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摆渡那些即将消逝的东西,从遗忘的彼岸,摆渡到记忆的此岸。

月光下,江水东流,永不停歇。

而岸上的人,还在努力。

第三章 迁徙的尘埃-记忆

文物迁移进行到第十天,工人们在歧园主楼的地板下发现了一个锡铁箱子。

不是之前找到卡特遗物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小,锈蚀得更厉害,埋藏得更深。发现它的工人在撬动一块松动的地砖时,整块砖塌陷下去,露出了下面的空洞。

艾米丽是第一个被叫到现场的。她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箱子。很重,摇晃时有沙沙的声响。箱子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生锈的铁丝绞着。她用工具剪断铁丝,轻轻掀开箱盖。

里面是信件。

厚厚一沓,用油布包裹着,保存得相对完好。信封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收件人都是“王守园先生”,寄件人地址五花八门:上海、武汉、重庆、昆明,甚至还有两封来自香港。寄件人姓名都是英文,但从拼写看,应该是音译的中文名。

最早的一封日期是1938年3月12日,最晚的一封是1948年11月7日。

艾米丽的心跳加快了。她小心地拆开最早的那封,信纸已经脆化,展开时要屏住呼吸。

信是用英文写的,但字迹稚嫩,有许多语法错误:

“亲爱的守园叔叔:

我是小梅,您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您和卡特牧师来武汉,在难童收容所给我们上课。您教我们刻石头,我刻的小鸟您说很好看。

我们现在到重庆了。路上很苦,但我一直带着您送我的小石猴。晚上害怕时,就摸着它,想着您说的:石头最硬,什么都能扛过去。

卡特牧师好吗?园子里的花还开吗?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回去看您。

您永远的学生,

梅”

第二封,1940年,来自昆明:

“守园兄:

见字如面。我已抵达滇西,在此从事翻译工作。战事吃紧,但每夜梦见歧园春色,便觉希望犹存。

上月遇一英国记者,言及曾在汉口见过卡特牧师。牧师身体尚可,仍心系园子。他说战争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渡口村。

兄独守园中,务必珍重。园在,魂在。

弟文渊

民国二十九年六月”

第三封,1946年,来自上海:

“守园先生:

我是林婉清,您可能不记得了。1941年春天,我与新婚丈夫逃难途经渡口村,在歧园借宿三日。您给我们饭吃,给我们干净的被褥,还让我丈夫帮您修了一天围墙。

去年丈夫在淞沪抗战中殉国。我如今在上海教书,每每思及当年园中三日,便觉人间尚有温暖。

另,上月在一英国领事馆活动中偶遇卡特先生。他苍老许多,但提起您和歧园时,眼中仍有光。他托我给您带话:无论多久,一定回来。

祝您安康。

婉清

民国三十五年秋”

艾米丽一封封读下去,手在颤抖。这些信件像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凑出王守园守园期间不为人知的生活。他不仅仅是守着园子,他还用这座园子,庇护过逃难的孩子,帮助过落难的夫妻,成为了许多人在动荡年代的精神寄托。

而所有人,都在信中问起卡特,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卡特想回来,卡特没有忘记。

最后一封信,1948年11月7日,来自香港。这封信很特别,不是手写,是打字机打的,英文流畅专业:

“王守园先生:

我是《远东观察》杂志记者迈克尔·罗森。上月我在伦敦采访了托马斯·卡特牧师,他委托我将此包裹转交给您。

卡特牧师身体状况不佳,医生不建议长途旅行。但他坚持要我把他的话带到:‘告诉守园,园子不仅属于我们,属于所有在那里找到过安宁的人。如果有一天我回不去,请让园子继续活着,继续庇护需要庇护的人。’

包裹内是卡特牧师这些年在英国搜集的中国园林资料,以及他绘制的歧园扩建图纸。他说,如果和平到来,如果还有时间,他想把园子建完。

战争改变了世界,但有些东西不应改变。

祝您和歧园平安。

您真诚的,

迈克尔·罗森”

艾米丽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卷图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展开,是歧园的扩建方案:东侧增加一个中式庭院,西侧增加一个英式玫瑰园,中间用一条“文化廊桥”连接。图纸边缘有卡特的批注:“此处栽梅,守园最爱”“此廊可观江景”“此处设茶室,东西客人皆可休憩”……

还有一本剪贴簿,贴满了从英国报刊上剪下的中国园林图片,每张图下面都有卡特的笔记:“此假山手法可借鉴”“此窗棂样式适合歧园”“此植物耐寒,可试种”……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1947年在伦敦拍的,卡特站在自家花园里,背后是一株开花的树。他手里拿着的,正是王守园雕的那尊卡特石像。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万里之外,以石为伴。”

艾米丽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她赶紧擦掉,但已经留下一个淡淡的水渍。

原来,在那分隔的岁月里,这两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延续着那座园子的生命。一个在长江边孤独守护,一个在泰晤士河畔默默准备。他们都相信,战争会结束,离别会终止,园子会继续生长。

但他们等到的,是1949年的时代剧变,是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艾米丽?”

詹姆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米丽转过身,把信件和照片递给他。老人一封封看下去,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最后一封,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我一直以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祖父晚年是抑郁而终的。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抑郁,是思念。思念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一个见不到的朋友,一个未完成的梦。”

“这些信……王守园收到了吗?”艾米丽问。

“应该收到了。”詹姆斯指着信封上的邮戳,“都有渡口村的到达戳。只是不知道他读这些信时,是什么心情。”

想象那个画面:战争年代,长江边的孤园里,王守园在油灯下一封封读这些远方来信。信里的人们都在挣扎,都在逃亡,但都记得这座园子,记得园子给过他们的片刻安宁。而那个建园的人,在万里之外,还在画着扩建图纸,还在想着回来。

这是一种怎样的坚守?又是一种怎样的孤独?

艾米丽把信件和图纸重新包好,放进专用的文物保存箱。她决定,等歧园重建后,要在园内设一个专门的展室,展示这些信件,讲述这些故事。

因为歧园的价值,不仅在于建筑本身,更在于它连接起的这些人生,这些在动荡年代里依然相信美、相信善、相信跨越文化的理解与友谊的灵魂。

下午,她把发现告诉了大家。陈渡、何大有、周巧云、赵望山都围了过来。艾米丽挑选了几封信,翻译成中文念给大家听。

当念到那个在难童收容所刻石头的小梅时,周巧云轻声说:“我知道这个人。她后来回来了,解放后在县文化馆工作,前几年才过世。我小时候还见过她,她总说,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守园爷爷教她刻石头,让她在战乱中还有件能专注的事。”

当念到那对在园中借宿的新婚夫妻时,何大有说:“这个我也知道。那个丈夫姓李,是我们邻村的。后来牺牲了,妻子终身未嫁,一直在上海教书。改革开放后她回来过,在守园叔坟前站了很久。”

原来,这些信里的人,都没有忘记。他们中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把记忆传给了下一代。歧园的故事,一直在以某种方式延续,只是散落在各处,无人收集。

“现在,”艾米丽说,“我们要把这些散落的故事收集起来,让它们重新成为园子的一部分。”

赵望山一直沉默地听着。当听到卡特在万里之外还在画扩建图纸时,老人站起身,走到工棚角落,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块石船桨架的碎片。

他盯着碎片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要雕一对桨。”

“什么?”詹姆斯问。

“石船有桨,才完整。”赵望山说,“卡特牧师画了扩建图纸,但没机会实现。守园叔守了一辈子园,但没等到朋友回来。他们就像那条石船,有船身,没桨,渡不了最后的距离。”

他抚摸着石片:“现在,我雕一对桨。不装在船上,就放在重建后的歧园里,放在卡特和守园叔的石像旁边。意思是:船虽然沉了,但桨还在。后来的人,可以接着划。”

这个主意太好了,所有人都点头。

那天傍晚,陈默拍下了另一个珍贵的画面:赵望山开始雕石桨。用的是那块桨架碎片,以及另一块从龙吟山找来的同质青石。老人雕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与石头对话。

詹姆斯在旁边学,陈默在旁边拍,艾米丽在旁边记录,周巧云在旁边轻声翻译给不懂英文的工人听。

夕阳把整个工棚染成金色。粉尘在光柱中飞舞,凿击声叮叮当当,像一首古老的歌。

歌里唱的是离别,是等待,是未完成的承诺。

但也是延续,是传承,是后来者拾起前人遗落的桨,继续向前划的决心。

石船沉了,但渡口还在。

园子拆了,但记忆还在。

人散了,但连接还在。

只要还有人在倾听,在记录,在传递,那些沉入水底的东西,就会在另一片水域——记忆的水域,精神的水域——重新浮起,继续航行。

就像此刻,在夕阳的金光里,那对石桨正在成形。

它们将永远摆出划水的姿态,永远准备着,渡下一段航程。

无论那段航程,通往何方。

第四章 迁徙的尘埃-受伤

李建国在矿难中失去三根手指的那天,山西下着那年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吕梁山区裸露的黄土坡上,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湿痕。矿区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煤灰混合的气味,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惨白,许多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主刀医生出来时,白大褂袖子上沾着几点褐色的血迹。他对等在走廊里的工友们说:“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第二节以下截肢。万幸,大拇指和小指保住了,以后还能抓握东西。”

工友中有人小声说:“那还能下井吗?”

医生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答案不言而喻——一个少了三根手指的人,在井下连工具都握不稳,更别说应对突发情况。

病房里,李建国已经醒了。麻药还没完全过去,他看着自己被纱布裹成球状的右手,眼神空洞。窗外的雪还在下,隔着脏污的玻璃,世界一片模糊。

工友老张坐在床边,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小心翼翼地说:“建国,嫂子那边……要不要打电话?”

李建国缓缓转过头。他三十八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长年的井下工作让他背有些佝偿,脸上布满煤灰洗不净的斑点,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矿井深处被水淹没的巷道,黑沉沉地看不见底。

“先别打。”他的声音沙哑,“她带着娃娃,还有老娘,知道了只能干着急。”

“可这事瞒不住啊……”

“等出院了再说。”李建国看着窗外,“快过年了,等我能回家了,当面说。”

老张叹了口气,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是红富士,个大饱满,在这灰扑扑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李建国记得,周巧云最爱吃苹果,每年秋天都要在院子的角落里埋几个,说这样存到冬天还是脆的。她总说等他不忙了,一起去县里买新品种的树苗。

现在,他的右手废了。

护士进来换药。纱布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肿胀发紫的残肢。伤口缝得很粗糙,黑线像蜈蚣脚一样趴在皮肉上。李建国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中国地图,边缘泛黄。

他想起出事前的那一刻。那是个普通的早班,他在三号工作面操作掘进机。机器突然卡住了,煤块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按照规程,应该先撤离,等技术人员来处理。但那天生产任务重,班长说耽误一小时全队扣奖金。他试着用手去清理卡住的部位——这是违规操作,但大家私下都这么干。

然后,轰的一声。

不是爆炸,是顶板塌落。一块磨盘大的岩石砸下来,他本能地抽手,但还是慢了一点。岩石边缘擦过他的右手,当时没觉得多疼,只觉得一麻。等看到血从手套里渗出来,看到那三根手指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上井,一路上他都很清醒,甚至能指挥他们怎么包扎止血。有人哭了,他说哭什么,又没死。但当他躺在担架上,看着矿灯的光束在巷道顶壁晃动时,突然想到:以后怎么办?

周巧云怎么办?娃娃怎么办?老娘怎么办?

他十五岁第一次下井,二十三年来,除了挖煤,什么都不会。认的字不多,算账只会加减法,去城里连地铁都不会坐。现在右手废了,左手还能干活,但哪个煤矿会要一个残疾人?就算要,也只能干最轻的活,拿最低的工资——一个月八百,一千顶天了。

可家里呢?渡口村要搬迁了,安置房要补差价,老娘看病要钱,娃娃上幼儿园要钱。周巧云在学什么英语,说以后可能当讲解员,但那只是可能,谁知道成不成?

雪越下越大。窗外,矿区的烟囱还在冒烟,黑色的烟柱在灰白的天空里扭曲上升,像求救的手势。

老张削了个苹果,递过来。李建国用左手接过,咬了一口。很甜,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迸开。他突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建国,”老张压低声音,“矿上说了,这算工伤,医药费全包,还有一笔赔偿金。我打听了一下,像你这种情况,大概能赔……五六万。”

五六万。李建国在心里算:安置房差价五万六,还剩四千。四千块,够一家人活多久?

“还有,”老张继续说,“你可以申请转岗,地面工作。看仓库,或者当保安。工资是低点,但稳定,有保险。”

地面工作。李建国想象自己穿着保安制服,坐在传达室里,看着别人下井上井。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声音是风镐的轰鸣,是煤车在轨道上颠簸的哐当声,是工友们在巷道里喊号的回声。如果以后只能坐在安静的房间里,听钟表的滴答声,他会不会疯掉?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谢谢张哥。”

下午,矿领导来慰问。带来了水果篮和两千块钱慰问金,说了些“好好养伤”“组织不会不管”的场面话。李建国一直点头,说谢谢领导关心。等领导走了,他看着那叠崭新的钞票,突然很想把它们撕碎,撒在空中,看红色的纸片像雪一样落下。

但他没有。他把钱仔细收好,压在枕头下面。这是他应得的,是用三根手指换来的。

晚上,疼痛开始了。麻药完全过去后,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医生开了止痛药,但李建国没吃——他听说止痛药伤胃,而且贵,能忍就忍。

夜深人静时,他摸出手机。那是个老旧的诺基亚,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掉了。他翻到周巧云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最后,他发了条短信:“巧云,家里都好吗?我这边忙,可能过年才能回去。你和妈注意身体,娃娃乖吗?”

发完,他把手机紧紧握在左手里。金属外壳冰凉,但很快就焐热了。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冷的光照在矿区堆积如山的煤堆上,那些煤堆像黑色的坟墓,一个挨一个,延伸到远方。

李建国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五章 迁徙的尘埃-印记

陈渡的工厂在十一月底接到一个奇怪的订单。

客户是上海一家新成立的服装品牌,主打“文化再生”概念。创始人是个海归设计师,姓苏,三十出头,长发扎成马尾,说话语速很快,像打机关枪。

“我要做一千件衬衫,”苏设计师把设计稿铺在陈渡的办公桌上,“但不是普通的衬衫。每件衬衫的口袋上,要绣不同的图案——老建筑的窗花、旧家具的纹样、传统工具的手绘图。而且,每件衬衫要配一张小卡片,讲述这个图案背后的故事。”

陈渡翻看设计稿。图案确实精美:有江南民居的冰裂纹窗棂,有山西大院的砖雕,有川西民居的垂花柱,甚至还有一幅——他愣住了——那是歧园主楼窗户的纹样,哥特式尖拱和中式冰裂纹的结合。

“这个图案……”他指着那张稿子。

“哦,这个是我最喜欢的。”苏设计师兴奋地说,“我从一个建筑保护项目的资料里看到的,长江边一座快被淹的园子,中西合璧,美得惊人。我把它重新设计了,准备作为限量款的主打图案。”

陈渡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你知道这座园子现在怎么样了吗?”

“听说在整体搬迁。”苏设计师说,“真可惜,这么美的建筑。所以我更要把它的纹样留下来,用另一种方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缝纫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嗡嗡的,像巨大的蜂巢。

“苏先生,”陈渡缓缓开口,“你说的那座园子,就是我家乡的。我现在正参与它的保护项目。”

这次轮到苏设计师愣住了。他眨眨眼,然后猛地站起来,握住陈渡的手:“真的?陈总,这太巧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讲讲这座园子的故事?我想把这些故事也做进卡片里。”

就这样,陈渡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讲述歧园的故事。从托马斯·卡特和王守园的相遇,到园子的建造,到战乱中的坚守,到现在的搬迁保护。他讲了石船下水又沉没,讲了新发现的信件,讲了赵望山正在雕的石桨。

苏设计师听得入神,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听到最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总,”他认真地说,“这一千件衬衫,我不要利润。不,我不仅不要利润,我还要把销售额的百分之二十捐给歧园保护项目。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去渡口村。”苏设计师眼睛发亮,“我要亲眼看看那座园子,见见你说的那些人,拍些照片,收集更多素材。然后,我要做一个完整的‘歧园系列’,不只是衬衫,还有丝巾、背包、笔记本。我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个故事。”

这个提议太突然,陈渡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但看着年轻人眼里的光,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听到一个机会就热血沸腾,觉得什么都能做成。

“村子快淹了,条件很艰苦。”他提醒道。

“我不怕。”苏设计师说,“我在非洲做过志愿者,在印度住过贫民窟。艰苦不是问题,没有故事才是问题。”

陈渡最终同意了。不仅因为这批订单能缓解工厂的资金压力,更因为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一种让传统文化以新形式活下去的可能性。

订单签完的第二天,苏设计师——他让陈渡叫他小苏——就跟着去了渡口村。

路上,小苏一直在拍照。拍路边的老房子,拍田里的稻草人,拍江上的渔船。他的相机很专业,镜头换了一个又一个,有时为了拍一个镜头,会让陈渡停车等十几分钟。

“光线,陈总,光线很重要。”他解释,“清晨和黄昏的光最温柔,最能拍出故事感。”

到渡口村时,正好是黄昏。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已经淹没大半的村庄在水面投下长长的倒影。工地上还在忙碌,拆卸下来的建筑构件整齐地码放在临时仓库里。

小苏一下车就惊呆了。他站在高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的村庄;忙碌的工地;远处残破但依然美丽的歧园轮廓。

“这……这像一幅史诗油画。”他喃喃道,举起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

陈渡带他去见艾米丽。艾米丽正在整理新发现的信件,听到小苏的想法后,她也很兴奋。

“这是很好的思路!”她说,“文物保护不能只靠政府和专家,要让公众参与进来。文创产品就是一个桥梁,让普通人通过日常用品,接触和理解文化遗产。”

她拿出那些信件和照片给小苏看。小苏如获至宝,一张张拍照,一段段记录。

“你看这张,”他指着一张1946年的照片,是逃难者在歧园里的合影,“这些人的表情,这种在动荡年代中依然保持尊严的感觉……我可以以此为灵感,做一个‘庇护所’系列。”

“还有这个,”艾米丽给他看卡特画的扩建图纸,“这是未完成的梦。可以做‘未完成的梦’系列。”

两人越聊越投机。陈渡在旁边听着,突然意识到,艾米丽和小苏是同一类人——理想主义者,但又是务实的理想主义者,懂得用具体的方法去实现宏大的愿景。

晚上,小苏住进了临时工棚。条件确实艰苦:没有热水,用桶打水洗脸;床是木板搭的,铺着薄被;夜里冷,得盖两层棉被。

但小苏毫不在意。他裹着棉被,就着台灯的光,在笔记本上画设计草图。陈渡半夜起来,看见他还在画,灯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还不睡?”陈渡问。

“灵感来了,挡不住。”小苏头也不抬,“陈总,你说我们能不能做一个‘守园人’系列?以王守园的故事为核心,设计一套衣服,每一件代表他守园的一年。从1922年到1949年,二十七年,二十七件。”

这个想法让陈渡心头一震。一年一件衣服,用面料、颜色、纹样记录岁月的流转。这不仅是设计,是叙事,是用时尚语言写一部微型史诗。

“需要什么支持?”他问。

“需要更多细节。”小苏放下笔,“王守园每年穿什么衣服?不同季节怎么劳作?园子里不同季节的样子?还有他和卡特的互动……越具体越好。”

陈渡想了想:“明天我带你去见赵望山。他是王守园挚友的后人,最了解那些故事。”

第二天清晨,他们来到赵望山的工棚。老人正在雕那对石桨,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木桨的形状,但材质是石头,这种矛盾感本身就充满了张力。

小苏又一次被震撼了。他围着石桨转了好几圈,从不同角度拍照。

“赵师傅,”他蹲下身,与老人平视,“您雕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赵望山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一眼:“想渡船。”

“渡什么?”

“渡那些过不去的东西。”老人说,“时间,距离,生死。”

这话很深,小苏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问:“王守园守园的时候,穿什么衣服?”

这个问题太具体,赵望山愣了一下。然后他回忆道:“夏天是粗布短褂,深蓝色,洗得发白。裤子是自家织的土布,裤脚扎起来,防蚊虫。冬天是棉袄,外面套件蓑衣,下雨下雪时用。鞋子是自己编的草鞋,每年编三双。”

“颜色呢?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花纹?”

“穷人家,哪讲究花纹。”赵望山说,“不过守园叔有件坎肩,是他母亲做的,上面绣了朵梅花。梅花五瓣,他说代表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那件坎肩他穿了几十年,补了又补,最后补丁叠补丁,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小苏飞快地记录。这些细节,正是他需要的。

“那卡特牧师呢?他穿什么?”

“洋人打扮。夏天是白衬衫,背带裤,戴草帽。冬天是呢子大衣,围巾,皮鞋总是擦得亮亮的。”赵望山顿了顿,“但他在园子里干活时,会换上中国的粗布衣服,说这样方便。守园叔给他做了好几身,他穿得很珍惜。”

陈渡在旁边听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知道王守园和卡特的故事,但从没关注过这些日常细节。而正是这些细节——衣服的质地,鞋子的样式,一个补丁的位置——构成了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历史。

小苏又问了很多问题:园子里不同季节的植物,王守园每天的工作流程,卡特写日记的习惯,甚至他们吃什么饭,用什么碗。

赵望山难得地耐心回答。有些问题他也不知道,就说“这个得问我父亲”,或者“这个老辈人可能记得”。

采访结束时,小苏深深鞠了一躬:“赵师傅,谢谢您。您给我的不只是素材,是灵魂。”

老人摆摆手,继续雕石桨。

回去的路上,小苏异常沉默。快到工棚时,他突然说:“陈总,我想改计划。”

“怎么改?”

“不做二十七件了。”小苏说,“做一百件。”

“一百件?”

“从1922年到2022年,一百年。”小苏的眼睛在晨光中发亮,“前二十七年是王守园和卡特的故事,后面七十三年是园子自己的故事——战争、动荡、荒废、再发现、搬迁、新生。用一百件衣服,记录一座园子的百年史。”

这个想法太庞大了,庞大得让陈渡一时说不出话。

“这需要很多钱,很多人,很多时间。”他最终说。

“我知道。”小苏点头,“但有些事,值得不计成本地去做。这座园子,这个故事,值得。”

他看着远方江面上的晨雾,轻声说:“陈总,您知道吗?在时尚界,我们总在追求‘新’。新的面料,新的剪裁,新的概念。但今天我突然觉得,最‘新’的东西,可能藏在最‘旧’的故事里。王守园和卡特,他们在九十年前做的事——跨文化合作,可持续发展,社区共建——这些理念,在今天依然是前沿的。”

“所以你想……”

“我想用时尚的语言,重新讲述这个故事。”小苏转身,面对陈渡,“让穿这些衣服的人,不只是穿一件衣服,是穿一段历史,一种精神。让歧园的故事,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在街头,在地铁,在咖啡馆,继续它的旅程。”

陈渡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突然想起詹姆斯说过的话:真正的保护不是把东西锁在博物馆里,是让它活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

也许,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摆渡”——把历史的记忆,摆渡到当下的生活里;把小众的故事,摆渡到大众的视野里;把消逝的危机,摆渡到新生的可能性里。

“好。”他说,“我们一起做。”

当天下午,小苏就开始了工作。他在工棚里支起画板,把收集到的素材贴满了一面墙。照片、草图、笔记、布料小样……像一个微型的博物馆。

艾米丽也加入进来,提供历史资料;周巧云有空时就过来,讲村里人的生活细节;连陈默也从县城赶回来,提供他拍摄的照片作为视觉参考。

工棚成了一个小小的创意中心。白天是拆卸搬运的工地,晚上是热烈讨论的工作室。工人们起初好奇地围观,后来也开始参与——他们讲自己记忆中的歧园,讲祖辈和这座园子的联系。

一个老工人说,他爷爷当年给卡特牧师挑过水,牧师每次都给两个铜板;一个中年女工说,她外婆逃难时在园子里住过,后来每年都要回去看看;还有个年轻人说,他小时候翻墙进园子玩,被赵望山抓到,不但没挨骂,老人还给了他一块糖。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被小苏一一记录下来,成为设计的灵感来源。

陈渡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种奇特的感动。他的工厂曾经只是个生产衣服的地方,工人和机器,订单和利润,简单而冰冷。但现在,因为一座远方的园子,因为一个九十年前的故事,这里有了温度,有了意义。

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转型方向——不是更大的规模,更低的成本,而是更深的价值,更真的连接。

夜深了,工棚里还亮着灯。小苏在画设计图,艾米丽在写文案,陈默在整理照片。窗外,江水在黑暗中流淌,涛声阵阵。

陈渡走出工棚,点了支烟。烟雾在寒冷的夜空中上升,散入星光。

他想,李建国这时候在做什么?还在山西的医院里吗?他的手怎么样了?周巧云知道了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林婉发来的信息:“儿子说他在渡口村找到创作灵感了。你怎么样?”

陈渡回:“我也找到了。不是钱,是别的东西。”

林婉很快回复:“那就好。注意身体。”

简短的对话,但陈渡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他抬头看天,夜空中的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巨川,横跨天际。

地上一条江,天上一道河。人间一座园,心中一个梦。

都在流动,都在寻找方向。

而他们,在江边,在灯下,正用各自的方式,参与这场流动,影响这些方向。

哪怕只是微小的一点点。

第六章 迁徙的尘埃-新家

周巧云接到丈夫电话时,正在新落成的县城移民安置点里打扫卫生。

房子是昨天才拿到的钥匙,七十平米,两室一厅,墙面刷得雪白,地面铺着瓷砖,铝合金窗户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是她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房子,但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她却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

少了什么?少了老屋木梁上的蛛网,少了青石板地的凉意,少了从江边吹来的带着水腥气的风,少了隔壁李婆婆喊她帮忙穿针的声音。

娃娃在光洁的瓷砖地上学走路,走两步摔一跤,哇哇哭。周巧云抱起他,轻声哄:“不哭不哭,新家,慢慢就习惯了。”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她放下娃娃,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建国”,她的心跳了一下。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丈夫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巧云,我……我过年可能回不去了。”

周巧云握紧了手机:“怎么了?矿上忙?”

又是一阵沉默。她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很慢。

“我受伤了。”李建国终于说,“手,右手。不过不严重,就是……就是以后可能干不了重活了。”

周巧云感觉腿一软,靠在墙上才站稳。瓷砖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

“伤成什么样?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担心。”李建国的声音很低,“现在快好了,才敢告诉你。医生说,休息几个月就能出院,以后做点轻活没问题。矿上也安排了,转地面工作,看仓库。”

周巧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没出声,只是静静地流。

“巧云?你在听吗?”

“在听。”她擦掉眼泪,声音努力保持平静,“伤到哪几根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第二节以下。”李建国顿了顿,“不过大拇指和小指还在,医生说了,以后生活能自理,也能干点轻活。”

三根手指。周巧云想象丈夫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曾经能稳稳握住风镐,能轻松抱起娃娃,能在冬天给她捂脚。现在,那只手缺了三根手指。

“疼吗?”她问。

“不疼了。”李建国说,“就是……就是不习惯。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刷牙,笨得像个孩子。”

这话说得轻松,但周巧云听出了后面的沉重。一个干了二十三年井下工作的矿工,突然要从头学用左手生活,那种挫败感,比身体的疼痛更难熬。

“建国,”她轻声说,“回来吧。回来了,我照顾你。”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周巧云听到了。结婚十二年,她第一次听到丈夫哭。

“我不能回去。”李建国哽咽着说,“回去了,工作怎么办?家里怎么办?矿上答应给转岗,虽然工资低,但有保障。回去了,我能干什么?”

是啊,回去能干什么?渡口村要淹了,地没了,房子没了。就算不淹,一个少了三根手指的男人,在农村能干什么活?耕田?挑水?建房?

“那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周巧云问。

“下个月底。出院后还得在矿区康复训练一段时间。”李建国吸了吸鼻子,“巧云,对不起。说好了今年过年一定回去的。”

“别说对不起。”周巧云说,“人没事就好。手指没了就没了,人在就行。”

这话是真心的,但说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苍白。人在就行,但生活呢?未来呢?一个残疾人,一个中年妇女,一个三岁的娃娃,一个多病的老娘,在陌生的县城里,怎么活?

挂了电话,周巧云抱着娃娃,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坐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雪白的墙壁染成暖黄色。光影在地面上移动,从东墙到西墙,像一个沉默的钟摆。

娃娃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均匀。周巧云低头看着儿子,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怕穷,不是怕苦,是怕这种看不到头的生活。丈夫残疾了,工作没了,老屋淹了,新家空着,自己学的那点英语还不知道能不能用上。像一条船在江心打转,看不到岸,也回不了头。

敲门声响起。周巧云擦了擦脸,抱着娃娃去开门。

是艾米丽和陈默。艾米丽提着一个保温桶,陈默抱着一个纸箱。

“巧云姐,听说你搬进来了,我们来看看。”艾米丽笑着说,“这是食堂打的饭,还热着。这是陈默从上海带回来的,给娃娃的玩具。”

周巧云接过东西,让两人进屋。房间里没椅子,三人就坐在纸箱上。

艾米丽环顾四周:“房子真不错,亮堂。”

“嗯,就是空。”周巧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谢谢你们。”

吃饭时,周巧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丈夫受伤的事。艾米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巧云姐,歧园重建后需要工作人员的事,基本定下来了。讲解员、售票员、保洁员、园艺工,大概需要二十个人。工资可能不高,但稳定,有五险一金。你……你愿意来吗?”

周巧云筷子停在半空。

“我?我能行吗?”

“你能行。”陈默插话,“巧云姐,我听过你用英语介绍歧园,虽然还有口音,但讲得很真诚。而且你是在这儿长大的,那些故事,你比谁都清楚。”

“可建国他……”

“如果李大哥愿意,也可以来。”艾米丽说,“园子需要保安,需要维修工。他的手虽然不方便,但看门、修剪花木、简单的修理应该没问题。”

周巧云看着两人,眼泪又涌上来。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复杂的泪——有感动,有希望,也有辛酸。

“我……我得问问建国。”

“不急。”艾米丽握住她的手,“你们商量好了再说。但巧云姐,我想告诉你,歧园保护项目不只是保护一座建筑,也是保护一种生活方式,一个社区。你们这些在渡口村长大的,是这个社区的灵魂。如果你们不在了,园子就只是个空壳。”

这话说到了周巧云心里。是啊,园子搬走了,但如果村里人都散了,各奔东西了,那园子里的故事谁来讲述?那些记忆谁来传承?

“我会好好考虑的。”她认真地说。

吃完饭,陈默拿出相机:“巧云姐,我给你和娃娃拍张照吧。新家的第一张照片。”

周巧云抱着娃娃,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自然点就好。”陈默说,“就像平时在家一样。”

周巧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小家伙醒了,正用小手抓她的头发。她笑了,轻声说:“别抓妈妈头发。”

咔嚓。

快门按下。照片里,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在崭新的、空荡的房子里,笑得温柔又疲惫。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像极了此刻的生活——一半是希望,一半是迷茫。

拍完照,陈默说:“巧云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拍一组照片,记录移民家庭在新环境里的生活。从搬家开始,到适应,到找到新的生活节奏。”陈默顿了顿,“你家,还有何大有家、李婆婆家,我想跟拍一年,每个月拍一次。”

周巧云想了想,点头:“好。不过我们没什么好拍的,就是普通过日子。”

“普通过日子,就是最好的故事。”陈默认真地说。

艾米丽和离开时,天已经黑了。新安置点还没完全通电,只有几盏临时路灯亮着,光线昏暗。远处,县城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银河。

周巧云抱着娃娃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那里有超市,有学校,有医院,有公园——所有农村没有的东西。但那些灯火不属于她,至少现在还不属于。

她想起老家渡口村。这时候,村里应该家家户户亮着灯,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李婆婆会在院子里喂鸡,何大有会在村委办公室算账,赵望山会在灯下雕石头。江水在村边流淌,涛声像摇篮曲。

那些场景,以后只能在梦里看见了。

娃娃在她怀里扭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周巧云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宝宝,”她轻声说,“这是咱们的新家。虽然不习惯,但咱们得习惯。爸爸受伤了,妈妈要更坚强。你也要坚强,好不好?”

娃娃听不懂,只是用小手拍她的脸。

周巧云抱着儿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慢慢走动。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客厅。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回响,孤单而清晰。

她想起艾米丽的话:你们是社区的灵魂。

也许,这就是她该做的事——不只是为自己,为家人,也为那些回不去的乡亲,守住点什么。用她学的英语,用她知道的故,用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三十年的记忆。

也许,这就是新时代的“守园”。守的不是砖瓦,是记忆;守的不是土地,是根。

手机又响了。是李建国发来的短信:“巧云,刚护士说,我的手指恢复得比预期好。大拇指和小指很有力,医生说可以训练用这两根手指做很多事。别太担心。”

周巧云看着短信,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她笑了。

她回:“建国,好好养伤。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在新家过年。娃娃会叫爸爸了,天天指着你的照片喊。家里有我,你放心。”

发完,她抱着娃娃,在房间里继续走。脚步依然孤单,但心里有了一点光。

窗外的县城灯火依然陌生,但总有一天,那些灯火里,会有一盏属于她,属于她的家人。

就像歧园,虽然搬走了,但在新的地方,它会重新亮起灯,继续讲述那些关于坚守、关于友谊、关于跨越时间的故事。

而她,会成为那些故事的讲述者之一。

用自己的声音,用自己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

摆渡记忆,从过去到未来。

从水下到岸上。

第七章 迁徙的尘埃-觅石

寻找新石料的第七天,詹姆斯在山坳的背阴处滑倒了。

连日阴雨让龙吟山的泥路变成粘稠的陷阱,腐叶在靴底发出湿滑的哀鸣。七十三岁的英国老人试图抓住一旁的毛竹稳住身形,却连带扯断了一整丛竹枝,整个人顺着陡坡滚落,直到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拦住。

赵望山赶下去时,詹姆斯正试图站起,左手按住右侧肋骨,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痛楚。

“别动。”赵望山蹲下身,粗糙的手掌隔着湿透的夹克轻按,“这里疼?”

詹姆斯倒吸一口冷气,点头。

“可能是骨裂。”老人从背篓里取出布条,“得固定,然后下山。”

“再找找。”詹姆斯望向山坳深处,“您不是说,好石料总在难到的地方?”

雨丝斜织,山雾从谷底漫上来,吞没了来时的路。赵望山沉默地为他固定伤处,动作熟练得像处理一块有裂痕的石头。布条绕过胸口时,詹姆斯看见老人手腕上一道陈年疤痕——二十年前凿石碑时失手留下的,形状像一弯月牙。

“您这手艺,”詹姆斯轻声问,“包扎的手艺,也是石匠必须学的?”

“山里干活,什么都得会点。”赵望山打好结,起身环顾四周。雾气改变了光的质地,原本寻常的岩壁此刻泛着青灰色的幽光。他的目光忽然定在詹姆斯滚落时撞到的那块岩石上。

石高一丈,宽约六尺,表面布满苔藓和地衣。但赵望山蹲下身,用柴刀刮去一角湿滑的绿色,露出下面石质的真容。

不是常见的青灰色。

是一种极罕见的黛青色,质地细腻如婴儿肌肤。刮擦处,石屑呈片状脱落,边缘薄而锋利,在雨中泛着玉质般的温润光泽。

“龙睛黛。”赵望山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激动,“只在老辈人的传说里听过。”

詹姆斯忍着肋间的刺痛凑近。刮开的断面处,果然有细密的银色斑点,如星河碎屑洒入深潭。更奇妙的是,这些斑点并非随意散布,而是沿着某种隐秘的纹路排列,似水波,似云卷,似文字。

“这纹路……”

“石语。”赵望山的手指轻触断面,闭上眼睛,“它在说话。”

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江涛声。但在绝对的专注中,詹姆斯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从石头深处传来,通过指尖,直抵心脏。

“说什么?”他轻声问,生怕惊扰这场跨越物质的对话。

赵望山睁开眼,目光深邃:“说它等了很久。”

他们最终没有当天开采。詹姆斯的伤势需要处理,而如此珍贵的石料,开采前需要仪式——不是迷信,是对自然的敬畏。下山路上,老人讲起关于“龙睛黛”的传说:

光绪年间,龙吟山最后一次出产这种石料,被一位告老还乡的京官买走,雕刻成一对镇宅石狮。雕成那夜,雷雨交加,工匠看见石狮眼中银光流转,如活物般凝视人间。后来战乱,石狮不知所踪,龙睛黛的矿脉也被认为枯竭。

“我父亲找了一辈子,”赵望山说,“只在王家祖传的工具箱里,见过一小块边角料,是王守园父亲留下的。”

“王石匠用过这种石头?”

“用过,但不多。”老人回忆道,“我父亲说,王石匠只在最重要的部位用龙睛黛——歧园主楼正门的门楣,卡特书房窗下的镇纸,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守园叔墓碑上那个‘守’字的点。”

雨渐停,夕阳从云隙漏下,把湿漉漉的山林染成金绿色。快到山脚时,詹姆斯忽然问:“您父亲为什么没找到矿脉?”

赵望山沉默良久,直到看见江边那片即将被淹没的村庄轮廓,才缓缓开口:

“他不是没找到,是不敢找。”

“为什么?”

“他说,这种石头太有灵性,雕出来的东西会活过来。活过来的东西,就有了命。有了命,就会死。”老人望向暮色中沉默的江水,“石匠雕石头,是让石头完成石头的命。但如果让石头有了人的命,那是僭越,要遭天谴。”

这番话在渐浓的暮色中回荡,带着深山老林特有的神秘与沉重。詹姆斯想起欧洲中世纪的传说:雕刻师为圣母像注入太多心血,石像在某个月夜流下眼泪。那是祝福还是诅咒?是艺术的极致还是人性的越界?

回到临时住处已是掌灯时分。艾米丽请来的医生为詹姆斯做了检查:两根肋骨骨裂,需要静养四周。这意味着他将错过石料开采和初期雕刻的关键阶段。

“我可以指导,”詹姆斯躺在简易床上,不甘心地说,“在旁边看着也行。”

赵望山正在灶前煎药,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整个工棚。老人没回头,只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石头等得起,人不能逞强。”

药煎好了,黑稠的汁液盛在粗陶碗里。詹姆斯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他想起童年时在祖父的温室里,那个总是对着兰花说话的老人。此刻的药香与记忆中的花香重叠,隔着时间与空间,完成了一种奇异的呼应。

“赵师傅,”他忽然说,“等石料开采出来,您准备雕什么?”

炉火映着赵望山沟壑纵横的侧脸。老人添了块柴,火星噼啪炸开,飞升,熄灭。

“雕一道门。”

“门?”

“嗯。”赵望山转身,目光越过詹姆斯,望向窗外无边的夜,“卡特和守园叔之间,缺一道门。不是实体的门,是心里的门。他们一个进来,一个出不去,隔着的不是山河,是心里的坎。”

这个意象太美,也太悲伤。詹姆斯捧着逐渐变温的药碗,感到肋间的疼痛忽然有了形状——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深沉的、属于理解的痛。

“我能帮忙吗?”他问,“哪怕只是打磨,只是看着。”

赵望山终于看向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双老石匠的眼睛里有东西闪动,像龙睛黛里的银斑。

“你已经在帮忙了。”老人说,“你来了,这道门就有了钥匙。”

夜深了,詹姆斯在草药的安神作用下沉入睡眠。梦里,他看见一座黛青色的石门,门上银斑流转如星河。门缓缓打开,里面不是房间,是一整条流动的江,江上有条石船,船头站着年轻的卡特和王守园,正朝他挥手。

他试图跑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变成了石头,扎根在泥土里。

惊醒时,晨光初露。肋间的疼痛真实地提醒他现实的存在。工棚外传来凿击声——不是开凿石料,是赵望山在雕刻一件小东西。

詹姆斯披衣起身,看见老人坐在门外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块普通青石,正用最小的凿子雕刻。已经初具雏形:是一把钥匙,中式老锁的那种长柄钥匙,齿孔复杂精巧。

“这是……”

“门的钥匙。”赵望山头也不抬,“石头门需要石头钥匙。但这把打不开任何锁,只能打开记忆。”

凿子轻轻一转,石屑如雪花飘落。晨光中,詹姆斯看见老人额头的汗珠,看见他全神贯注时微微颤抖的手——那不是衰老的颤抖,是精神高度集中时身体的诚实反应。

他突然明白,真正的传承不是技术的传授,是这种状态的传递:当你面对一块石头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你和它,以及你们之间那场无声的对话。

“赵师傅,”詹姆斯轻声说,“等伤好了,您教我听石语吧。真正的听。”

赵望山停下凿子,抬头。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如龙吟山的沟壑,每一条都藏着岁月和风雨。

“要学听石语,”老人缓缓说,“得先学会沉默。长时间的,深沉的沉默。像石头那样沉默。”

“像石头那样沉默。”詹姆斯重复这句话,感到某种东西在心底苏醒。

那不仅仅是关于石雕的技艺。

是关于如何与时间相处,如何与失去和解,如何在必然的消逝中,找到那一点点可以留存的东西。

像石头一样沉默。

像江水一样流淌。

像记忆一样,在心的最深处,凿出一道永不磨灭的痕。

第八章 迁徙的尘埃-接受

李建国回家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不是山西那种干冷的雪,是长江流域湿重的雪,大片大片的,黏在衣服上不肯化。他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个褪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医院的诊断证明、矿上给的赔偿金——走出县城汽车站时,靴子在积雪上踩出深深的坑。

三年没回来了。街道变了,楼房多了,路边停着许多他从没见过的车型。按照周巧云短信里说的地址,他找到12路公交车,投币两元,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结着霜花,他用左手——已经习惯用左手了——擦出一小片透明,看向外面。

雪中的县城有种陌生的美。整齐的街道,统一的门头,绿化带里的冬青顶着雪帽。一切都那么规范,那么洁净,那么……不像家。

家在记忆里是散乱的:歪斜的老屋,凹凸的石板路,随意堆放的柴火,趴在门口打盹的黄狗。还有气味——江水、泥土、炊烟、晾晒的咸鱼,混在一起,那是渡口村独有的气息。

公交车播报:“移民新村到了,请下车。”

李建国提起行李,随着人流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几十栋一模一样的六层楼房,灰白的外墙,蓝色的窗户,整齐排列如棋盘。楼房间是硬化的道路,路灯杆上挂着红色横幅:“建设和谐新社区”“移民搬迁奔小康”。

他站在雪中,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帆布包越来越沉,不是重量,是心里坠着的东西。

“建国?”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见周巧云撑着伞跑来。她跑得很急,雪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随着跑动簌簌滑落。

三年不见,她瘦了,也……好看了。不是容貌的变化,是气质。从前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农村媳妇,此刻眼睛里有一种光,虽然疲惫,但坚定。她穿着素色的羽绒服,围着自己织的毛线围巾——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三年前离家时她正在织的,枣红色,中间有几针织错了,形成一个小小的凸起。

“巧云。”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发紧。

周巧云跑到他面前,伞举过他头顶。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右手——那只裹着厚手套,形状不自然的手。

“手……”她只说了一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李建国想抱她,但左手提着行李,右手……右手抬不起来。他只能站着,任由雪花落在肩头,任由妻子看着他的手流泪。

“不疼了。”他笨拙地说,“真的,早不疼了。”

周巧云擦了眼泪,接过他的行李:“回家,妈和娃娃在等你。”

家在三栋二单元301。爬楼梯时,李建国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习惯——老家是平房,进门就是堂屋,没有这种需要盘旋而上的封闭空间。楼道里贴着瓷砖,白得晃眼,墙上挂着消防器材,绿色的小箱子,上面有看不懂的英文。

到了门口,周巧云掏出钥匙。金属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这个声音让李建国心里一震——老家的木门用的是门闩,滑动时是沉钝的摩擦声。而这个声音,清脆,干脆,像某种宣判。

门开了。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新房特有的涂料和塑料的气味。客厅里,李婆婆坐在轮椅上——那是周巧云用第一个月讲解员工资买的——怀里抱着娃娃。娃娃三岁多了,穿着新棉袄,睁着大眼睛看着门口这个陌生男人。

“爸……爸?”娃娃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李建国手里的行李掉在地上。他走过去,单膝跪在轮椅前,用左手——只能左手了——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皮肤温热,柔软,像春天新发的芽。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哽咽。

李婆婆伸出手,枯瘦的手掌覆在他残缺的右手上。老人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那只手套,仿佛要透过布料,触摸里面真实的伤痕。

雪还在下。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对面楼房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相似又不同的世界。这个新家里,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沙发,新的电视,新的餐桌椅。墙上挂着陈默拍的照片——周巧云和娃娃在新房里的第一张合影,在夕阳的光中笑着,身后是空荡的房间。

“吃饭吧。”周巧云说,“菜都热着呢。”

饭菜摆上桌: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小碟泡菜——那是从老屋带过来的最后一点泡菜,用老坛子的盐水泡的,味道和任何超市买的都不一样。

李建国用左手拿筷子,很笨拙,夹起的肉块掉在桌上。他想用右手去帮忙,但右手只能勉强按住碗沿,手指无法弯曲。

“我来。”周巧云自然地用自己筷子夹起肉,送到他碗里。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却让李建国鼻子一酸。他埋头吃饭,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也很狼狈。

饭后,娃娃睡着了。周巧云收拾碗筷,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新家。七十平米,两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墙上刷着乳胶漆,地上铺着瓷砖,天花板上装着吸顶灯。一切都符合现代生活的标准,一切都无可挑剔。

但他想念老屋漏雨的瓦,想念堂屋被磨得光滑的门槛,想念窗外那棵年年结果的柚子树,想念夜里能听见的江水声。

“建国,”周巧云洗完碗,在他身边坐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建国转过头。灯光下,妻子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艾米丽说,歧园重建后需要工作人员。讲解员、售票员、保洁员……我也通过了考核,可以去当讲解员。”她顿了顿,“一个月一千八,有五险一金。还有……他们也需要保安、维修工。你的手虽然不方便,但看门、修剪花木、简单的修理应该可以。”

李建国沉默。右手在手套里无意识地蜷缩——其实蜷缩不了,只是神经的惯性记忆。

“我想去。”周巧云看着他,“不是为钱,是……是为我们村。园子搬走了,如果村里人也散了,那些故事谁来讲?那些记忆谁来记?”

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坚定。李建国想起三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周巧云送他到村口,低着头说:“你在外注意安全,家里有我。”那时的她温顺,顺从,像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把丈夫的远行当作命运的必然接受。

而现在,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她“想去”。

“你能行吗?”他问,“给人讲解,说那些……”

“我在学。”周巧云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英文单词,中文注解,还有手画的歧园平面图,“你看,这是主楼,这是回廊,这是卡特书房。每个地方都有故事,我都记下来了。”

李建国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他认得妻子的字,从前是歪歪扭扭的,现在工整有力。这三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变了。

“那娃娃呢?妈呢?”

“娃娃可以送托儿所,就在小区里。妈白天可以去社区活动中心,那里有老人日间照料。”周巧云显然已经考虑周全,“而且园子就在县城边上,我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中午能回来做饭。”

李建国又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对面楼房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深夜的移民新村里,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孤单地回荡在楼宇之间。

“我去当保安。”他终于说,“手虽然不行了,但眼睛还好,能看门。”

周巧云眼睛一亮:“真的?”

“嗯。”李建国点头,“但不能白拿钱。我得真的能干点活,扫地,修枝,搬东西用左手也行。”

夫妻俩就这样坐在新家的沙发上,在深夜的寂静里,规划着一个不确定但充满希望的未来。窗外,雪渐渐小了,天空露出深蓝的底色,几颗星星钻出云层,冷冷地照着这片崭新的、陌生的土地。

临睡前,周巧云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李建国打开,里面是一副特制的手套。不是普通的棉手套,是分指的,右手的设计很特别——食指、中指、无名指的位置缝成了实心的,里面填充了柔软的海绵,外面用皮革加固。大拇指和小指是正常的,可以活动。

“我自己改的。”周巧云轻声说,“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李建国戴上。很合适,仿佛这双手套一直就在等他的手。右手虽然只有两根手指能活动,但皮革的支撑让整个手掌有了形状,不再那么……残缺。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那夜,李建国很久没睡着。他躺在崭新的床上,枕着陌生的枕头,听着窗外陌生的寂静——没有江水声,没有蛙鸣,没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响声,和隔壁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他举起右手,在黑暗中看着那只特制的手套。皮革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填充的三根手指圆润完整,像真的手指一样。

但里面是空的。

就像这个新家,这个新生活。表面完整,内里却有空缺。那些空缺里,装着老屋的门槛,装着江边的石滩,装着下井前工友们互相点烟的瞬间,装着右手还能握紧风镐的感觉。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周巧云在梦里皱着眉,嘴里喃喃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但能猜到,大概是英语单词,或者讲解词。

他伸出左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新婚那夜。也是冬天,老屋里很冷,两人挤在一床薄被里。周巧云紧张得发抖,他笨拙地抱着她,说:“别怕,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是什么?那时以为是盖新房子,买电视机,顿顿有肉吃。现在有了新房子,有了电视机,也能顿顿吃肉了。但这真是好日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看着窗外偶尔飘过的雪,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是一种接受了现实之后的平静。

像石头沉入江底。

不再挣扎,只是沉下去,成为江床的一部分。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李建国起床,走到阳台。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移民新村,整齐的楼房,干净的道路,几个早起的老人正在清扫门前的积雪。

远处,长江变成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群山之间。渡口村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那里现在是宽阔的水面,只有在极清澈的日子,才能隐约看见水下的屋顶轮廓,像沉没的梦境。

周巧云也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米粥的温热气息。

娃娃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抱住李建国的腿:“爸爸,堆雪人。”

李建国低头看着儿子,用左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吃完饭,爸爸给你堆雪人。”

他的右手戴着那只特制手套,垂在身侧。阳光照在皮革上,泛起温暖的光泽。

残缺的手,也能堆雪人。

残缺的生活,也能继续。

就像沉入江底的石头,虽然看不见了,但它还在那里,成为新的江床的一部分。

支撑着流水,支撑着时间,支撑着所有从它上面驶过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