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15:26

像有人把滚烫的、黏稠的沥青,从我的天灵盖直接灌了进来。

不,不是灌。是这污秽本身,从我的每一寸神骨,每一缕莲魂里,自己生长出来。

“啊——!!”

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眼前不再是阵法的诡谲符文,而是无边无际、翻滚蠕动的暗红。那是被提炼到极致的红尘业力——亿万生灵的贪婪、怨恨、痴毒、绝望,混合着他们死亡时的脓血与不甘,化作最污秽的火焰,舔舐着我的神魂。

滋滋——

我听见了。我听见我的本源在哀鸣。那株生于混沌清气、纤尘不染的净世青莲,正被强行染上斑驳丑陋的颜色。花瓣蜷缩,莲台蒙尘,清光被污浊一寸寸吞噬。这种玷污,比凌迟更痛千万倍。它是存在意义的否定,是“我之所以为我”的根基在崩塌。

“为…什么……” 我咬碎了舌尖,神血带着清香,却立刻被周围的污秽吞噬同化。我能感觉到,那枚被我贴身佩戴、散发着温暖生机的榕叶护符,正像活物一样,将根系扎进我的神魂。它不是在保护我,它在锚定我,将我牢牢锁死在这业火炼狱的中心!我试图向师尊闭关的混沌殿、向大师兄凌霄执掌的巡天神殿发出最紧急的求救神念——

神念如同泥牛入海。

不,比那更糟。护符微微一震,我那纯净的、带着焦灼与恐惧的神念,竟被它吸收、转化,再吐出时,已变成一丝更精纯、更恶毒的怨力,反哺回这焚烧我的火焰!

“嗬…嗬……” 我连愤怒的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难以置信的荒谬。

就在这时,那翻滚的污秽业力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四师兄,苍郁。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碧长袍,袖口的暗金根脉纹路在业火映照下,如同活过来般蠕动。他的脸还是那样俊雅无双,唇边甚至带着惯有的、温和关切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我曾以为盛满兄长呵护的眼睛深处,此刻只剩下万年古木年轮般的漠然,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

“师妹,”他的声音透过业火的呼啸传来,清晰得残忍,“你看,这就是你一心想要守护的‘众生’之念。它们天生就是如此——污秽、贪婪、脆弱、短视。爱恨痴缠,不过是食欲与占有欲披着的光鲜外衣;文明薪火,不过是恐惧死亡催生的无聊幻觉。”

他微微俯身,虚影靠近,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你的纯净,在这由污秽构成的世界里,本就是最大的错误,最扎眼的异物。”他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惋惜,“让师兄帮你…认清本质,好吗?融入它们,成为它们的一部分…或者,成为滋养我,让我去消化它们、管理它们的…养分。”

他的指尖虚虚一点。

“呃啊——!!” 更猛烈的业火从护符的“根系”中爆开,直冲我莲心最核心的那点先天不灭灵光。那是“我”的绝对核心,一旦被彻底污染,我将不再是我,会成为某种扭曲的、承载世间一切恶念的怪物,或者…直接成为苍郁根系延伸的一部分养料。

不行!

绝对不行!

在极致的痛苦与污浊中,反而有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清明,骤然劈开我的意识。

净莲分神诀。

这门被列为禁术、师尊曾严令非到绝境不可动用的秘法,每一个字、每一道运转轨迹,都清晰无比地浮现在濒临崩溃的神魂里。它要求施术者,在意识绝对清醒的状态下,主动撕裂自己的神魂,如同最残忍的外科手术,切除被污染的部分,保留相对干净的“火种”。

没有时间了。

这是…唯一的生路。

我闭上眼,不再看苍郁那令人作呕的“慈悲”表情,将全部残余的、尚未被污染的神力,连同我对这个背叛我的师兄、对这个肮脏陷阱、以及对那一线渺茫生机的全部决绝,轰然引爆!

咔嚓——

那是神魂被主动撕裂的声音。比业火焚身更痛千倍、万倍!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我的意识里来回切割、拉扯。我把那些相对清澈的、代表着“喜悦”、“爱怜”、“好奇”、“平静”的魂光,连同部分核心记忆与灵性,拼命地从那团被业火和“恶”、“惧”、“欲”等阴暗面纠缠的核心上撕扯下来!

去吧!

散入人间!

去经历,去感受,去沾染红尘…也去,净化它,理解它!

无数大小不一、闪烁着微光的碎片,如同逆飞的流星雨,从我正在崩解的身躯中迸发出去,穿透了苍郁阵法的封锁(他或许根本不在意这些“边角料”),射向下方那浩瀚无垠、光点璀璨的人间界。它们会随机依附于生灵、物体、山川河流…在懵懂中经历悲欢离合。

而我,带着残余的、已被严重污染且剧痛无比的核心意识,以及那株正在凋零、莲心染墨的本体青莲,用最后的力量,将自己层层包裹。

归墟…

只有那里…

神力凝结,化作一个厚重而黯淡的光茧。青莲在其中彻底闭合,如同未曾绽放的花苞。光茧表面,我以本源刻下最后的封印神纹——不是防外敌,主要是锁死内部污染,强制本体进入近乎时间凝固的“寂灭”,同时,也微弱地呼应着…归墟的坐标。

坠落。

我开始坠落。

破碎的神光与逸散的污秽业力,在身后拖出一道漫长而黯淡的尾迹,像神祇流干的血与泪。我能模糊感觉到,空间壁垒在摩擦,各界的气息飞速掠过,最后,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是归墟的气息。万水尽头,法则坟场。

“轰——!!!”

光茧砸入那传说中的“弱水”。没有水花,只有一种仿佛被整个宇宙吞咽下去的、沉闷而绝对的轰鸣。冰冷(并非温度,而是概念上的“寂无”)瞬间包裹了我。弱水那霸道的、分解同化一切的特性开始侵蚀光茧,但与内部的业火污染形成了某种恐怖的平衡,相互抵消、磨蚀。

在光茧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我残存的意识,终于被那双重(污染与弱水)的、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疲惫击垮。

师尊…大师兄…

人间…我的碎片…

要…活下来…

意识,沉入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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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万魂噬神阵”的核心枢纽处,苍郁负手而立,青碧衣袍在阵法激荡的气流中纹丝不动。

他“看”着云璃的神魂在业火中凄厉挣扎,看着她的净世清光被一寸寸染黑,看着她那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眸里,第一次染上如此深刻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云璃的痛苦哀鸣,在他听来,如同天籁。那是他精心调配的“养料”正在起效的证明。

“还在坚持么?我亲爱的小师妹。”他低声自语,指尖萦绕着一缕从阵法中反馈回来的、属于云璃的纯净魂力,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如同品尝最顶级的清露。“真是…固执得可爱。也…纯净得令人作呕。”

当看到云璃闭目,身上爆发出那种决绝的、自我毁灭般的波动时,他眉头微挑,露出一丝真正的惊讶。

“净莲分神诀?倒是果决。”他嗤笑一声,并未阻止那些四散飞向人间的较小碎片。“断尾求生?可笑。无根浮萍,散入那欲望泥潭,要么被同化,要么自行湮灭。即便侥幸存活,沾染了红尘浊气,还是原来的你么?不过是为我提供更多样的‘样本’罢了。”

他的主要目标,始终是云璃的本体和核心神魂。那才是蕴含着她绝大部分本源力量、以及“净世”权柄精华的所在。

他看着那黯淡光茧包裹着青莲,如同陨星般向着归墟坠落,拖曳着绝望的尾迹。

“归墟?倒是选了个好坟场。”苍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尽在掌握的笑容,“想借弱水与绝地隔绝我的感知,延缓污染?痴心妄想。你的本源已被我的‘噬灵根须’标记,你的莲心已种下我的‘秽种’。归墟的混乱,只会让你在沉睡中,被慢慢消化得更彻底…只不过,时间会长一些罢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无数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暗金色根须虚影,在他掌心蔓延、扭动,其中几根的末端,隐隐闪烁着与云璃本源同频的、微弱却顽固的污秽光点。

“跑不掉的,师妹。”他五指缓缓收拢,仿佛将什么无形之物攥在掌心,“等你那点可怜的自我意识在归墟深处被彻底磨灭,等你变成一团纯粹无主的、被污染的本源能量…人界,将顺理成章由我‘暂管’。而你的遗产,将助我的根系,扎得更深,触达更多界域…”

他转身,不再看那早已消失在无尽虚空下方的坠落轨迹。

琼华露台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星辉依旧璀璨,云海翻涌如常。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清莲焦枯与污秽业力的奇异气味,也很快被流动的清气涤荡干净。

苍郁步履从容,青袍拂过光洁的白玉地面。他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润雅致,眸底深沉的年轮缓缓旋转,映不出丝毫波澜。

计划很顺利。

一个潜在的、迂腐的竞争者已除。

一片丰沃的、充满无穷可能性的“田野”正等待他的根系去尽情舒展、吮吸。

至于那点散落人间的火星?那沉入归墟的残骸?

不过是盛宴开始前,一点无伤大雅、甚至增添风味的…余烬。

他微微抬头,望向神界最高处,那混沌气息萦绕的宫殿方向,又望向巡天神殿所在,眼底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游戏,才刚刚开始。